一股磅礴的氣勢忽然從蕭凡微微佝僂的身體內迸發,老人的遲暮之意早已不在,取代的是一種極其威嚴,光明正大的氣息,補天浴日一般。
此刻,諸人皆有一種錯覺,蕭凡竟似比那諸神更加高貴,比那諸佛更加慈悲!
蕭凡明白,除了自己,沒有人能制住獨孤敗!
甚至,神也不能!
遠處,嬌俏可愛的小公主忽然氣急敗壞地跑來:“不好,院長,獨孤敗勾結五行宮,圍攻鎮西的兩位副院長以及外出郊遊的數百名學生……張楓爺爺差我來求援!”
雖然是香汗淋漓氣喘吁吁,可她還是不時偷眼,很玩味地瞅著獨孤敗。
獨孤敗面色還是如常,硬朗、剛強。
可是那一臉的肅殺,似乎是換了一個人。
那一雙冰冷的眼,竟像是野獸!
小公主心頭一顫,卻還是移不開目光,盯著獨孤敗。
五行宮圍攻是真,獨孤敗勾結是假,是她自己暗中通告了五行宮圍攻副院長一行人,嫁禍獨孤敗的用意與王許恨此舉不謀而合——破壞婚禮!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獨孤敗瞧了瞧小公主,目光似利刃般要將她刺穿。
“獨孤敗本就是天底下最無惡不作的惡人,所有窮凶極惡之事全都是我一個人乾的,再多上幾條人命跟多上幾百條人命都一樣,沒什麼區別!只要有人敢攔我……呵呵哈哈,當年我能孤身血洗陸家莊,今日我照樣能一舉屠滅乘龍學院!”
沒有人質疑他狂妄的言語,如同無能能懂他話中的蕭索淒涼。
誰不願做英雄呢?
誰願意承受莫須有的罪名呢?
“解釋,你解釋啊!”小公主心中忽然有些不忍,眼淚已在框中打轉兒,卻又難以吐露自己陷害獨孤敗的真相。
他沒有解釋。
風吹過,他與狼人豁然消失。
淒冷的命運,孤獨的遠方,人類從沒有關懷。
……
蕭凡第一時間內組織人手營救鎮西的副院長一眾人,在場各路英豪眾多,紛紛加入行列,由小公主作為嚮導,執法院焦木長老帶隊。
另一路,追捕獨孤敗與狼人,蕭凡親自出馬,獨自一人,因為去得人再多也是多餘,對手不是別人,是獨孤敗!
當執焦木長老率近千之眾,在小公主的帶領下,來到鎮西的雲塵山時,發覺情況並不像是小公主描述的一般。
不是五行宮圍殺副院長及郊遊學生,而是副院長率學生圍殺一群五行宮門人。
事後小公主支支吾吾總算說出了原因,為獨孤敗辯白了這一樁罪名。
魏國國力強大,與聖地魔教皆有來往,她這個與眾不同的乘龍學生,仰仗公主之尊,向五行宮傳遞一些訊息並不難。
她確實透露了副院長帶領郊遊學生一行的行蹤,卻不盡實。在她的描述中副院長張楓一行只有不足百人。畢竟她不想真的傷害了自己那一些的同窗。
殺雞不用宰牛刀,五行宮出動了魔火宮下的衍火堂與天火堂,數百人。
一接頭,兩位堂主就發現上當,雙方人馬的數目相當。
不過乘龍學院內無一庸手,出遊的學生中最低也在元潛峰境,更別提還有兩位副院長張楓與何雲中兩名羽化高手了。另一方面五行宮派來的人馬稀鬆,魚龍混雜,領頭的兩名堂主都不足羽化境,一點也不夠兩位院長看。
所以,這場交鋒是一面倒的狀況。
再加上近千人馬的援助,勝負自然更無疑問了。
值得
疑問的是小公主該當如何處置,兩名副院長不敢擅專做主,暫時軟禁,等蕭院長歸來處理。
獨孤敗勾結五行宮的罪行不攻自破,可也絕難挽回他本就不好的名聲。
畢竟狼人的事還擺在那裡,更何況方才獨孤敗對諸英豪不屑一顧的表現,那才是群情公憤的根源!
罪不容誅獨孤敗!
前來觀禮的英豪們,陸續散去,畢竟乘龍學院的內務不好插手,事後蕭院長自會拿出交待的。沒有走的也有,摯友天道子,結義兄弟謝蒼生段飛,至親陸家莊一眾。
焦急的三天之中,各人的心情皆不相同。
希望獨孤敗能逃脫,那是天道子、段飛、陸雲雙等人、
希望院長擒拿叛逆歸來的,是乘龍學院中人。
心情不同,疑問卻是相同——蕭院長真的就能對付獨孤敗麼?
沒有人知道答案。
甚至連獨孤敗也都不知道。
一路向西,闖入蜀國境內,深山老林無數,窮山惡水環繞。
逃亡之所,正合適。
溪邊,獨孤敗與狼人各自飲水,緩解三日來不眠不休的疲累飢渴。
事實上獨孤敗先帶著狼人徑直往華夏國繞了一大圈,逶迤蛇形,然後才逃入蜀國大山之中。
他的速度,繞行大陸也就在一日間,朝遊北海暮蒼梧,是所有神佛都難以望其項背的。
所以獨孤敗也很得意,暗道不知死老頭還在哪裡兜圈子呢!
狼人忽然道:“師父,你為什麼要救我?為了救我,你叛出了學院,甚至叛離了正道……”
獨孤敗微笑道:“我要你明白兩件事。”
狼人沉默,等著獨孤敗的解釋。
“第一件事,獨孤敗的名聲雖然不小,但向來不好。本來除了蕭凡這樣的老混蛋之外就沒有人敢收留我,我早不在所謂的正道之中!普天之下,正邪兩道,乃至神界尊神,無一不把我視為眼中釘。”
“正因為這樣,所以師父你應該更珍惜乘龍學院這個地方,可以包容你的地方……”
“這就是第二件事的問題了。你問我理由,那我問你,我是你師父,你是我徒兒,難道這個理由還不夠麼?”
“師父……”
低沉的聲音,狼人的身軀卻因激動而顫抖不已。
“師父本來不想重提過去的事,可現在我已明白,不面對過去,又怎能面對未來?”獨孤敗目視那潺潺的溪水,耳聽叮咚的清越之聲,似乎陷入了重重回憶,“三年前我誤信謠傳,血洗陸家莊,殺了收養我的姑父陸天華……師父說這麼多,只是要你明白——如我這般喪盡天良之人,都還能回頭,你為什麼就不可以呢,辰狼?”
“可是……我感覺很難控制體內的獸性,一見到血,一聞到血腥,我就要瘋狂!”
狼人忽然抱住頭,似乎連說出“血”這一字都讓他難以自控,抖動不已。
“可是你見到我的血,卻可以平靜。”
“那是因為是師父您,”狼人的目中泛出光亮,“只有師父才真正關心我!”
獨孤敗笑了笑,聲蕭索:“只有你開始關心所有的人,心靈才會得到釋放。儘管你的仁慈,並不需要被認同,甚至被汙為血腥和殘暴!”
狼人似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這就是師父不殺掉王許恨的原因麼?可是……你放他生路,可他未必就會感謝你,反而會更加地憎恨你,世人也只會更加地厭惡你,遺棄你!”
“能真正遺棄你自己的,永遠只有自己!”獨孤敗淡淡道來,“我
們只應該為自己而活,不該活在別人的言談之中。”
狼人靜靜地看著獨孤敗,似乎他身上,永遠都有那麼一重揮之不去的淡淡光輝,冷清,卻難以磨滅。
狼人又想起了獨孤敗渺視眾神的話語:“獨孤敗不信天,不服命,從生到死,他的信仰只有一個,就是他自己!”
語出驚神,振聾發聵,震古爍今!
雖然師父有時行事顛倒,不分場合主次,輕浮浪行,飛揚跳脫,可這卻並不與他身上的飄逸之姿矛盾。
或許就因為狂蕩不羈,他才有真正的自由!
可是我呢?我終究不能……
狼人的神色轉為黯淡。
灰色掠過眸子,映出溪水中那一圈血跡。
巨鰲夾斷了小魚的身軀,血就那麼溢位,稠濃,然後變淡……
自然的法則,弱肉強食,沒有錯誤。
錯誤的是人,或者更貪婪更邪惡,或者區別於野獸,人道與救助。
狼人目中的血光開始變濃。
鮮血的味道,狼人的最愛,應該是很美味的吧!
周身繚繞的魔氣愈來愈重,擴充套件得越來越廣,山林染墨一般,午夜降臨一樣。詭祕的魔氣內,犬吠聲,虎嘯聲交蕩,有巨獸魔物,逐一顯化。
魔鬼的歌唱,墮落的神祇之聲,交響在腦中,透骨穿腸。
“師父……”
狼人抱住頭,顯得十分辛苦,利爪,抓破了頭皮,綠血,染紅了耳根。
獨孤敗只是靜靜地看著:“你要戰勝的,是神魔的詛咒,更是你心底的心魔!”他抽出了銀光匕首千蛇劍,做出了最壞的準備。
“我受不了了……嗷嗚!——”
灰藍的眸子,徹底展為了血色。
漫天銀絲千蛇劍,已如星團展開,疾風般收緊,鎖住了狼人。
狼人被捆得像皮球一般,蜷縮著,扭曲著,可那森然咆哮卻不停止。
詭異的氣氛中,獨孤敗卻坐得很穩,幾縷擔憂,眉間眼角。
師父只有九天的命了,這九日之中,只怕難以助你徹底驅除魔性了。
想來歐冶子確實古怪透頂厲害透頂,自己分明已重塑肉身強化靈魂,然而背脊中的空洞還在,也就是說,劍毒,未消。
不找回承影劍,此命不保。
“九日,很長了!”
微有悵惋,獨孤敗低低自語。
狼人的咆哮聲漸小,眼中的血光卻仍未消,喉管裡仍有粗重的喘息,似乎被綁著很辛苦。
暮色,淡薄。
星辰,初明。
那一道軌跡,似乎是遠古眾神的遺蹟一般,玄而又玄。
披星逐電的光照來,蕭凡現身。
獨孤敗淡淡地招呼:“你好啊,老頭子!”
蕭凡被甩了三日夜,強抑憤怒,另一種別樣的情緒升起:“最後的九日,你不尋承影也罷,難道還要鬧個身敗名裂麼?”
獨孤敗笑,慘淡:“獨孤敗的身,早已敗;名,早已裂。你若能找到有一個人說我獨孤敗是好人,我叫你爺爺!”
“我看還是不用了,你那未過門的妻子已是我乾女兒,再讓你當孫子,這像什麼話!”
“老頭子總喜歡虛晃一槍,迴避話題,難道院長竟是這樣煉成的?”
“老頭我不是來找你閒聊的,你不肯交出狼人?”
“你難道笨得以為我會交出狼人?”
“那只有動手了!”
“動手就動手,我不敬老,你也別愛幼!免得死得稀裡糊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