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久,弗朗科方悠悠醒轉。他再三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之後,連爬起身來的力氣都失去了,就那麼躺在地上,兩眼無神,目光呆滯地望著天空。
怎麼早沒事,晚沒事,兩千多年來一直都沒事……怎麼一到我發現它的真面目之後,就有事了呢?
好幾百裡方圓的東西,居然說不見就不見了?連個一絲一毫的聲息都沒有?想起那些霧狀東西的神奇作用,那可都是錢呀……錯,那可都是金幣、不,金山呀……又錯,那是,那是讓我登上魔法至高寶座的憑藉啊。
弗朗科失魂落魄,想死的心都有。要是一直沒發現什麼,那也就罷了。本來他就沒有這方面的期望,但是……
過了好久,直待天晚,他才慢慢起身,一步一回頭地向紅葉小鎮走去。蒼老的背影,看起來甚是淒涼。
到底是哪位神明,跟我開這種玩笑啊。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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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青色霧氣收去,確實是‘神明’的傑作,凡人沒有人能擁有這樣的本領。但唐遠並不是在和誰開玩笑,他只是收取他帶到這個世界的東西,抹去一些不必要留下的資訊和痕跡。至於弗朗科的遭遇,只能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再次回到人世間,唐遠才發現有些事情很麻煩。
他可以不吃飯,但不能不睡覺。他可以不睡覺,但不能——不穿衣服。而穿衣服,是要錢滴。
唐遠兩手插在上衣兩邊那已經破得不像樣子的口袋裡,在大街上踢踢踏踏地來回晃著,想著能用什麼辦法騙點銀子花花。
現在已經是三月時分了,離他去年從精靈森林離開差不多已有一年。現在雖然天氣轉暖,但只穿一件薄薄的小衣服……那確實有點少,何況,那衣服還是洞洞裝。
直到傍晚時分,晃到小鎮的廣場上,看到有不少吟遊詩人拉著豎琴在吚吚啞啞地哼唱著什麼的時候,他才想到了辦法。
沒辦法,看來只能客串回吟遊詩人了。想起以前每每地引用著‘吟遊詩人’的話,唐遠便在心中哀嘆了聲,果然是舉頭三尺有神明啊。
在秀了一下琴藝,騙得一位吟遊詩人和他合夥之後,唐遠接過了他的豎琴,盤坐在地上,開始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的表演生涯。
到了他現在的這種境界,雖然還談不上什麼一法通萬法通,但在這些與個體有關的技藝方面,他確實有了憑高遠眺,一覽眾山小的資本。因此,在噼噼啪啪地拉了幾首曲子之後,放在吟遊詩人腳下的那隻破帽子裡,便收穫了不少的銅板,甚至還有兩三塊銀幣。那已經超出了吟遊詩人差不多半個月的收入。
這一方面自然是因為唐遠彈的確實不錯,另一方面還是因為他拉的曲子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卻又異常的好聽。當然,拉曲者本身是個小正太,而且看起來那麼可憐,這或許也是可能的原因之一。不過,對於這一點,某小仙是絕不肯承認的。
眼看人越來越多,已經有不少人甚至不知從哪搬來了凳子,準備靜坐長聽的時候,唐遠看勢不妙,停止了拉曲,緩緩地撥按幾下後,開始講起了故事。
要知道這廝是做過老師的,雖然為人師表的日子只有不到一個月,但終究是有著這麼一層淵源。一個老師講的故事,多半是不大怎麼動聽的。因此,過了不多會,圍觀的人便有不少都罵罵咧咧地散去,但留下來聽的,仍然有不少。
唐遠講的是莊夢蝶的故事。為了對得起這個故事,在講的時候,他間或地用手指在琴絃上撥弄著,雖然不頻繁,但這次奏出的音樂真的有了點鈞天廣樂的味道,以致於有不少特殊的人群都被吸引了過來。
他一開始講的是《大宗師》——
……
子輿和子桑是好朋友,連綿的陰雨下了十日,子輿說:“子桑恐怕已經睏乏而餓倒。”便包著飯食前去給他吃。來到子桑門前,就聽見子桑好像在唱歌,又好像在哭泣,而且還彈著琴:“是父親呢?還是母親呢?是天呢?還是人呢?”聲音微弱好像禁不住感情的表達,急促地吐露著歌詞。
子輿走進屋子說:“你歌唱的詩詞,為什麼象這樣?”子桑回答說:“我在探尋使我達到如此極度睏乏和窘迫的人,然而沒有找到。父母難道會希望我貧困嗎?蒼天沒有偏私地覆蓋著整個大地,大地沒有偏私地託載著所有生靈,天地難道會單單讓我貧困嗎?尋找使我貧困的東西可是我沒能找到。然而已經達到如此極度的睏乏,還是‘命’啊!”(按:本來想用原文的,但怕有的讀者朋友讀起來比較困難,只好這樣了。)
——
由於唐遠講故事的水平實在太差,因此,待這個故事講完的時候,人已經走了差不多,但留下來的,有不少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接著,唐遠開始講起了《逍遙遊》。因為這個故事本身比較瑰麗奇偉,所以,就以唐遠那垃圾水平,講起來依然還是很吸引人,而故事講完的時候,有不少人竟然神遊天外。
唐遠的神識感覺到,場中有幾個人的精神力在此期間出現了不小的波動,待他的故事講完,有一個人的精神力甚至出現了不小的飛躍。看來,自己這兩個故事倒也沒有白講。
一條魚,縱然可以短暫地跳出水面,躍向高空,但它終究還是要落到水裡,接受水中規則的制約,這就是《大宗師》講的道理。只有經過了《逍遙遊》,當魚化為鵬之後,它才能真正的騰飛於九天。
大宗師,再大,到底還是宗師,到底還是凡夫。只有經歷了逍遙遊的歷程,才算跨進了天人之道的門檻。
以唐遠如今之境界,雖然說神力還接近於零,但出之於他身的一切言語、行為,已然會發生微妙的天人感應作用了。現在在他的周圍,要是有人能真的領悟了他講的這兩個故事,說不定一下就可以實實在在地晉入天人之道。
這就是神的作用。出之於神的言語,不再是簡單的言語。神講的故事,也不再是簡單的故事。在資訊之上,還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這種作用,不以他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縱然他斂去了所有會對外界產生影響的精神力、意志力。
但是,神,終究是神。就算是垃圾神,依然是神。
有時候,存在本身,就是巨大的影響。而並不一定需要這種存在做些什麼。這就好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就算它什麼也不做,所有經過它周圍的光線也會不由自主地發生彎曲。
在這個空間,有些存在把這種現象稱為‘神力效應’。
這也是神一般來說不允許逗留在凡人世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