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妮亞的想法,總地來說,分兩個部分,一個是苦境,一個是樂境。所謂苦境,就是歷煉幻境;而所謂樂境,往白了說,就是一個大遊樂場。
一本叫做《菜根譚》的格言小書裡有這樣一句話:憂勤是美德,太苦則無以適情怡性;澹泊是高風,太枯則無以濟人利物。還有另一句:山之高峻處無木,而溪谷迴環則草木叢生;水之湍急處無魚,而淵潭停蓄則魚鱉聚集。此高絕之行、褊急之衷,君子重有戒焉。
這對於凡人來說,就是五個字:凡事不可過。
生命皆稟從混沌而生。人處於世界中,就好像是一滴水處在大海中,不可避免地顛沛流離,風景變幻。大海對水滴所造成的種種形態各異的影響,會使得水滴的反應機制呈多樣化。
也就是說,每個人的性格之中,皆有多樣化的種子。這些種子,有的深埋在地下,一生也不見天日;有的偶爾會萌芽生長,但因為環境的不適宜,可能很快地夭折;有的發芽了,生長了,環境也不適宜,但卻沒有夭折,而是艱難卻生命力頑強地匍匐在地表,或如青苔般,側身一處,幽然自綠,或如小草般,四處蔓延;只有那些生命力比較頑強,同時又能得到環境滋潤的種子,才能茁壯地成長。
這些種子所成長出來的草木,便是人的‘主格’,而那些小草青苔之類,則只能稱為是‘副格’。主格是人在絕大多數比較正常的狀態下的為人處世機制;而‘副格’,則往往會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下,才會受到激發,對主格機制產生影響。
舉個例子來說,一個人無惡不作,刻薄寡恩,殘忍陰毒。但是每每對於長得不高、有一頭淡雅秀麗的長髮、手指潔白如玉般的女孩子,會誕生一種如父親對女兒般的關愛,且這關愛非常深沉和純粹,只有付出而沒有任何索取的意圖。
在這個例子中,‘刻薄寡恩,殘忍陰毒’,就是這個人的主格,是他絕大多數下的心理及為人處世狀態,而每當‘長得不高、有一頭淡雅秀麗的長髮、手指潔白如玉般的女孩子’有這個條件出現時,他的一個‘副格’就會被激發,代替‘主格’短暫地主導影響他的心理及行為。
一個人可能擁有數種不同的‘副格’,各在特定的相應情境下被激發,有的副格被激發時,會超過主格,從而短暫地取代主格;有的副格在被激發時,則只能給主格施加或大或小的影響,而無法取而代之。
同時,一個人也可能擁有不同的‘主格’,當然,主格不可能太多,或許只是兩到三種之類。
…
主格與副格只是一種簡單、極端化的形容,而若是準確地說,一個人的‘性格’可能有十種、一百種、一千種,甚至是一萬種及更多,而這些性格,呈等級化分佈。
若是用指數來形容的話,排在最前面的一個,我們定為指數48(100為滿數)。
而第二個,指數可能是23。
然後,第三個,14;第四個,只有6;第五個,可能只有2;第六個,可能僅是0.1;第七個,0.001……如此這般,逐漸縮減地一個個排列下去……
對於常人來說,這些都無關大旨,知不知道沒多大區別。最多是知道這個道理的人,能有效培養、強化自己想要的也就是理想狀態的人格,為它爭取資源,給它安排條件,使之一步步成長為主格,或者更進一步地成長為佔絕對優勢指數的‘第一格’,同時壓制那些不想要的人格,壓縮以至剝奪它們的生長生存環境,使之萎縮。
在世俗中,這是一個人走向成敗的內因。
這些,僅是對凡人來說。
然而對修行者來說,這個問題就變得太重要了,重要到重要得不能再重要。而且,其中的情況,比凡人要複雜得太多。
凡人因為生命短暫,就使得其生存環境不可能有怎麼多的變換,就算變換的再多,比如幼遭家之鉅變,及長時遭情愛之變,再長時又遭國之鉅變,及老時,又遭……這一連串的‘鉅變’加起來,能稱為‘世之絕罕者’,但是,與修行之士相比起來,也不過就是毛毛雨了。
修行有成之士,壽命數百、數千、數萬、數十萬、數百萬,及至數億、數十億、數百億……這些年間,所經歷的環境,或有家國之變,或有所生存的文明之變,或有所居處的星系之變,更甚至,或有所存身的空間、宇宙之變……
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個逝去……
看著自己認識的人、友愛的人、尊重的人、崇拜的人、鄙視的人、厭惡的人一個個逝去……
看著自己的國家一步步走向沒落……
看著自己沐浴的文明一步步走向衰亡……
看著自己存身的星球、星系、空間、宇宙一步步走向終結……
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這又會造成一種什麼樣的‘主格’?
環境的變換,會導致‘主格’的變換。不同的環境,會造就不同的‘主格’。這對於凡人來說,最多也不過就是一個‘性格大變’,但是對修行之士來說,這就是一個非常嚴重非常嚴重的問題了,關乎生死,繫於性命。
修行者,身心純化,性命深化,及至更深的身即是心,心即是身。在這樣的情況下,‘主格’的變換,就是‘道心’的破裂;‘道心’的破裂,就是前功盡廢,留下一地的廢墟。前功廢不是最可怕,最可怕的是後路絕。
同時,‘主格’的不定變換,會導致其人無所適從。
有大定力、大智慧、兼大幸運的修行者,能在這些數種、數十種、數百種、數千種……的‘主格’中,栽培出一種‘在任何環境、任何條件下都絕對不變’的‘主格’,這個‘主格’,可稱為‘定格’。這個‘定格’,就是‘琉璃心’。擁有了‘琉璃心’,才臻入了‘不退境’。
如果沒有琉璃,沒有核心,其它的則會此起彼伏,無有定時。就算看起來再‘堅定’,也屬泥塑,也只是‘看起來’,在擁有琉璃心的人看起來,只有四個字——
不堪一擊。
此等之輩,修行程度再深,也不過是土雞瓦狗耳!臨小劫,尚可安然;臨中劫,則需認真對待;臨大劫,只能硬挺;臨更大劫,惟有灰灰。
談不上一以貫之,談不上從一而終。
沒有琉璃心,則無所謂‘道心’,所標榜之道心,不過是‘偽道心’,或可欺人,或可欺己,絕難欺地,絕難欺天。(當然,在修行的初期,‘藉假以求真’,是允許的,也是必須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副格’一多,則對其人來說,便是極度危險的格局。所以此等之修行者,要麼極度地培養自己的主格,要麼極度地壓制自己的副格。這其實也不過只是凡人之策,其中對這個道理認識比較深,對自己的把握比較好的修士,也不過就是若庸常之時還可,處大變之時,一切修行,不免枉廢。
而把握不好的,要麼‘走火’,要麼‘入魔’。
這是培養或剋制法,還有一種,是刪減法——即所謂的‘斬屍’法,將各種‘格’,一斬、再斬、接著斬,以至斬無從斬,以為到那時便自然臻至‘琉璃心’境界。
這實在是太過天真與理想化的一種設想,因為‘斬’本身就是一種執,而這種‘執’,也就是一種‘格’。用‘格’來斬格,便是將其它的全數斬盡,又如何自斬?
更何況,人稟混沌而生,一身之顯格隱格,以千千萬萬形容之尚嫌過少,實有無盡之量,用某個修行宗派的形容的話,便是‘恆河之沙’,不可勝數。
你斬千年、萬年、十萬年、百萬年……你斬得盡麼?一切行為,不過徒勞。
或培、或壓,或刪、或減,如此種種,不過歧途。此皆世間法,用於凡人之身尚可,修士用之,傷身害命。縱強絕如巔,亦終入死地。
…
而有了琉璃心之後,‘副格’就再不是妨礙,而是裨益了,多多益善。
有了琉璃心,才可以豎立屬於自己的本源座標。以璃璃心作為這個本源座標的核心,有了這個‘絕對’的核心,才能談到座標的延伸,才能談到所謂的……縱、橫……
在這個本源座標體系下,修行者的‘副格’,可以恣情恣意沒有任何限制地發展,本源座標的存在,會為它們的發展提供源源不斷的資源和能量;而不論它們如何的發展,如何的成長為沖天大樹、承天之脈,也總是屬於核心的圍繞。
對於核心來說,是永永遠遠、絕絕對對的‘一塵渾不染,清淨如琉璃’。所以不論這位修行者的若干‘副格’,是猥褻、是莊嚴、是清靈、是汙濁、是酷厲、是溫和,還是擁有這些的所有,都是一樣,都無所謂。
琉璃是核心,其它共圍繞。
琉璃是主宰,其它為輔助。
擁有琉璃心,修行者,天地之大,無處不可居;而擁有了‘副格’,則使得修行者在無處不可居之外,增加了一個‘無往而不適’。
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修行者可用無窮無盡的時間,來盡情培養無窮無盡的副格,盡情擴充其本源座標體系。而不論這個體系如何延展,也只不過是從屬於核心的延伸。
道德經所謂‘聖人抱一為天下式’,即此謂也。
從某種意義來說,到了這一步,才算是真正的修行入門,才算是擁有了大道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