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離回到司法神殿的時候,已是深夜,他有些疲憊的伏在桌案上。嵐止默默的將茶盞擱在一旁。
冷寂的聲音自大殿響起,“阿嵐,本尊奉天帝之命前去鬼界一趟,明日啟程。”
“是,嵐止這就下去準備。”
嵐止猶豫著開口,“可要瑤華一同前往隨侍?”
兮離想了想,眸子在冉冉升起的茶霧裡深淺不明,“不必。”
嵐止退下後,兮離撥弄著茶盞,看著碧翠的茶水裡映著自己的眉眼,待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完全沉入杯底時,兮離已踏出大殿,向著瑤華的住所走去。
燈影重重,更深露重。
瑤華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笨重的納著鞋底,手指已被針扎出血絲,可是她一想到這雙鞋會穿在夜玄的裸足上,喜悅便上眉梢。她的旁邊已堆著數雙作廢的鞋底,燈下的女子卻沒有一絲不耐,神情極其認真的看著針線穿梭在鞋底間,額上已有汗珠墜下。
愛一針一線,如此緊密。
瑤華絲毫沒有發現窗外的長廊裡,有人已在夜幕下看了她許久。
還是這夜,這月,月下的人一襲白衣將自己隱身在廊簷的暗影裡,起初他只是想看看她,可見了她後,他又想同她說幾句話,她房間裡的燈火甚為明亮,遠遠的他便見著她在燈下笨拙的做鞋底,他挑眉,這丫頭何時會這種事?她已經做壞了好幾雙,手也扎破了幾處,她卻倔強的不願罷手,每一針都小心謹慎,每一線都格外細心,漸漸的她已做的熟練起來,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傻傻的,卻又透著靈氣,她不笨,只是懶。
想到此處,兮離忍不住的失笑,可是隨即又掩去了笑意,她手裡的鞋底分明是男子的,她在為誰做鞋?他眸色一暗,第一時間想到了君朔,那個比桃花還妖豔的男人。有些情緒慢慢上湧,最近對君朔太過寬容了,居然讓他猖狂到自己的眼皮底下。
明月躲進雲層,四周漆黑一片,即便是抬頭,她也看不見他,可他看她卻看的分明。
比如她換了幾次針線,又扎破了幾次手,他明明只是看著,心裡卻數的清晰。也許他應該晃到她的窗前藉著月光小小的嚇嚇她,這樣或許能將他記牢。他甚至能想象
出她目瞪口呆的模樣。他已經看了她好久,可是她連頭都未抬,像是絲毫不覺有人在一直看著她。
兮離忍不住問自己,若是君朔或是……夜玄這般看著她,她可會有反應?他在她面前,似乎只有威嚴,卻總是缺乏存在感。每次見他她都一驚一乍,一雙清亮的眼珠滴溜溜的轉著,時而閃過一絲狡黠,她總是變著法子哄他。騙不過去了,便把過錯往旁人身上推,她好像總是畏懼著他,卻又並非把他的話老老實實的放在心上。
難道僅僅是因為他讓她住在司法神殿,所以逼得她不得不討好他?她對他的態度總是刻意的親近,全然不似她對君朔那般放鬆,她又怎會知道,她的那些小伎倆怎會騙過他,可他情願裝作他是真的信她,真的讓她糊弄過去,不想讓人看出端倪,卻依舊縱容著。
月光從雲層中透出,投射到兮離清俊的面容上,他的白衫如雪,平添孤寂。
兮離盯著地上的影子,夜涼如水,哪堪俗事鎖心愁!
其實他是想同她講,“鬼界新君繼位,我去幾日便會回來,不會耽擱太久。”
現在想想他同她講這些做什麼?其實沒什麼意思,也不想向她暗示什麼,只是覺得同她打個招呼會比較安心。如今人站在外面,卻又覺得沒必要了。他也想過帶她一起去,可是想來她不會喜歡束縛,去了人家的地盤自然是要講人家的禮儀,在外她只是一個侍奉在上神身旁的仙娥,是不能同他一起進出的,想到此處,他又唯恐帶她去了會受委屈,闖了禍,他也不能偏袒她,怎麼說都沒有呆在天上自在。
照她的性子,也是不願同他去的吧,她雖喜歡新鮮,卻也最煩別人管著她。可放她一人在天宮,他也不大放心,不過幸好,今日他聽別的仙家說東海的龍王正在四處捉拿太子君朔,要抓他回去成親,可這太子為了逃婚消失的無影無蹤。眾人只搖頭嘆道:孽障,自作孽不可活!
君朔同他那父王如出一轍,平日裡是風流慣了的,他又怎會娶什麼親,吊死在一棵樹上?不逼他還好,一逼脾氣犟得如同浮在水上的葫蘆,越往水裡按,越往外彈。這不脾氣一上來便鬧得龍宮雞犬不寧。
兮離倒覺得,這事出的甚是巧妙,他正擔心君朔趁他不在將瑤華
騙下凡間,如今君朔自顧不暇忙著跑路,這一段日子是不得閒暇上不了天宮的吧,倒省去一樁事。
看了看夜色,再過幾個時辰要天亮了,燈下的女子還在不知疲倦的勾著鞋,兮離皺了皺眉,想著等他回來是決計不會讓君朔有半分機會再混進他的殿內,至於這雙鞋,怕是瑤華送不出去了,就讓她放著吧,放爛了,便也無用了!
白影一晃,同他來時一樣,了無聲息……
走過廊下,空氣中飄著花香,兮離抬頭望去,便見夜風裹著櫻花花瓣在月下起舞。
巨大的櫻花樹上,一名肌膚如嬰兒般白嫩的黑衣男子安靜的躺在上面,任櫻花溫柔的撫摸他的臉頰,冷月如勾,泛著銀白的光亮,連月下的櫻花樹也鍍上的一層銀霜,粉白的花色帶著醉人的花香勾動著懾人的**。
樹上的人動了動,微微睜開鳳眼,便對上一雙疏離的眼眸,夜玄勾起嘴角懶洋洋的支起身子,一雙裸足在衣襬處若隱若現,撩撥心絃。
“夜玄不知,上神大人竟前來探望。”
涼涼的聲音回覆,“只是路過!”
夜玄好聽的聲音帶著寒意,“寒月高照,夜深人靜,這個時辰還未歇下——不是別有居心,就是——殺人索命?”
兮離平淡無奇的像是說著家常便飯似的,“殺你,本尊易如反掌!”
夜玄伸出素手接過自發間滑落的花瓣,笑的輕狂,“哈哈哈……那你怎麼不動手?”
儘管如此挑釁,兮離仍舊眉目清淺,如今這世上還能夠挑動他情緒的怕是隻有她了吧。
“你的命,本尊不想要。”
說完便不再看夜玄,只留夜玄仍舊掛著魅惑世人的笑,手心的花瓣已被盡數捏碎,只有花汁順著掌紋流到指尖,抬手正對著月亮望去,這一隻蒼白的玉手被月光照的極其妖冶。
輕笑自夜玄嘴裡發出,“呵呵呵……你不要我的命,那我——便讓你後悔!”
風速凌亂的吹著,時而慢時而快,坐在櫻花樹上的男子在夜風中定格成一幅唯美的畫面,連寒月似乎也染上了一層緋色。月缺花繁盛,樹上的男子斜倚在樹背上,單薄的身子比月色還冷上幾分,正是——
薄倖名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