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後山每天晚上四十七人的篝火晚會已經成為了例行公事，而格倫特與亞當斯之間每天長達數個小時的交談，同樣成為了例行公事。
今天晚上他們談論的，是關於歸屬感的營造。
事實上，建造一座城池或者城市，並不需要考慮那許多。就像種一棵樹一樣，誰能規劃出或幹年後這棵樹下的風景？說不定，這棵樹還早早就夭折了呢。
繁雜到涉及方方面面的討論，源於一種叫做‘理想’的心態。
十二家族考慮的，是經營發展問題。各方勢力懷抱的，是觀風望景的心情。而至於亞當斯、格倫特這些人，懷抱的，卻是一種營造理想的心態。
七星城，自任務由老師處下達，一開始，格倫特將之看成是一個任務和一種挑戰，慢慢地，這個任務成為四十七位師兄妹傾盡心力的平臺，再慢慢地，一點一點心血的付出，一個一個大小模組的雕琢，逐漸使得他們與這個平臺心血相連。
因之，七星城的方方面面，甚至於其未來百年千年的展望，都成了他們討論的話題。
這些討論，讓過來人聽之，不免覺得幼稚和好笑。
“其實不需要考慮那麼遠，就從我們自己來說，七星城，不是已經給我們造成了歸屬感？我們就從我們自己身上來說。這種歸屬感，是怎麼來的？”亞當斯一邊認真地翻轉著手中的燒烤，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說實話，他的樣子，還是蠻有型的。
聽了這句話，格倫特頓時陷入了深思。
格倫特當然不是傻瓜，只不過，許多時候，在看問題的廣度和深度方面，都差了亞當斯很多。這一方面來源於所受教育的不同——亞當斯，小時是作為一個大陸八大強國六大家族之一的未來家主被培養的，雖然家主繼承身份後來被剝奪，但是畢竟經受了一開始幾年的總括性指導。
這些指導，當站到某種高度之後，是至關重要的。
而格倫特自己，小時便是被作為廢材看待的，與亞當斯所受的待遇自不可同日而語。而且，兩人的家族地位，並不匹配。
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亞當斯涉獵極多，老師所著於明珠樓內的書，凡是目前所能進入的層次，亞當斯都一一深閱了。
而那都是些什麼書？隨便列幾個名字就知道了——
《大陸職業體系總覽》
《大陸勢力平臺概述》
《理性與感性——諸世界生命活動範圍簡論》
《權力的產生、運轉與消亡》
《文明與文化》
《貴族概論》
《大陸人物泛談》
……
老師曾用似乎是開玩笑的口氣說過，亞當斯是一個可以當人類導師的人。他能不能當人類的導師格倫特不敢說，但他可以說的是，亞當斯在許多方面足以擔當他的導師。
不論是在魔法的修習上，還在是大陸勢力的認識上。
“說到底，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看手中的銀魚串烤好之後，亞當斯淡淡地說了一句。他們現在烤的，早就不限於銀魚串，各種野生生物早就經由費妮之手，進入了他們的視野。
“嗯？”格倫特抬起頭來。
“還記得老師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麼？‘只有最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你是說？”格倫特若有所悟。
“當一個人老了之後，他會對童年的許多事戀戀不忘，當一個人離開家鄉之後，他會對家鄉的許多東西戀戀不忘，真的是童年的往事那麼美好？真的是家鄉的許多東西那麼美好？並不見得。”
“最重要的是，因為那是……‘他的童年’，‘他的家鄉’。也就是說，到底是什麼樣經歷並不重要，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經歷、那些東西，滲透了他的生命。”
“繼續。”格倫特感到忽然想到了許多關鍵的問題。
“人們不會對和他自己無關的事物產生太多的感情。人們惟一感興趣的，是他自己，是和他自己有關的事情。人們會懷念一種東西，惟一的原因僅僅只在於——那種東西參予了他的生活經歷。因此，當他對某些人、事、物產生感懷的時候，他所感懷的其實並不是那些人、事、物，而是他自己的過往。”
“呵呵，人，其實是一種很自私的生命呢。不過老師也說過，許多時候，正是因為這種自私，才顯示出人的可愛。”
格倫特沉思不語。
“因此，什麼是歸屬感？如何營造歸屬感？說白了，不過就是為人們提供一個廣闊的可以讓他們大規模參予的人生活動平臺罷了。只要我們做到這一點，那七星城就自然而然地會成為一個讓許多人心為之牽繫的地方。”
“以人為本？”
“是的，以人為本。具體地說，就是為七星城打造一個全方位的人生體系，讓老少各有所愛，讓貴賤各有所依，讓強弱各得其所，讓智愚各得其樂。”
“讓老少各有所愛，讓貴賤各有所依，讓強弱各得其所，讓智愚各得其樂……亞當斯，你該去當吟遊詩人的。”格倫特微微感嘆。
每當他感覺自己進步了一點的時候，就會發現他身邊這個該死的傢伙進步了兩點三點，甚至是四五六七點。
“吟遊詩人？我曾經有過這個想法。”亞當斯微笑，“說真的，我還真的想過。”看過格倫特臉上的怪異，亞當斯微搖搖頭，“七年前，我就在想，將來，我會幹什麼？”
亞當斯的語氣淡淡的，有一種忽然而來的迷離。格倫特愣了一下。
“還記得嗎？那個時候，我們都被叫做廢材。”微晃的篝火映照著亞當斯淡淡微笑的臉，那臉上浮現的，依稀是一種懷念，“那個時候，我們想的，是如何詐騙身邊的同學去請大家一頓，是如何死皮賴臉地勾搭女孩子……當然，這些無賴的行為我是不參加的，格倫特你就不一樣了……”
格倫特的心情被他拉到了那段時間，居然連瞪都沒瞪他一下。
“那些行為都很無趣。我們自己也知道很無趣……可是，除了那些無趣，我們又能做些什麼？”亞當斯為身前的火堆添了下火，順手留下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火堆旁隨意地點划著。
“廢物除了做些廢物才能做的事，還能做些什麼？”
亞當斯頓了一下，“呵呵，有時回想起這些，我會有一種不真切的感覺，總覺得那些就好像是夢一樣……看看我們現在的身邊，兄弟姐妹們不是大魔導士，就是大魔法師，除此之外，每人都在某個體系方面學有專精。自誇地說一句，我們中隨便拉出一個來，放到大陸上，都是各方拉攏的物件。”
“呵呵，因此，我常常忍不住地想，如果沒有老師，我們現在會是如何？又會是在哪裡呢？”
“家族，現在對我來說，只是一種懷念。而當時，對我來說，卻是一座仰不可及的大山，就像落影山脈一樣。如果說有什麼比被家族漠視更悲慘的事，那就是被家族所廢黜……七年前，我就在想，甚至是每天都在想，我的將來，會是怎麼樣呢？家族，我是回不去了，我沒有臉回去。因為那個地方對我來說，除了冰冷，只有嘲笑，或許還有毫無忌憚的戲弄。那麼，或許，對我來說，吟遊詩人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聽到這裡，格倫特臉上的微笑不見了。
“所以，你剛才說吟遊詩人，呵呵，格倫特，告訴你一個祕密，七年前，我最多看的書，還真的就是關於吟遊詩人的那些。”
亞當斯轉過頭來看向格倫特。兩兄弟互相凝視了一會，良久，都笑了。
“老師……”格倫特長吁了一口氣。
“還記得，那個雪夜，我們的談話麼？”
“十歲的時候，以天才之名，聞於天下；二十歲的時候，摘修行領域的桂冠，無敵於天下；三十歲的時候，大刀闊斧，縱橫捭闔，睥睨於天下；四十歲的時候，憐香惜玉怕老婆，見笑於天下；五十歲的時候，貪玩貪吃貪風景，享樂在天下；六十歲的時候，浮雲盡去，心如月明，澄澄澈澈，長身俯瞰，鑑盡天下；七十歲的時候，契入修行大道，身隨浮雲聚散。心共日月沉浮，我即是天下……”格倫特一字不差地重複著那天說過的話。
有些事，又怎麼可能忘得了呢？
就如亞當斯剛才所說的，有些事，已經完全滲透到了生命中，成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遺忘，是為了更好地記得。
遺忘某些，是為了更好地記得某些。
而關於理想、關於生命的改變、關於自己一干人的際遇……如果不記這些，還記些什麼呢？
格倫特一邊唸誦著，一邊微笑，忽然間竟有了一種想流淚的感覺。
“不知為什麼，有點想喝酒呢。”格倫特轉臉向亞當斯，輕輕說道。自從遇到老師後，他們就從來沒有喝過酒了。
“你想讓我以老師大弟子的身份，為你解除禁酒令？”
“呵呵。”格倫特只是笑著。
“當七星城的事忙完之後，我想去當一回吟遊詩人。”亞當斯說道。
“要不要我陪你？”
“作為城主，你能離得開？”
“這個世界上，有比陪兄弟更重要的事麼？”
兩兄弟對望了一下，再次微笑。
他年若許連宵話，當話人生風雨多。然，風雨縱多又如何？
平生何須說默契，大道同行自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