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黯淡了下去,梨子樣的太陽完全地轉到了大陸的背面,神佑大陸迎來了又一個夜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是大陸絕大多數人的生活方式,然而,對另外一些人來說,夜晚,也是一天中一個新的開始。
這些人,可能是盜賊——習慣於行走在黑暗中的人,當然,不僅僅是簡單意義上的黑暗;可能是生活作息比較零亂的人,也可能是其他的一些生活作息正常但又有所延伸的人。
比如,魔法師。
魔法師是一些神祕的人,連帶著,他們所作的最核心的動作——冥想,也被視為是神祕的。如果說劍士修煉的是自己的身體,越修煉越強壯,那麼‘越修煉越孱弱’的魔法師,到底修煉的是什麼,就頗為不知者所不解與敬畏了。
這個問題,其實連魔法師自己也不是那麼清晰地明白的,當然,迷惑者只到高階魔法師級別為止。
兩千年前,一位叫做多洛雷斯的魔法師剛剛突破高階魔法師達到大魔法師階位時,在他的筆記中寫道——我知道了。
一千二百年前,一位叫做布倫蓋爾的魔法師在剛剛突破大魔法師達到魔導士階位時,在他的筆記中寫道——我感覺到了。
八百年前,一位叫做亞特蘭提斯的魔法師在剛剛突破大魔導士達到魔導師階位時,循著兩位魔法聖者的例子,在他的筆記中寫道——我看到了。
我知道了。
我感覺到了。
我看到了。
這三句話,在五百年前,被另一位叫做安東尼的魔法學徒認真地抄錄到了魔法修習筆記上。十年後,他在第一句話後面劃了一個勾。十八年後,他在第二句話後面劃了一個勾。三十二年後,他在最後一句話後面劃了一個勾。
那一年,他三十九歲。
而在他之後,這三句話,被正式地連到了一起,成為了魔法大道上遙相併立的三道豐碑。而由於吟遊詩人的關係,在‘四聖者傳奇’的故事轟傳天下之後,這三句話,連偏僻鄉野裡的小鎮村民,也幾乎無有不知。
這之後,無數的魔法學徒,學著安東尼的樣子,把這三句話,認真地抄寫在了魔法修習筆記上。
當然,有多少人會有機會在這三句話後面打勾,那就無以知曉了。
在世俗的世界裡,就算是魔法學徒,也普遍受到一定程度上的尊重,正式的初級魔法師,在許多人的眼裡,已經算是‘老爺’級別的了,而高階魔法師,就已經是仰不可及的人物了。
只是,世俗界仰不可及的人物,在魔法界,在上古沿傳的嚴格界定中,也只不過是身屬下階而已。甚至,在某些魔法師的眼中,高階魔法師,連下階都不是,而是根本就未入門。
也因此,不論是初習魔法的魔法學徒,還是侵法多年學識豐富經驗深厚的高階魔法師,幾乎無一不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問——
他們知道了什麼?
他們感覺到了什麼?
他們看到了什麼?
可惜,不論怎麼問,不論自問還是他問,他們終是無法知道,就算是他們的老師,也無法回答他們的這種問題。
☆☆☆
靜夜之中,有風細細。這屬於天地自然的波動,或穿山度峽,或涉林蹈海,或拂起小院的樹葉輕輕作響,或在那無邊的大海掀起層層巨浪。
這波動,或斷或續,或分或合,或輕微或激烈,瀰漫在整個天地之間。
而在這波動之外,還有無數或巨集大或細微至千千萬萬倍的波動,祕不可察,遊離於常人的認知之外。此際,小院之中,已經佇立良久的多洛爾,慢慢睜開了眼睛,然後,忽地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抬起頭,有些怔然地望向天空。
天邊,一輪皓月正冉冉升起,乳白色的光芒,靜靜鋪灑,將整個大陸,都置於柔和的靜謐之中。
多洛爾的目光,深邃,卻茫然。
那深邃,似乎要穿透天空,而那茫然,卻使他的視線無所依託,就連那夜空之中璀燦無比的月亮,也無法吸引他的關注。
良久,他的目光終於在天際定格,不是定格於那璀燦的月亮之上,而是定格於一個偏離月亮的黯淡幽深之處。
那力量,又強大了!
一天又一天,從它的出現,到它一點又一點的增長,多洛爾始終在關注。他也知道,大陸之上,有許多的人,都在關注。他也相信,此際,應該也有許多的人,和他一樣,都在望著天空。
望著那黯淡幽深之處的神祕。
多洛爾的心底,有凝重,有銳利,有疑惑,有驚喜,更多的,卻是越來越濃厚的顫慄,那顫慄,隨著它的強大,開始一天又一天地向他的心底深處蔓延。
——
它到底要幹什麼?
一縷輕微的波動,混在天地之間無數繁複的波動之中,從多洛爾的意識之中,輕輕地延伸了出去,幾乎不費多大周折,就穩穩地延伸到了遙遠天際的那黯淡幽深之處。
似乎,那是一個可以為意識定位的燈塔,完全不需要來自於意識本身的強力,而只需要意識一個簡單的意向,就可以安然地駛向其中。
似乎,遙遠到無法計數的距離,在它來說,完全不存在。
——
這意味著什麼?
對此,多洛爾無以言語,他只是顫慄,儘管,早在五十年前,他就已不知顫慄為何物。甚至,他曾一度以為,此生之中,不會再有這類的情緒。
意識好似被拉出一條細細長長的絲線,凝而不散。絲線的投注之處,那似乎是一個圓環,那圓環,在輕輕地旋動。圓環之外,風元素、水元素、火元素、土元素,糾結著,跳躍著,它們不知疲倦地向那圓環之中貫注。
圓環之內,卻只是一片虛空。
虛空,卻不是虛無,而是無法形容的……
多洛爾的意識絲線,在其中輕輕旋寫,然後幾乎如影隨形的,一朵冰藍花,在他身前,在他佇立的小院之中,輕輕爆開。
而他,並沒有動用半點周圍空間中的魔法元素。
——
你的力量,怎麼可以無遠弗屆,怎麼可以無視這漫長的遙遠,讓我這麼輕易地牽引到這裡?
如果人人都可以這麼輕易地動用你,那麼……
這一刻,仰望著天際的老魔法師,幾乎有跪伏在地的衝動。
那是來自於心底深處無法抑止的顫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