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跨入高階的魔法師,一冥想便是幾個月,這對於常人來說有點不可思議,但對魔法師來說,太正常不過了。而且,有些魔法師,進入高階之後,會有一個漫長的冥想期。一次冥想幾個月,然後醒來稍事活動下,作一些簡單的體力補充及精神力緩解,便會再次投入冥想。這樣的過程,長的,甚至能長達數十年。
冥想之中無歲月。
不知不覺地,已是冬去春來時分。藉著天地之間莫名的生機,許多種子在地下萌芽,有的已經開始悄悄地破土而出。而各種樹木,也漸次從沉睡中醒來,能量在其身上如水一樣流動,流到枝頭的時候,往往便會悄然鼓起一個小包,然後,不知不覺地,綠滿枝頭。
一棵足有百年以上的蒼蒼大樹之下,當一個新綻的枝頭垂到卡雷特肩上並打算以此為支架再行開枝散葉之後,卡雷特從深沉的冥想之中,醒了過來。
無以形容的輕鬆與喜悅,從心頭湧起。‘魔法不是手段,魔法本身,就是目的。’老師的話,又一次在耳朵響起。這樣的一種與社會常規相駁的理論,是不被大多數人接受的。
卡雷特是難得的認同這種理論的一個,也因此,他成了老師畢生惟一的一個弟子。‘真正的魔法,要末落嘍!’老師那帶著蒼涼與無奈的話,往往會在卡雷特想起上面那句話的時候,同時在心裡想起。
而一想起這個,卡雷特心中便是一陣黯然。
真正的魔法,確實要末落了。
卡雷特抬頭望了望天空,遙遠的天空之上,那裡,有一個龐大的元素能量中心,那裡,是大陸無數魔法師的搖藍。那裡,每時每刻都有成千上萬的魔法師與之連線,從中獲取力量甚至是相關的魔法知識。大陸的許多人,把它叫做‘魔網’。
再沒有多少人會走傳統魔法師的路子。
也是,再不用辛勤的冥想,再不用一點一滴持之以恆地從周圍的空間中吸納魔法元素,然後一點一滴地轉化為可憐巴巴的魔力。傳統魔法師三十年的成就,也許還比不上現在的魔法師三年的成就。
現在的魔法師,再不用去學習那些繁複古奧的魔法語言,再不用去記憶那些複雜到足以讓所有的天才都感到頭痛萬分的魔法施展精神力構造圖,再不用去一點一滴辛辛苦苦地積蓄魔力,再不用去,透過各種各樣的手段獲得些微的一些魔法技巧,甚至於從一開始,就再也不用擔心自己的天生魔力值太低,不具備成為一名魔法師的天賦……
這些,魔網都可以提供,不但是提供,而且是全方位的提供。誰能與魔網契合的好,誰就能成為高階魔法師、大魔法師,以至於大魔導師。
經過魔網的灌注而形成的魔力核心,甚至比許多天才的魔導士自己構建的核心要更好。而只要與魔網深度契合,一個人從初級魔法師攀到魔法的巔峰大魔導師,甚至只需要二十年或者有可能更少!
難怪,許多人都把現在叫做新魔法時代呢。
只是,如果不能最深切地契入自身並改變自身的魔法,那還叫魔法嗎?那種千人一面的所謂‘完美核心’,真的就適合每一個人?
卡雷特有時真真切切的有一種‘舉世皆醉我獨醒’的想法,但是,真的當舉世都在這新魔法時代的到來而歡欣鼓舞的時候,他有時心裡也會偶爾產生懷疑,是不是老師以及自己,才是‘醉’的那一方呢?
六十年前,有和老師以及自己一樣想法的人很多。那時,許多人把魔網稱為是惡魔的**,甚至有許多的高階魔法師聯合起來,呼籲人們聯合起來,抵制這種‘非正常’的魔法渠道。
五十年前,有這樣想法的人開始減少。
四十年前,‘魔網’是人類歷史上是偉大的成就,魔網時代,是一個知識與力量大爆炸的時代,只要同時看看身邊各種各樣的人類成就,就知道,這樣的時代,才是一個全民享受權利的時代。——這樣的看法,開始慢慢地佔據主流。
三十年前,拒絕接觸魔網,對魔網堅決排斥的人,開始成為‘舊思想的固執者’、‘跟不上時代的人’、‘註定要被新時代所淘汰的人’。
二十年前,卡雷特發現自己這樣的一班人,幾乎已經成為絕響。
十年前,十年前卡雷特已經沒有了再關注這個方面事情的興趣。因為不用去關注,他也再清晰不過地知道結果。
只不過是六十年,亙古而存的魔法體系,便被改寫。
只不過是六十年……
卡雷特苦澀地笑了笑,也許,再過六十年,不,再過一百二十年,將再也沒有人知道,徹底地沒有人知道,傳統的魔法傳承是什麼樣子了吧?
誰會關注那些發黴的事情呢?若干年後,‘據說古時的魔法師居然需要學習上古魔法語言’,這樣的發現,估計就會成為什麼‘驚天大發現’了吧。
“孩子,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大事件,我不知道這個事件的起因是什麼,但是我已經看到,整個人類的發展方向,都會因這件事而改變。或許整個人類的命運,也會因此而改寫……所以,在老師死後,我希望你能接過我的任務,忠實地記錄下你所看到的一切。也許……未來的某一天,這份記錄,將會成為人類重新掌握力量的一把鑰匙。”
說這句話的那一刻,老魔法師那似乎可以洞穿未來的幽深眼神,眼神裡那深沉的悲哀和無奈,以及模糊的一些領悟,讓卡雷特永生難忘。
從內襯的口袋裡,卡雷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已經微有些發黃的記事本。
閉上眼,輕輕地摩挲了片刻,然後卡雷特翻開了記事本的第一頁,老師那古樸而蒼勁的字橫入眼簾,‘我以我的生命和靈魂起誓,接下來,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本因·拉塞恩’。
…
‘不能被人類所徹底掌握的東西,絕對不能成為人類的依靠!或者至少,不能成為人類惟一的依靠。’
‘要是魔網有一天崩潰了,會是如何?是不是所有的魔法師都瞬間失去力量?就連大魔導師也成為一個連中級劍士也鬥不過的廢物?或者,魔網沒有崩潰,但是若它提供的力量逐漸減弱,使用它所需要的條件逐漸提升,那麼,怎麼辦?人類最終是不是會失去魔法?’
…
‘魔法,不應該和其它的技藝一樣,只是單純的技藝。魔法,應該是我們畢生的夥伴,是陪伴我們一起走向生命之門的夥伴’
‘魔法不是手段,魔法本身,就是目的。’
…
‘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終究是會輕易地失去。’
‘可是一位老友問我,‘什麼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呢’?面對這樣的反問,我也迷惑了。他們依靠魔網,是借用的外物不假,可是我們不也同樣地借用了空間中的魔法元素嗎?要是空間中不再有魔法元素,我們不也同樣地不能施展魔法?這麼想的話,是不是我太過固執了?’
‘不,不是我太過固執,而是我更相信,依靠,越底層越好。越底層,才能越廣泛,越穩定。有最廣泛、最穩定的底層依靠,上面的建築才不會因為失去依靠而轟然倒塌。’
…
‘今天有一位老友告訴我,他已經讓他的學生接觸了魔網。面對這樣的訊息,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好。這,是不是一個註定的必然的趨勢?’
‘人心,都是趨利的啊。’
‘如果誰能夠掌握這樣的法則,就算是惡魔,恐怕也可以堂而皇之地成為人類的主人吧。那麼現在,那高高的雲天之上,那高高地端坐著的,看著人類的,會是誰呢?會不會真的,就是惡魔?它又會在什麼時候,露出它的獠牙?’
…
‘他們說的沒錯,我們的時代,已經終結。’
‘可是我想說,並不是我們的時代終結,而是真正的魔法時代,開始終結。總有一天,人類會後悔的。——當然,我真的不希望會有這樣的一天。’
‘若這一天真的到來,如果人類失去了魔法,那會是什麼樣的一種情況?所有的人類,都徹底地失去超凡的力量,大家都是凡人麼?’
‘魔法,會不會成為只存在於吟遊詩人故事中的傳說?’
……
老魔法師的記錄結束。接下來,是卡雷特自己的記錄。雖然他盡力地模仿著老師的筆跡,但是相比之下,終究顯得稍微有點稚嫩,不過到了後面,情況便好了很多。
快速地翻過自己的記錄,翻到最新一頁,遲疑了會,卡雷特拿出筆,在空白之上記錄著新的一條,‘六十年前,傳統的魔法開始受到衝擊。三十年前,傳統的魔法開始成為末流。而現在,’寫到這裡,卡雷特的手顫抖了一下,他平復了一下精神,然後勉力平穩地繼續寫著,‘而現在……’
‘傳統的魔法,已經銷聲匿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