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不做,這兩種狀態可以用來形容機械動力,比如所謂的機器人。
做、不做、不想做,這三種狀態,則可以用來形容意識存在,比如人。‘不想做’,一個‘想’字,透露萬千玄機。
想,也就是心之相,而所謂‘心’,在一個叫做佛的修行宗派裡,被歸納為‘眼耳鼻舌身意’這六個外設的反應。如果說得再白一點,‘心’就是電腦的硬碟。這硬盤裡的東西,往往是亂七八糟,而如果作業系統出問題了,電腦啟動不起來,那叫好像是植物人。
植物人並不是‘心’(硬碟)裡的東西被刪了,而只是‘意’(記憶體)出了問題,無法再正確地讀取硬碟,或者能讀取,但是無法正確地在‘身’上反映出來,從而呈現身心分離症狀。
心是意識體之主宰,眼耳鼻舌身意是意識體之內充或者外延。前者是虛空,後者是花;或者,前者是舞臺,後者是人物。
是以:
有不同眼,造就不同心。
有不同耳,造就不同心。
有不同鼻,造就不同心。
有不同舌,造就不同心。
有不同身,造就不同心。
有不同意,造就不同心。
眼耳鼻舌這些且略過不提,單以身來說,健康之身與患病之身,心之狀態會有所不同;精神飽滿之身與精神疲弱之身,心之狀態同樣會有所不同;男人之身與女人之身,心之狀態會有所不同;少年之身與老年之身,心之狀態也一樣會有所不同。
健康之身,稍微的疲倦,便覺大不如人意;患病之身,一日之情況稍好,便覺天地皆寬。
精神飽滿之身,廣闊的藍天白雲是強烈的吸引;精神疲弱之身,尺許之床,才是最深沉的願望。
男人之身,思長江浩蕩;女人之身,眷小溪繾綣。
少年之身,盼富貴功名;老年之身,望清平安樂。
這是從大的方面來說,若從稍小的方面來說,處寒冬臘月之身,思炎炎夏日;而處炎炎夏日之身,又思天地飛雪;處薄暮昏沉之身,思晨之清醒;而處晨之清朗之身,又思暮之宛轉風流。
如是種種,不一而足。縱百千萬億之數,也難喻其多;縱千姿百態之形容,亦難喻其繁。
而有種種心,便有種種思。有種種思,便有種種慧。
天地之間,縱有賢人至士,能‘設身處地’,亦難真切地把握這種種之差異,種種之念想。而任何一種之念想,亦都是天地規則之反映。
雖販夫走卒,其某一時、某一刻之‘心’,亦有可能下貫天地,中應大道,然後上合本源。惟因其本身蘊藉關係,往往不足以使其把握此種之契機,終只能使沉香之質,墮而為木炭;白雪之資,化而為爛泥。
此等狀況,修行之輩,往往洞察之。
是以,一切世、一切界之無數修行者,其大智慧、大勇氣之輩,往往舍已有之身,而化入輪迴。或為男,或為女;或為老,或為少;或為健,或為殘;或為富,或為貴,或為貧,或為賤;或處蠻荒之境,或生文明之界,或落亂離之世,或在清平之時。
更甚者,不為人身,而或為金石,或為草木,或為飛鳥魚蟲之屬。
所圖者,惟合種種心,而超種種行,歷百千劫,以成不磨。此過程中,早早夭折以至徹底殞滅者,比比皆是;中途心意變換,舍聖就凡、捨生就死者,更是不絕如縷。其困厄得失、悲哀喜樂,難以言語述之,而惟行者自知。
☆☆☆
莊周一夢化為蝶,其幻化之際,莊周固不知有蝶,蝶亦不知有莊周。修行者自散靈識,化入輪迴,其過程中,亦不識本來面目,與凡夫俗子一般無二。
惟有夢醒超脫之際,方能驀然回首,過往諸身,悉皆貫穿,那時,才知‘我心原在,燈火闌珊處’。
又有高賢有言,‘*****?平生我自知’。
如從種種或斷續或奇俗之夢中醒來,伊妮亞的臉上,是一剎那的迷惑,給人一種‘不知身在何處,更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
好久之後,一雙眸子,才轉為清明。
“還好,我還以為你迷失在其中了呢。”看到坐在對面的伊妮亞‘清醒’過來,唐遠輕舒了口氣。女子入輪迴,從某些方面來說,比男子的風險更大。‘但願長醉不復醒’的心態,是屢見不鮮的。
唐遠會讓伊妮亞化入輪迴,除了對她有信心之外,也有自信把她拉回來。然而,如果伊妮亞真的沉迷其中,而無法超脫,被拉回來之後,那時她的心態會如何,倒也很難說了。不過,無論如何,身為精靈主神,本心堅固無比,縱在百千萬億輪迴之中,意有所牽,情有所染,也不會有甚大礙。
心為意之本體,意為心之外延。只有在外延超過本體的時候,才會出現反賓為主的情況。
所以有了唐遠的護法,伊妮亞說凶險,其實不險。
而伊妮亞之所以能夠坦然接受唐遠的意見,視此生死大事如等閒,除了對自身的信任之外,也是對唐遠的絕對信任。有唐遠,而無此提議,伊妮亞固不會輕易涉險;有此提議,而無唐遠,伊妮亞同樣不會輕易涉險。
只有當這個提議出自唐遠之口的時候,一切,才這麼雲淡風清。
“差點呢。”伊妮亞恍若隔世般地凝視著唐遠。當然,事實上已經不是‘恍若隔世’,而是真的隔世。在唐遠來說,不過一瞬,而於伊妮亞來說,已是百千萬世,已是百千萬個輪迴。
“怎麼樣,有沒有碰到一些比較中意的帥哥?”唐遠微帶著謔笑地問道。
“我娶了好多的妃子呢。”伊妮亞低眉淺笑著道,然後兩人相視,俱都笑了起來。唐遠是大笑,而伊妮亞是淺笑。
“說真的,真的好險呢。我都有點不敢相信,我能這麼輕鬆地走過來。”過了一會,伊妮亞有點妾身怕怕的樣子說道。她那一瞬間流露出的軟弱,讓唐遠不自覺地深深欣賞。
“回首方知行遠。”唐遠輕輕說道。對伊妮亞的感嘆,其實他又何嘗不是同感?
在原本的華夏,一位叫做張潮的風流蘊藉之士,把人生歸為一個‘趣’字,而就這一個字,將天下眾生,一網打盡。便是多如過江之鯽般的修行者,亦有絕多絕多,被其網羅其中,不見天日。
平平淡淡,是一種趣;大起大落,也是一種趣。
餐風飲露,是一種趣;高蹈繁華,也是一種趣。
規規距距,是一種趣;恣意橫行,也是一種趣。
青梅煮酒,是一種趣;蒔花耕田,又何嘗不是一種趣?
……
這種種趣,便如一張彌天大網,天下生靈,難脫其羅。許多修行者化身入輪迴最怕的事,不是怕被狗咬了,也不是怕被人一刀戳了,而是發現,‘原來修行不是我的那盤菜。我的趣,是縱橫天下。’至於廣為傳誦的所謂的‘只羨鴛鴦不羨仙’,那就更不用提了。
遇到這種情況,很多時候,都會上演出本心被塵意牽扯,完全跌入塵世的例子,也就是所謂的舍聖就凡。而更有甚者,甚至會發現,‘活著不是我的趣。我寧願,化為塵埃,無知無識。’這就不是舍聖就凡,而是捨生就死了。
而且修行,是天時、地利、人和相結合的產物。許多位面,許多時代,許多國度,許多眾生,根本就沒有這樣的一個概念呢。修行者如輪迴入這樣的境況中,往往會被各種之‘趣’所纏身,而終不得脫。
所以,‘輾轉歷劫’,對修行者來說,這實在是一個太過太過沉重的話題。
以上種種,說來惟讓人感造化之神奇,感大道之可畏。
……
這只是一個尋常幽靜的小山谷。伊妮亞站起身,活動了會,手中忽地出現一把豎琴,走到不遠處的一個小山坡上,坐下來,開始輕輕彈奏起來。
唐遠靜靜地聽著。
聽那或行雲流水,或沉重凝滯,或飄逸,或激盪,或低沉,或高昂,或古樸,或輕靈的音聲。
唐遠明白,那是伊妮亞百千萬劫的迴響。
此時的彈奏,或許是一種梳理;或許,也是一種懷念吧。
彈奏之後,那個原來的精靈主神,將再也沒有了。再現的,將會是一個新的位面主宰級存在。而在神佑空間,唐遠的陣營,也將終於多了一位S級的存在。
不再是他行單影只,布羅棋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