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你若收她為徒,恐怕不妥!”
太虛殿內,一位身穿紫袍的中年道長立於上座,面相威嚴,神色嚴肅的看著下方的瑤華,同時暗中施法探究她的靈覺,繼而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此人便是青靈劍派的現任掌門玄機子。殿內各執事弟子也神色各異的看著正中央的孩子,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意味不明,各種目光刺得瑤華不自覺的想往後躲。
正當瑤華慌亂之際,那緊握著她小手的人淡漠如水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隔絕了所有探究的目光,牢牢的將她護在內,“有何不妥?”
玄機子對他這性子似乎習以為常,雖聽他如是說,倒也沒有怒意,只是看向瑤華時,心裡便不舒坦了,“這孩子資質平庸,師弟若是憐她幼小便家破人亡,倒也不必非要收她為徒,只要將她留在青靈便可,至於去處,待簪花大會結束後,自有適合她的地方。”
簪花大會是青靈劍派篩選新進弟子的試煉大會,每三年舉行一次,擁有開門授業資格的執事道長可從中挑選出資質優等的孩子作為門下弟子傳道授法。
提到此處,玄機子面色有些緩和,“今年有不少天資過人的新弟子,若是有幸能跟著師弟修行,將來定是我‘青靈’不可多得的人才,也是我‘青靈’之福啊。”
“我並未打算再收徒弟。”兮離低頭看著剛剛及腰的孩子,如墨的青絲遮住他星河燦爛的眼眸,那般絢麗的光景全部印在瑤華仰頭一視的剎那,“她不是最優秀的……卻是最好的。”
最後那幾個字近乎呢喃,帶著千萬種情緒,如洪流闖入瑤華心底,明明很甜膩,卻又在嚐盡甘甜後帶著微微的酸意,揮之不去,彌留至今。
原來,一句平淡無奇的話,只要帶著回憶,便有了牽腸掛肚的滋味。
“師弟……”
玄機子剛開口便被兮離打斷,“我意已決,掌門師兄不必再勸。”
說完兮離便帶著瑤華徑自離開,只留下一干人等唏噓不已。
方才他們這些站在下首的執事雖心中好奇,卻也不敢兀自開口詢問,畢竟他們這一群人還要喚兮離一聲師叔。
說來這位年輕的師叔確實是個了不得的人物,當年師祖羽化登仙把門派交予如今的掌門——也就是他們的師傅時,並未提過這位師叔的隻字片語。直到十年前,那人乘鶴而飛,踏雲而來,俊逸超凡的仙姿連天邊的彩霞也淪為他的陪襯,那是一幅絕美的畫面,仿若昔人雖乘黃鶴去,如今卻隨長風來,離開或歸來,似乎只是一個短暫的轉身。
當日他持著信物,自稱是師祖的關門弟子,要入住青
靈。這樣神仙般的人物,叫人見了就挪不開眼,還未等掌門同意,門下弟子已恭敬的行禮迎接這位素未謀面的師叔。
掌門和幾位師伯自然是不敢怠慢,但對這位突如其來的師弟仍抱有疑心,不成想,三日後便有一群妖魔圍攻青靈,他獨立雲端,彷彿雲中鶴,畫中仙,使出青靈絕學獨擋妖魔,橫掃一片,慘叫聲,鮮血匯聚在雲端深處,而他白衣勝雪,宛若不食煙火的少年,又似看淡生死的過客,殘陽似血,血如殘陽,天際只有他一人,坦坦蕩蕩,冷冷清清。末了,他落下雲頭,只留給眾人一句目瞪口呆的話:“可惜了,死的太便宜。”從此——
人人都知,這位尊上有顆天下間最慈悲的心,身系六道安危,為眾生護法;卻也有顆最無情的心,從不親近他人,不受塵世干擾。
執事中性格最為活躍的張無應最先發話,“師叔今日是怎麼了?收個這麼小的丫頭做我們的師妹,不服氣、不服氣呀。”
“無應——”
抬頭望去,殿外站著的正是去而復返的兮離尊上,身旁的孩子還一臉無害朝著他眨眼睛。張無應苦著一張臉,挺著身子僵硬的轉過脖子,“師……師叔,還……沒走?”
面上雖笑的牽強,心裡直打鼓,完了完了,頭一次背後說人壞話,就被逮個現行?原來老天真的長了眼睛啊。
平靜無波的聲音向殿內傳來,“你掌管派中衣物,等會替瑤華送幾套衣裳到我住處。”
張無應點點答應,“是是,馬上就去辦。”
兮離頷首,再次攜著瑤華離去。
“好在師叔沒有聽到。”張無應長出了一口氣,對著玄機子一本正經道,“師傅,果真是舉頭三尺有神明,瞎說不得,瞎說不得吶。額……我這算不算是悟道有精進了?”
“你這潑猴,還是這般魯莽,修道之人當心靜如水。”雖是斥責,卻也無幾分責怪之意,玄機子對這最小的徒弟還是多了幾分縱容。
“你如今修煉有成,是時候收徒了。此次簪花大會便收個傳人吧,有弟子在身側,當以身作則,收收心性。”
“師傅也說我還需磨練,何必這麼早收徒?”張無應不情願的耷拉著臉,“師傅就不怕我把頂好的修仙苗子給教壞了?”
“呵呵……這就叫上樑不正下樑歪。”另一位面色豔麗的女弟子調侃著張無應,“先別說你收徒,有人願意拜你為師才新鮮呢!”
“千若水,我可是從來沒聽見你說什麼好話,修了這麼多年的道,不僅沒善心,舌頭倒是越來越毒了。”
玄機子收有八個徒弟,屬千若水年齡最小
,但她比張無應早入門三日,因此便成了他的師姐,不過陰差陽錯了三日,卻偏要喚一個比自己小的人師姐,張無應怎麼也開不了口,偏偏千若水又不願就此退讓,兩人都是不饒人性子,越是不願喊,便越要逼著喊,一來二去,平日裡除了修行,就只見這二人下苦功夫鬥嘴了。
“你——”
“好了,如今簪花大會舉行在即,你們不如多放些心思在這個上面。”大師兄楚雲出聲,終是將他二人的聲音給壓了下去,“今日師叔此番做為,怕是會惹人非議,畢竟此次簪花大會,不少修道世家將府中子嗣送來青靈都是衝著師叔的名聲,若叫人知道師叔收了個凡間的孤兒為徒,不知會做何感想。”
說罷,便見在場的各位師兄弟個個愁眉苦臉,這位師叔收徒倒不拖泥帶水,可事後引起的風波叫他們這群人該如何應付?
玄機子嘆了聲氣,擺了擺手,“各自散去吧,晚上為師再找他談談。”
瑤華也不知隨著兮離達到何處,只覺周邊的景色越來越瑰麗無雙,山水相依,百花齊放,鳥獸成群,在這寒冬的季節堪稱絕景。
穿過一片桃花林,眼前頓覺開闊,只見幾丈遠的綠地盡頭是一大片蓮花塘,一望無際的白蓮隨風搖曳,在清澈的水面上泛著醉人的香氣,帶著明淨的露珠,更顯嬌豔。
蓮花塘的中央,用翠竹建造的屋舍靜靜的浮在半空,好似它與生俱來便是遠離凡塵,超脫世外。
兮離一展衣袖,岸邊便出現一架懸於水面的竹橋,曲曲折折的通向那間竹舍。行在橋上,人從花中過,衣袖染幽香。
瑤華身處其中,只覺這花,這香縈繞其身,似是能洗去身上的塵埃,平復內心的哀痛,如此親近,如此柔和。
“這一方天地,從前是為師的家,如今也是你的家。人間草木皆有情,為師希望這方天地可以護你一生安然無恙。”
瑤華有些遲疑,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兮離,“倘若……不能呢?”
只聽兮離一字一句道,“倘若不能護你周全,為師便以命換命!”
萬籟俱靜,這一句“以命換命”如平地驚雷在瑤華的耳中嗡嗡作響,這天下間,再沒有一個人可以如此輕巧的說著關乎於生死的事,理所當然到連聽的人都深信不疑。
而這,只因:
——有一種情,上窮碧落,下到黃泉,生死相許,註定悲苦。
——有一種愛,前世今生,永世相隨,不問因由,飲盡離殤。
情愛至此,縱然是漫過紅塵煙雨,踏過千山萬水,揉碎幾世相思,也道不盡萬年的痴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