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稍嫌清冷地灑下光輝,但很顯然,對於夜不就寢的兩兄弟來說,一個是魔導師,一個是大魔導師,普通的‘清冷’、‘酷熱’等概念,早已經不知不覺地從他們的生命中退場——能感受,但不再為這種感受所困撓。
微風拂過,靜夜,恍如琉璃。
格倫特起身,開始慢慢地練起了柔身術,而亞當斯就在格倫特的舒展騰挪中,淡淡地開始了他自己理解的敘述。
“老師曾為我們設定了一個思考問題的框架:確定目標→對目標進行拆解→在拆解出的元素中,找出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思考重要的為什麼重要,不重要的為什麼不重要→找出那根連線著重要以及不重要的匯流排,然後把握它。”
“在思考王朝更迭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目標的匯流排,是什麼呢?”
“其實老師在關於那五種人的話題中,已經說了,只是我一直沒有注意。老師說,‘社會上,一切活動,一切運轉,都以那五種人的需要為中心在進行。’直到有一天,當我重新一句句地梳理著老師所說過的話的時候,我才恍然發現,原來,許多我以為複雜的東西,其實並不複雜。我之所以以為它們複雜,是因為我沒有把握住他們的‘匯流排’。”
格倫特忽地一愣,保持著一個類似於異世太極的姿勢,傻愣愣地呆住了。
記得老爺子前兩天才說過差不多類似的話,難道亞當斯這廝,已經厲害到可以和老爺子一拼了?
格倫特扭頭,用一種看著怪物的眼神看著亞當斯。儘管這種眼神他早就有過,並且相信以後應該會再也見怪不怪了——但是,這個時候,他仍然再一次地開始‘怪’了起來。
亞當斯,你還真的是個怪物啊。
亞當斯自然不知道格倫特心中的誹謗,依然用他的小手指在石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社會上,一切活動,一切運轉,都以那五種人的需要為中心在進行。'那五種人是什麼需要呢?第一二三種人是生存及發展的需要,第四種人是安定及悠閒生活的需要,第五種人是控制及縱橫的需要。而這三種需要,都可以歸結為利益的需要,而利益的需要,則導致了權力的需要。”
格倫特發現自己的賣相有點可笑,在察覺亞當斯隱隱的調戲眼光後,從傻愣愣中回覆了過來,又開始動起來。
“權力的運轉,是具有排它性的。而利益的運轉,則是具有吞噬性的。”
“對於一個國君來說,最大限度地擴張自己的權力,同時最大限度地削弱、限制領地內貴族們的權力,這是在權力的排它性影響下,極其本能的行為。而對於貴族們來說,最大限度地保障自己的權力,同時最大限度地牽制國君的權力,這同樣也是在利益的吞噬性影響下,極其本能的行為。”
“於是,很顯然的,我們看到,兩種不協調且截然相沖的行為,產生了。”
“兩者各自的行為,大多數時候會出於共同的對安定的考慮,大家會各退一步,海闊天空。但是如果有的時候,一方不想退,或者一方認為自己的能量增大了,需要向前進逼個一二三四五六步的時候,雙方不可調和的予盾,便產生了。”
“這種矛盾,是兩種原本就相沖的行為的激化。這種矛盾,註定不可能從根本上得到化解,而只能是得到緩解,一定程度上的緩解。通常我們看到的是,在大多數情況下,雙方都在想方設法地增大自己的能量,以圖向對方侵襲。”
“兩者中,總有某一方會越界的時候。那個時候,怎麼辦呢?不過是兩種:要麼退回來,併為這種越界行為付出代價,接受應有的懲罰。要麼就是,乾脆進一步逼上去,逼對方劃定新的界限。然後雙方一次次地重複你進我退我進你退的這個過程。”
“這就是權力的拉鋸,這就是社會的運轉。權力拉鋸的雙方,是這個社會的上層和中層,而他們作拉鋸的戰場,則是下層。”
“上層擁有較大的權力空間,但是離下層隔著遠。中層離下層近,但是在許多方面要受制於上層。於是,這個時候,拉鋸的雙方,便只能是各施手段了。你做惡魔,我便做天使,你做天使,我便做惡魔。大家分屬於不同的陣營,誰也別想踩著誰。”
“一切的紛爭,都由此而生。而且這種紛爭,註定要延續很久很久,或許,一直到永遠。”
“如果一方乾脆把另一方消滅了呢?”格倫特問道。
“那接下去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勝利的那一方中,重新分化出上層和中層。然後,新一輪的拉鋸,再次開始。”亞當斯微帶著苦笑地說道。
格倫特再次沉默了,後彎著腰,以兩手兩腳著地的拱橋姿勢,把自己定在地上。
亞當斯的論述在繼續。
“權力的拉鋸,歸根結底是對利益的需求。拉鋸是為了確定內部的利益分配。這個時候,如果有外部的利益產生,那麼雙方就會放下手中的鋸子,暫時聯合起來,一起對外搶佔。但是,在整個的時間長河中,聯合,總是短暫的,而拉鋸,才是長久的。”
“所以,不管是上層,還是中層,都需要緊緊記得,自己的能量源泉在哪裡,對方的能量源泉在哪裡,雙方的緩衝帶又在哪裡。不知道這些,那麼不管是身在上層還是身在中層,都是被人踩被人用來作棋子的好東西。”
“如果一個國君表現他的善良,希望貴族們多考慮一下下層民眾的利益,那麼請不要相信他真的善,因為這只不過是雙方拉鋸過程中一個最常用的手法而已。同樣的,如果一個貴族表現他的善,希望國君能仁慈一點,那麼也請看清楚,天下掉下金幣來,到底是砸到誰家的院子裡。”
“在善惡之上,首先是利益的考慮。吃飽喝足了,才有時間才有心情去考慮什麼善或者惡的問題。可是,雙方永遠的拉鋸,什麼時候才是吃飽喝足的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