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道閃電,在深沉的暗夜天空滑過,一道朦朧的意識,開始甦醒。
“我是誰?”
……
“老師,這一次,看來,我們要輸了!”一個穿著大魔法師袍的女子向著她身邊的老者說道。
“一切,都是宿命啊。只是,可惜了,站在這裡的,都是天才啊。”老者的目光中湧現出一種痛徹心扉的絕望,“如果,如果沒有那該死的限制,庫克、塔爾、班尼、修普託、奧里斯……他們又怎麼會才是高階的魔法師?可憐的高階魔法師……哈哈,高階魔法師啊……”
說著說著,老者漸漸如瘋如狂,似哭似笑。
看著一向沉穩睿智的老師變成這副模樣,女子眼中的淚,忽地就流了下來。她什麼時候見過老師這個模樣?只是,為什麼,她的心也是那麼的痛?
痛到,恨不得把這天撕個粉碎?
女子向四周看了看,周圍,許多的魔法師把他們拱衛在中間,這原本應該是一個極為豪華的陣容,只是這時,所有的魔法師臉上,都是一片灰敗。他們的那些眸子裡,有的是悲哀,有的是絕望,但無一例外的,就算在這個時候,他們每個人眼底的堅定,也都如閃電一般灼人。
只是,當堅定加上絕望的時候,就變成了瘋狂。
“埃克麗絲,招集他們,舉行惡魔召喚吧!”說著這句話,老者的手抬了抬,似是想做什麼動作,但只是稍抬了一點,便又放了下去,如虛脫般無有支撐地垂在了身側。
……
“埃克麗絲?埃克麗絲?我的名,埃克麗絲?”現實之中,輪船的甲板上,此時雙目緊閉的小女孩嘴裡喃喃。
零星劃過天空的閃電,此際,忽然變成驚人的眩目,穿透了層層黑暗。意象,開始清晰起來。
……
“老師,可是……”身穿師袍的女子一臉驚駭地說道,只是,老師已經閉上了眼睛。
很快地,所有人,已經站好特定的方位,然後,所有的堅定和瘋狂,都集中到一起,開始了低沉而繁複地念誦:
“當太陽從西方落下,永恆的黑暗統治大地……當靈魂歸於永遠的安息,吾主在深淵的深處享受最高的榮耀……謹以吾等鮮血為引,以吾等靈魂為媒,以吾等的生命,作為唯一的祭禮……降臨吧,深淵中的王者!……”
天空凝現出一個血紅色的六芒星陣。
血色的光芒,染紅了整個天空。紅色的光芒,照在地上,照在地面各處隱隱的血跡之上,照在所有人的身上、臉上,整個天地,在這一刻,都變成了詭異的紅色。
然後……
然後就是一道青色的光柱,似乎連線又穿透了天地,接著,像是百萬個太陽,突然,炸裂成千片、萬片……
……
“我的名,埃克麗絲!”甲板之上,女孩睜開眼來。
再不是無神,再不見呆滯,清麗而幽深的眸子,如同最澄澈而無絲毫塵染的湖泊。
而這份澄澈,忽然之間,就映上了唐遠的眸子。
唐遠又是輕輕嘆了一聲,“夢中說夢,一夢莊周,二夢蝴蝶,三夢滄海,四夢遼闊。一夢破碎,二夢打裂,三夢四夢,卿自為擇。以我的名,敕!”
如同天空被撕裂了一個角,然後,各式各樣的記憶,紛紛揚揚,如雪花般,落滿天地。
每一片雪花,皆是一份銘藏於心的記憶。
每一份記憶,皆是牽繫於心的人和事。
而每一份人和事,都是悲哀喜樂的合集。當遙遠變得接近,當熟悉變得陌生……片片雪花,忽如被風吹落,漸漸地,落滿大地,而天空,已經變為一片空明。
“我的名,我的名……”
就在小女孩口中另一個禁忌般的名響起的時候,唐遠的身影,在甲板上男女兩人震驚至極也不可思議至極的目光中,化為點點光芒,消散無跡。
☆☆☆
一個生命的印跡,連線著一段凝聚的神識。這神識,意味著眼、耳、鼻、舌、身、意,或者,更廣闊一點地說,意味著色、受、想、行、識。
神識因身體而來,亦隨身體而去。
惟有修行者,將此神識凝而聚之,或高懸於天,或深藏於淵,惟與己身混沌不滅心識相連。心識流轉,即是一次次的輪迴。
所謂輪迴,其實同樣是最純粹的新身、新命。
惟混沌心識之中,一份舊識,遙遙牽繫之。當舊識與新識二者合一,相互碰撞之際,所謂前世、今生,在同一心識的作用之下,剎那之間,打成一片。
並不需要百萬的意識才可以徹悟萬法,這就好像,並不需要無限的多邊形才可以組合成圓。只要能構建出一個最簡單的三角形,讓它旋轉,讓它演繹……
然後,就在這旋轉之中,就在這演繹之中,一個完美的圓,便開始誕生。
這便是輪迴的真諦。
這便是修行者修到水窮之處的時候,坐待雲起的奧祕所在。
這便是無數意志堅定、不成究竟寧願泯滅的大修行者、大成就者,毅然決然地拋棄所有修為,甘冒著萬劫不復的危險,所行的選擇。
選擇了‘死’,然後才有生。
走到了盡頭,在全新的原點選擇一個全新的方向,然後那才有路。
不登萬仞之巔,哪有一覽雲天?
不以靈魂澆灌,哪有生命之花的綻放?
昔人有言:道不同,不相為謀。
在站在時空之上的修行者看來,這道,不是高度,也不是方向,不是過程,也不是結果,而是面對種種種種,于山窮水絕之地、於窮途末路之時,毅然決然之下,所做出的那一種選擇。
惟因此際之選擇,方定彼與我之同於不同。
不同則我行向南,彼亦行向南,彼我之間,亦非同路人;不同則我為此間王,彼為他處霸,彼我之間,亦非一境論;不同則我為一童子,彼為萬世師,彼之於我,亦非師與朋。
同則我為萬仞山,彼為一粒塵,彼我之間,亦不作大小分;同則我為天上月,彼為地下石,彼我之間,亦不作高下分;同則我為無盡炎,彼為不絕濤,彼我之間,亦不作水火分。
……
當小女孩再一次睜開眼來的時候,目光所及,只是茫茫的無盡之海。而深海之淵,不絕之濤,正以萬鈞之勢,浩蕩而來。
僅僅是起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起伏,就把巨大而臃腫的船隻掀上半空,呈近坍塌狀。
甲板之上,男女兩人,忽地跌倒。
猝然之中,一男一女,亦各虛一臂,將小女孩緊緊地挾持在兩人的身懷之中。
“爹地,媽咪,不要怕,沒事的。”就在整船的驚駭與喝罵聲中,在甲板上一男一女的激動之下,小女孩輕輕一笑,開口說出了此生以來的第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