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遠靜靜佇立著,看著橫亙整個視野的風飛雪舞。是造化的手,在天地之間,灑下了這片迷茫。那麼又是誰的手,在眾生的心間,灑下了那驅之不去的迷茫呢?有此迷茫者,天地之間,應非我一人吧。
半年前,當知識形成了束縛,纏住心靈的時候,他拋開了知識,開始叩問自己的心靈。而現在,當心靈陷入了迷茫之後,他又拋開了心靈,開始重新檢視起知識。
蒼天之下,高山之上。唐遠就那麼靜立著,陷入了深沉的靜思與冥想。而當一個月之後,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不但沒有找到答案,卻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一個月的檢視之後,一遍又一遍地迴盪在唐遠腦海中的,卻只是道德經中的一句話——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
天地不仁,然則天地何以生仁?最終,讓所有的仁,都重新歸於不仁,那才是心同天地麼?那才是生命的進化麼?那才是生命的超脫與圓滿麼?
此種超脫,非我所欲。
此種圓滿,非我所能。
然則,我意欲何?我意欲何?我意欲何?
一念至此,仿如星河炸裂,時空飛舞。前世今生、以及在鑑天鏡中的無數意識碎片,彷彿擺脫了什麼束縛,一下子,全都散亂飛騰了起來,讓唐遠的整個意識區域,成為了一個佈滿了滔天駭浪的怒海。
我意欲何?我意欲何?我意欲何?
這道詢問,一遍遍地迴盪在唐遠的意識海中,更是把意識海中攪得昏天黑地,不得安寧。然後那些獨立的意識碎片,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向著中心搶了過去,意欲爭奪生命的主導權。
種種強橫的、深沉的、陰森的、酷厲的意識橫衝直撞,種種淵博的、機辯的、詭詐的、躁急的意識左衝右突,種種尊貴的、卑微的、英明的、魯莽的意識前仆後繼……
再也不分大小,再也沒有主次,唐遠的意識海中,繽紛各異的意識碎片,便如夜空中的煙花,旋起旋滅,綻放著,墜落著……
我意欲何?我意欲何?我意欲何?
那道詢問,卻依然在一遍遍地迴盪著,它秉承著唐遠心靈的最高意志,在一個一個地檢視著各個意識的碎片——
成為王者,澤及天下?你有何德何能,敢言恩澤?是能為萬世法,還是能為天下謀?不過是行強盜手段,以力量為本,凌虐於人罷了。
成為霸者,睥睨眾生?好啊,裸地以力量為尊了。只是,爾力再大,能大過天地?爾再有能,能開天闢地?爾再有能,能毀天滅地?爾再有能,能包天蓋地?井底之蛙,也妄自稱大,妄敢稱雄,縱有所成,然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營營茍茍之徒罷了。你與那逐臭之蠅,有何區別?好一個睥睨!
成為智者,指引眾生?不錯的選擇。只是,爾有何能,亦敢言智?天地因何而生?天地因何而存?爾身因何而生?爾身因何而存?不知汝身之存,連你自身都不得明瞭,而妄言指引眾生,可笑啊可笑。
成為學者,遊遍天下?很好的選擇。只是,天下紛芸,你更欲學何?縱百技集於一身,縱萬識收於一心,你也只不過是個世界的過客,你也只不過是個天地的囚徒。
成為修士,修行是尚?不和眾生有交集了?也好,只是,修行?你修的是什麼?唯力是尚麼?汝若入世,便以力亂世,汝入出世,更何需力量?唯心是尚?不參天地,不悟眾生,你之心靈,更系何物?修來修去,不過是蒙人騙己罷了。
成為災星,禍亂人間?呵呵,真是佩服你的選擇。只是,成為千目所集、萬夫所指之徒,成為天下人人得而誅之輩,你既然想找死,那為什麼不乾脆早一點自己死?
成為愚者,隨波逐流?似乎也是一箇中規中矩的選擇。只是,你為什麼不做個白痴?白痴不是更無思無慮,隨波逐流麼?
成為棋子,任人擺佈?天大的笑話。天地之間,凡一切無靈之物,皆是棋子。你自甘下賤,願為棋子,那又何必為生靈?
……
……
一個個的意識進到中心,又都被毫不客氣地推拒了開去,與此同時,每個意識更是被冰冷而毫不留情地直接打成了單純的承載著資訊的碎片,再也不復自主的意識權。
起初,一個個的意識,如瀚海河沙,不可勝數,然而慢慢的,隨著它們一個一個地被駁斥,被打散,唐遠的意識海中,漸漸空闊了起來。
最終,待所有的意識都被打散,一個新的變化卻在唐遠的意識海中發生。
一個意識被打散,兩個意識被打散……起初,並沒有什麼異常,但是當越來越多的意識被打散,直到最終,所有的意識都被毫不留情地打散之後,本該一無所有的意識海中,卻升起了一片半透明狀的白霧。
我意欲何?我意欲何?我意欲何?
那道詢問向白霧纏了過去,然後忽然間,與那片白霧融合在了一起。然後那道詢問的意志也忽然間明白了——
能夠與意志融合的也惟有意志!
凡一切生靈,無論智愚,無論強弱,無論窮達,其力量之上,其意識之上,還有著另外的一個存在,那叫做——
意志。
智愚,可以決定強弱,強弱,可以支配窮達。然而,不論是智愚、強弱,還是窮達,都無法貫穿永恆。能夠貫穿永恆的,不是規則,不是力量,而是,意志!
心念至此,唐遠的意識海中忽然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