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京城永遠是一派歌舞昇平的盛景,入夜時分,正是皇族貴胄脫去白日裡清雅高貴的偽裝,醉生夢死的坐臥在溫香軟懷中放浪形骸,金盃銀盞在迷人的夜色下更顯**靡。
尚書府內,滿屋鶯鶯燕燕,歌姬舞姬香肩**,紗衣半透,臉上堆滿嬌笑圍著榻上的一位年輕公子,忙不捨施的往他嘴裡送著佳釀。那公子衣衫半脫,早有美人敞著酥胸蛇一般的纏住他來回的蹭著他的胸膛,嘴裡混著酒水合著胭脂徑自貼上公子的嘴,末了,只餘嬌呼和喘息聲縈繞在脣齒間。
酒氣,香風,越發撩撥心神。
莫要看這年輕公子如此縱情聲色,卻是擔任皇宮禁衛軍統領一職,若說他最能拿出手的,既不是文采也非武藝,只單單有一副貴公子的皮囊還能讓女人春心萌動幾分,這樣的人論才德自是當不起禁衛軍統領的,好在這一家有個做貴妃的姑姑如今正得寵,再加上他那做尚書的父親諸多打點,這一肥差便落在了他的頭上。
京中貴族子弟不乏這等靠父輩攀權結勢之便利坐擁要職,平日裡不是囂張跋扈,便是不務正業,想著上頭有家族庇佑,榮華富貴便可享之不盡用之不完,當真是朱門酒肉臭的奢侈。
美人氣喘吁吁的從那公子的懷中坐起,渾然不覺她的脣上沾染著一片猩紅,襯得她媚眼如絲的臉龐更顯妖豔。
房內還是**歌豔舞,絲竹之聲不絕入耳。舞姬扭著水蛇的腰翩翩起舞,燭光把她們的身影映照在紗帳上,藉著昏黃的光,朦朧而又旖旎。
美人塗滿大紅丹蔻的玉指端起桌上斟滿的酒杯,呢噥著湊向榻上的人,“大人,再來一杯嘛~~”
那人閉著眼睛沒有反應,美人撒嬌的伸手推了推他,卻見他的身子如脫線的木偶歪倒至地——
案上的果什物件,價值連城的玉壺和酒杯一應墜地而碎!
“啊——”
一陣尖叫填滿整個房間。
那女子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癱軟在地,她哆嗦的伸手探至公子的鼻尖,已是了無聲息……
她的眼裡和臉上寫滿恐慌,“死,死了……”
屋內的尖叫聲此起彼伏,美人們丟下手中的樂器,顧不得披上外袍,只著紗衣驚慌失措的往門外跑,“啊——殺人啦!
殺人啦!”
一時屋內寂靜無聲,只餘那死去的公子閉著眼睛了無牽掛,身邊是金銀玉器,裹著美人脫下的紅綃紗裙,壁上紗帳輕晃,沉香嫋嫋,仍舊是紅帳春宵,紙醉金迷。但見他嘴角溢位一抹血絲,卻仍然勾著笑意安詳的躺在金絲交織的羊毛地毯上睡著了般,當真是——
醉生夢死。
一名女子自屏風後出來,看也未看地上的人,不慌不忙的理了理換好的衣衫,抬眼看了看已至月中天的夜色,微風徐徐吹來,依稀還帶著脂粉味,她皺了皺眉,將臉上濃妝豔抹的人皮面具揭下,露出一張蒼白的素顏,踏碎一地月光離去。
更深,露中,月寒。
次日,京中盛傳尚書府的公子乃是精氣消耗殆盡,暴斃而亡。雖然尚書大人一口咬定他兒是被奸人所害,中毒而亡,奈何找不到絲毫關於凶手的蛛絲馬跡,何況若是有毒,當日在場的歌姬舞姬一干人等皆食過菜餚飲過美酒,卻安然無恙,此等定論不攻自破,倒叫其他貴族子弟在坊間吃喝玩樂之際拿此事當做笑談,稱那李尚書知他兒子不能人道,卻偏偏欲蓋彌彰,更有甚者常常以尚書之子調侃旁人縱情聲色之時,切記保重身體,細水長流雲雲。
這尚書大人如今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一來凶手盤查數日委實沒有任何線索,便是找幾個歌姬舞姬屈打成招也無實際作用。二來此事一出,同朝為官的同僚莫不是在背地裡偷偷笑話,若一拖再拖,只怕是臉面丟盡。遂只得草草結案,不了了之,連為他那寶貝兒子審冤也只得往肚裡吞。
看在旁人眼裡,偏偏又是一副理屈詞窮的模樣,只道那尚書大人本就底氣不足,打腫臉充了幾日胖子,反倒弄巧成拙,他那兒子好色眾所周知,還非要編出箇中毒的謊言,生怕人家不知道這一向以書香門第自稱的尚書府,早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了。
瑞王府內,滿池蓮花盛放到極致。
軟榻上的男子慵懶的側身靠著,單手支撐著額頭,眯著眼睛半睡半醒的賞著蓮花,說不上興致盎然,只覺漫不經心,神情懶散倦怠,面容卻比那蓮花更顯無暇。
他身旁的侍女勤懇的剝著葡萄皮,小心翼翼的送往男子的嘴裡,生怕會將他觸怒。
一個侍衛弓著腰向他彙報著什麼,末了便對身旁的素衣女子使了使眼色,可惜那女子此時卻望著一池白蓮發呆,並未聽清侍衛說什麼
。
侍衛急了利落的單膝跪地請罪,“請王爺恕罪!”
“呵呵……”低低的笑聲自他嘴裡傳來,許是今日心情甚好,並未在意麵前這女子的無禮,倒是有幾分意趣的看了看面前的人,嗓子柔柔道,“你喜歡蓮花?”
女子這才回過神來,怔了怔緩緩的點頭。
他起身逗弄著籠中的雲雀,撒了幾把鳥食,笑問,“你是如何投的毒?”
她顯然未曾料到他會這樣問她,結巴了幾聲,便開始娓娓道來,“半個月前,香滿樓剛剛選出了花魁,這女子原本就與那尚書府的李公子交好,此次能得中,莫不是仰仗著他的身份,我觀她這半個月時常出入尚書府與李公子飲酒作樂,便事先在她喝過的茶水裡放上解藥,再在她的脣脂裡摻上毒藥,等到他們**之時,毒藥盡數被他吃去,自然毒發身亡,也找不出什麼線索。至於毒也並不是什麼稀奇之物,京城中的藥鋪就有多家售賣,多做人之將死之際用來刺激心脈的藥引,雖有毒性,但到了束手無策的地步若運氣好偶爾也能救人一命,不過若是混了酒毒性就烈些,只是常人不知道罷了。”
她說完,原本是等著他說些什麼,卻見他將籠中剛剛餵飽的兩隻雲雀放出了鳥籠,兩隻鳥便如弓上的箭直插雲霄,卻見一隻鷹比之更快的向它們追去,須臾間,便聽到空中傳來幾聲哀鳴,淒厲的讓人心底發顫。
富貴大宅內,凡事喜歡養雀的莫不是花重金購買,鍾愛之極,於他卻是用來供那隻鷹戲耍的玩物,好似他丟擲的只是逗弄貓的線球。
他抿了一口幽茶,“你多大了?”
她輕聲回答,“十五。”
那鷹兩爪抓著剛才捕獲的獵物,傲然的停留在樹杈上,尖銳的喙劃開獵物的肚皮,露出血腥的內臟。它卻並不急於吃雲雀,而是用爪子死死的抓著它們,獵物越是掙扎,血便流的越快,直至枯竭而死。
她聽見他舒暢的笑聲在這樣森寒的畫面裡更顯陰冷,“甚得我心!”
不知是說她,還是說那鷹。
許是累了,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她回望著他,帶著期許,“你為何不問我的名字?”
他像是聽到了笑話似的睜開眼,帶著寒氣,嘴角的笑意若有若無,“殺手,是不需要名字的。”
她在心裡嘆息,他果真不記得她了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