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琅後半夜醒來,宿酒基本消解,感到口渴,見旁邊的案几上有茶杯,開啟杯蓋,見有大半杯茶水,還是溫乎乎的,便一下喝完,十分解渴。看了對面壁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凌晨四點。他看到歪在沙發上的綠娣,飽滿的乳胸均勻起伏,睡態可掬,便拿起一條毯子,輕輕的蓋在她的身上。他估計這位異國姑娘一定是守著他的,而且睡著不久,因為剛才喝的溫茶可以證明。
白琅關上燈,讓綠娣靜靜的睡。自己坐到窗下的沙發上,在溫馨的秋夜中享受思考。人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這種濫調無非就是譏笑人類思考的淺薄,其實人類所以為人類,就在於人能思考。尤其在處理關鍵問題上,必須認真的思考。
現在白琅也的確處在他人生的轉折處。自己已經有了女兒,覺得肩上的責任重了。女兒處在一個比較好的生活環境中,不用操心。他要思考的是怎樣當好名符其實的父親?父親不只是一個名字,是動詞。
這時聽得有輕輕的敲門聲,倒是歪在沙發上的綠娣驚醒,起身去開門,見是艾教授。
“綠娣,你辛苦了,我來晚了。”艾教授進門就表示歉意。
“還是您辛苦!”綠娣讓進了艾教授。
白琅把南窗的大窗簾拉開,開啟一扇窗,早晨清新的空氣爭先恐後湧了進來。
吃完早飯,三人離開了賓館,在街上閒遛一會,發現有個像模像樣的婚姻介紹所,綠娣提議進去看一會,她對中國的細節很感興趣。
婚介所裡有個展板,寫著溫馨告示:有伴的男人或女人偶有情但可原諒的感情出軌,不必大加韃伐。對婚姻有厭倦,不一定立即分手。相愛的人不必愛的死去活來。沒有愛的婚姻不一定是糟糕的婚姻。
德國民族是哲學民族,綠娣望著告示說:“這裡很有哲學味啊!” 綠娣用隨身帶的照相機,鏡頭對著展板。白琅微笑著點頭。
出了婚姻介紹所,白琅問艾教授,對展板上的幾條提醒怎麼看?
艾教授認真的說:“這裡有藏龍臥虎之才,幾條提示很有見解,非庸才能想得到。就說‘相愛的人不必愛的死去活來’,告誡對愛的投入要有節制,瘋狂的感情不能持久,這是被一再驗證的。再說‘對婚姻有厭倦,不一定立即分手’,估計身在婚姻中的人,久了大都會有膩歪感,嚴重的是厭倦。審美疲勞麼。但這種疲勞是可以調節的。‘偶有情但可原諒的感情出軌’,一定是心有旁騖但無實際行動,僅僅是感情出軌而非身體出軌,這的確不必大驚小怪。心中有情人的想象,在中青年中很普遍。”艾椿以過來人的資格解讀著展板。
“我不完全同意您的看法!”綠娣說。這時候來了幾位上學的小學生,很大方的要同綠娣照相。綠娣把照相機遞給白琅,很樂意的答應了小學生的要求。
艾教授問小學生為什麼要同外國姑娘合影?一位調皮的男孩說:“她長得很美,像動畫片中的金髮碧眼的精靈大姐姐。”
小學生攪局,艾教授也忘了問綠娣她有什麼不同的看法。轉而問白琅:
“聽說你今天要離開去石頭城參加一個畫展?”艾教授問白琅。
“我決定推遲兩天,洗嬰她們來了麼。今天我很想帶著女兒去我母親那裡,讓老人家高興。自我父親去世後,母親心情一直不太好。請您同洗嬰說一下,她如果能同綠娣一起去,就更好了。”
白琅攔了一輛計程車,三人一會到了艾教授的家。
“去您的家?”綠娣問白琅。
“是的。你可以看到我的油畫《鄉鎮》的原貌,《鄉鎮》寄託了我對故鄉的深情。”
艾教授向洗嬰轉述了白琅的要求,洗嬰想了下說:“那就讓女兒去吧,奶奶見了孫女,如果心情好,對身體也有好處。”
“老人家一定高興的。對孩子來說,這也是認宗歸祖。我們常問,你從哪裡來,你去哪裡?我想對每個人來說,起碼的應該明白,你的生命來自哪個父親哪個母親。你父親和母親又從哪裡來?”就像易中天執著的去越南涼山,尋找先祖明朝涼山知府易先的蹤跡。
這句話觸動了洗嬰,因為這兩天她一直在考慮,要不要同毋士禾去做dna。毋士禾因為一筆生意,還在外地。這會洗嬰回國,她主要是為了女兒認父的事,自己的血緣問題並沒有急著要去搞清楚,因為她覺得讓已經不在這世上的那位父親的靈魂安靜是重要的。
待到白琅屁顛屁顛的興奮的帶上女兒和綠娣離開後,洗嬰說:
“艾伯伯,我想請你陪同我見幾個人。”
“哪幾個人?”
洗嬰回答要拜訪的四位尊者是:“一個是大眾娛樂城的樂經理,我十六歲去他那裡開始了我的打工生活,他是給我發第一份工資的人,而且是他答應我賣唱不賣身的老闆,從沒有對我使壞,而且實際上他保護了我,我真的很感謝他。一位是派出所的裴所長,我開的小理髮店在他的轄區內,他因為每月到我那裡理髮就熟悉了,他的鬍鬚像他的人一樣,特鋼強,他說市內能對付他鬍子的理髮師很難找到。後來我的小店裡發生了血案,我嚇破了膽,假如不是裴所長安慰保護,我可能要隔離審查,後來是他給我另找了個出租房,讓我繼續開理髮店。但是因為那血案給我心裡的陰影一時總是抹不去,我已沒有多少熱情重操舊業。後來我的跨國婚姻的辦理,他也幫了不少忙。那時我對所長說,我該怎樣來感謝你?他說,嫁到國外,很難再見到你,請你給我刮最後一次鬍子吧。”
“這兩位應該去探望的。”
“還有一位是秦根老師,我在他那裡陪他三個多月,對我是溫良謙讓,沒有一點非禮之想,如果當時不是因為我言語不當,你同秦老師不會有誤會。我想你們的誤會早就消了。秦老師因為同他老伴妹妹的女兒謝晴結合,而有所謂的**之說,但我不這麼看,他同謝晴的結合不是苟且,是符合憲法婚姻法的。我陪伴他幾個月的生活中,體會到秦根老師是個好人,決不是流言所傳的那種輕佻。他是我人生中一位不能忘卻的長者。”
艾教授帶著洗嬰打的去了市郊的一所名為“夕陽美養老院”,院門兩邊有對聯:
金門壽山享晚景,華堂福海念黨恩。
真是不巧,秦根於前天離開了托老院,被他同謝晴所生的女兒秦謝接走,去女兒家過上一陣。在洗嬰的要求下,院長打開了秦根所住的四樓一間十平米的房間。房間有煙味、少許的黴味。洗嬰望著雜亂的房間,**髒兮兮的被子,被子掀起一半,似乎人剛剛出被窩。艾教授去廁所解小手,見抽水馬桶屎痕斑斑。
畢竟是農村的托老院,條件簡陋。而院外不遠處,是個沒人問的垃圾堆放地,院牆外是個廢品收購站,髒亂無比,散發出陣陣氣味。好在秦根只是暫時棲身在此,一捱拆遷後的新居建成,就可以搬離。
艾教授開啟一扇窗,因為上樓有點累,便在一張熟悉的太師椅上坐下,發出摯友重逢的太息聲。這把太師椅還是前妻謝晴買下的,先前,每回艾椿拜訪秦根,主人都會讓客人太師椅。睹物思人,不勝感慨。
托老院長是個少婦,頗有姿色,看得出人很麻利,虎虎有生氣。讓有朝氣的年輕女人當托老院長是個不錯的安排,調劑一下托老院的老衰的色調。她說:“秦先生是很不會整理自己的老人,平時穿的像個乞丐,他是縣級退休,退休工資不少。應該找個老伴給他整理。秦先生脾氣不太好,晚上很晚才睡,在桌上寫些什麼,人說他的文章寫得好。到了第二天近中午才起身,他就不讓清潔員進門打掃衛生,說是影響他睡覺。老人麼,你對他的脾氣只能忍讓。他的煙癮大,經常室內煙霧瀰漫,我們勸他少吸,希望他多活幾年。他這個級別的幹部,能來我們這裡,也是我們的緣分。”
“院長,秦先生離開時有沒有辦離院手續?”艾教授問。
“他同我們的簽約期還沒有到,這回是到女兒那裡暫住一陣。他女兒看樣子很能幹,假如女兒對他好,我覺得秦先生不一定在我們這裡。”院長說。
“大多數老人喜歡在自己家養老,只是不明白他的房子拆遷以後,怎麼到現在新居還沒有蓋好呢?秦先生已經賃房四次,因為人家看他衰老的樣子,不敢讓他住長住,房東總希望自己的房子是吉房。新房蓋好後,他還是要搬回自己的房子。”艾椿說。
“光有新房還不行吧,我對秦先生的女兒說,搬回新房後,給你爸找個家政,處得好的話不妨留在身邊。”女院長說。
洗嬰見雜亂的桌上有個小銅人,她的眼一亮,這還是她當年從地攤上淘來的,看來秦老師一直留這小銅人在身邊,真是情義人。不禁心頭一熱。
“你們這裡老人的衣服被子髒了,有人洗嗎?”洗嬰問。
“有人洗的,要交點費用。”
“院長,這**的蓋的和墊的被子,被套拆下後,給清洗一遍,要多少錢我先給。”
“可以,我馬上讓洗滌組組長來一下。”
一會洗滌組長來了,是個胖女人,四十多歲,兩隻胖胖的手紅紅的,她牽了個四五歲的女孩,說是她的孫女。她樂呵呵的,看來她對生活很滿足,這是一個幸福的人,底層人中許多人,物質生活要求不高,但對自己的別人看來是艱苦的生活充滿樂觀,這樣的勞動者值得尊敬。胖組長只要了一百元洗滌費,洗嬰給加了五十元,對方千恩萬謝。對小女孩說:“給阿姨唱個歌!”
小女孩立即童聲童氣的唱:
石榴花,開得旺,
老闆喝酒四娘唱,
三娘坐著不起來,
大娘趴在**睡。
艾椿一聽這個兒歌有意思。
“這是我們村裡給村書記編的唱,村書記已經被抓走,他貪汙犯法,有幾個女人是公開的。”胖組長說完,牽著孫女,謝了洗嬰下樓了。
這個養老院之所以辦的簡陋,同那村書記的貪腐是否有關?讓原本老病孤獨的老人們在這髒亂的養老院殘喘苟延。
離開鄉村養老院,洗嬰扶著艾教授轉向大眾娛樂城,一路上上車下車,上樓下樓,洗嬰都主動的扶著艾教授,雖然艾老頭還不到需要別人扶著的衰老。這讓艾教授享受著友情加親情的愉悅。
艾教授說:“我同秦老師早已沒有了芥蒂,你來看秦老師很好,他回來後看到被子乾乾淨淨,一定很高興。我們老年朋友間,不像年輕友人間常有往來,一般無事少有往來,主要是精力來不了。”
這時洗嬰的手機響了,接聽後是女兒的聲音:“媽媽,我們到了奶奶家,奶奶家的院子好大,好玩得很,有小狗,烏雞,大白鵝,還有葡萄。”
“那你好好玩吧。” 關上手機,洗嬰感慨地說:“也許是血緣關係,女兒同白琅見面才兩天,兩人就很熱乎。”
“你這次帶女兒回國認親拜祖是個時候,女兒的童年很需要父愛,你女兒的德國父親催促你回國找女兒的生父,說明他是很愛女兒馮特-洗焸的。”
大眾娛樂城外部格局依舊,但內部已經完全翻新,更顯豪華。裡面的服務人員,洗嬰一個都不認識了。洗嬰要尋找的老闆說是在家休養,現在的經理是老闆的兒媳。女經理撥通了公公的電話,輕言細語的說了一會,放下電話後說:“我爸歡迎你們去家裡。”
老闆的家在鬧市區,看來還不是吞吐風雲的大老闆,大老闆不會在空氣質量差pm2。5超標的鬧市區安家。進了娛樂城老闆的家,洗嬰遞上一籃鮮花和一提兜高檔水果。但是老闆已經不能站起來了,在輪椅上深深的欠了下臃腫的腰。艾教授見室內窗門緊閉,聞到室內有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小洗,我得中風快三年了。我聽說你去了德國,在那裡安了家,很好。你在我這裡乾的時候,我就對別人說,小洗眉宇間不俗,以後會有好日子。我看人十有**準頭。”
“很感謝老闆那兩年對我的關照。”
“幹我們這一行的,多有被外界妖魔化。同行內我的朋友中,其中還是的確有正派人,絕不使用未成年人,不強迫人幹這幹那。幹娛樂這一行的,能幹出名堂的,還真的要有德性的人來幹。幹垮塌了的,還是老闆沒有以人為本的品質。”
這一番話使艾教授耳目一新,這是否是眼前的這位娛樂行業的老手的自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番話很有道理。不僅是娛樂行業,哪個行業和部門不是如此?高到國家主席,低到居委會主任這類芝麻官;大到跨國經營的大老闆,小到小巷買賣的螞蚱經理,能為百姓和歷史肯定的,不都是人品好的人嗎?
艾教授見客廳寬大,足足有秦根在托老院寄住的房間六七個那麼大,而且有足夠的高度,住在這裡沒有天低地窄的壓抑感。不像老百姓購買的商品房的高度侷促,遇到天陰和霧霾或者不順心的事,低矮的房舍就似乎格外壓迫人。現在的商品房雖說國家標準是2。80米,但是被許多建築商鑽了政策的空子,為了壓低成本,有意壓縮高度,加上業主簡裝,實際高度不過二米六五左右。艾教授估計老闆的住房是買地自建的。不足之處是落在鬧市。艾椿感到有點暈眩,便直率的對老闆旁邊的女人說:“能不能把窗子開啟一下?”
老闆笑說:“我這裡按了lg 空氣清淨機,這是行業領先的家用空氣清淨機產品,是‘一次性消費’放心產品。我各個房間都有臺空氣清淨機,還有空氣質量檢測儀,光買這些東西就花去十多萬,但這總比得了肺癌之類的絕症,花上幾十萬也治不好合算。但這東西有臭氧生成,要是窗門關閉久了,容易頭疼胸悶。可見凡事兩全其美很難啊!”
“有條件的可以喝罐裝淨水,吃上無毒米麵和果蔬,但是難以避開受汙染的空氣。普天之下,莫非pm2。5。”艾椿感慨。
“我這一生離不開城市,就像許多當官的離不開京城,明知京城空氣不好。”
客廳內有個金碧輝煌的神龕,內有站立在蓮花寶座上的慈悲觀音。神龕兩邊各有一個精緻的鏡框,右邊是佛門極樂世界,中間端坐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左邊是弘一大師李叔同的《開經偈》:
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
我今見聞得受持,須解如來真實義。
字雖非李叔同原作,但楷書寫的還可以稱之為書法。
主人見艾教授目注神龕,便挪動輪椅,對著神籠:“艾先生,這字是我塗鴉的,這幾年兩條腿不能動了,手總不能再閒著,每天寫寫毛筆字,不至於枯坐著。這書法同佛法我覺得是相通的,都講一個靜,靜心修煉。我們一家都是佛教徒,我是信奉無上妙法的。”
“看來你是有體會的,心無旁騖,是學習中國書法的要訣。”艾教授的書癮上來了。
“艾先生,你是書法行家,你給毋士禾毋經理酒店掛的《洗手圖》手書的配詩我還記得:‘潔物洗手更洗心,愛國健身尤健德’。句意好,字也寫得瀟灑。那時候我行動還自由。那時就想有一天能拜您學習書法。不意今日茅舍相逢,甚幸甚幸!”
老闆將“幸甚幸甚”說倒了,但老闆這一番不酸不甜的熱詞湧上,艾教授不能不佩服老闆是位有心人,竟記得《洗手圖》的配聯。這樣的有心人和記憶力,怕是他發財的本事之一。
“士禾是我的學生,他要我寫不能不寫。”艾椿謙和地說。
“我同士禾關係也不錯,我一直勸他信佛。毋經理這幾年不太順,老婆得精神分裂症,前一陣又陷進一樁命案,加上我行動不便,也久已沒有見到他了。”
客廳內的大掛鐘已經敲響了十一點,洗嬰站起來告辭。
“用過午飯再走。”老闆是誠意要留飯,但是洗嬰堅辭。
“老闆的心意我領了,我想抓緊時間看位朋友,我明天打算就離開這裡,陪小姑去北京一家德國公司,小姑想來中國工作。”
“應該說恭敬不如從命,但是你遠自德國回到祖國,並不忘抽時間來看我,我能不留頓飯嗎?說的過去嗎?洗嬰你這一回去,還不知何時再到這個地方。艾教授也是不輕易上門的,哪能不對飲幾杯老酒?”老闆邊說便轉過身對一旁的中年女人,“你去酒店看下,訂幾個時鮮菜,讓送到家裡。昨天朋友送來的大螃蟹蒸煮幾隻。”
老闆笑說:“我們就在家隨便吃,倒不是我行動不便,而是家裡吃飯說話自在些。”
老闆如此誠意,客人只得留下。
這時,進來一位三十多歲的幹練女人,老闆說:“孟嫂,你回來的正是時候。來了客人,在家吃。菜已經在酒店訂了,你煮點飯,把螃蟹蒸出來就行。你父母還好吧?”
“還好。”
“不是明天回來的嗎?”
“父母讓我早點回來的。”
這個孟嫂,其臉形和身段,艾教授覺得似曾相識燕歸來。
“孟嫂是我請的家政,很能幹的。說起來還得感謝我的朋友苟經理,是他介紹來的。”
這一說,艾教授的記憶復甦,想起了苟經理的貼身保姆小孟,小孟家姐妹五人,沒有兄弟。五朵金花個個能幹,但父母還是有遺憾。這孟嫂或許是小孟的妹妹或姐姐,其臉型和生段可以作證,這個遺傳大師真是太偉大。
一桌豐富的菜,桌上放四瓶凱西萊茵白葡萄酒。圍著吃的只有五人,兩男三女。“今天是小範圍的家庭便飯,我沒有要我的家人和朋友作陪。我們今天喝德國產的葡萄酒,因為洗嬰從德國來麼。”
洗嬰不由得心動,老闆是誠意待客。
聽老闆介紹,艾教授才弄清楚,陪在老闆身邊的女人是他老婆的姨妹子。至於這姨妹子是否同苟經理身邊的小孟有關聯,此種場合不必多問。
酒桌上有三種人,一種是沉默型的,始終言語不多,即使喝了很多的酒,也會很沉靜。這類人性格大多內向。一種是興奮型的,沾酒以後,就顯得情緒化,話就比較多,但並不張狂。一種是狂人型的,隨著酒量上升,便會手舞足滔,誇誇其談,甚至鬧事。這類酒人,性格外向,易怒。丈母孃挑女婿,不妨到酒場上物色,最好挑第二種型別的人。
老闆屬於第二種型別。他的酒量看來是可以的,但因為中風,有所控制。
酒到一半,老闆的話盒子開啟:“我糟糠妻給我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八十年代末,我們夫婦開始創業,太忙,就把八歲的女兒送到她外婆家,一歲和三歲的兩個兒子,送到我農村的父母家。兒子都是到了上學的時候才接回來,同我們的感情已經疏遠,好在長大後能夠自立。他們不習慣常回家看看,我也不勉強他們回來。”
“常回家看父母的不一定就是好。我的鄰居三個兒子,每星期都帶著媳婦孩子或父母家,星期天老兩口忙著買菜和蒸煮炒,累得骨頭散架。這實際上是啃老。孩子們自立生活,做個守法稱職的公民,不給父母添麻煩,即使常年少有回家,也就算是孝順。我們中國老人對子女的的過度關懷,我以為值得商榷。上星期我有位朋友,嚅囁著找我借錢,原來他那三十多歲的兒子在外揮霍,欠下近十萬債務,逼其賣房還債,老父忙著四處借錢。這種過度關懷實在要不得。還有一種老人,兒孫們好好的,但就是心裡總放不下他們,擔心著擔心那,乃至吃睡不安,這也是過度關懷。老人麼,應該心情淡泊,心少有牽連為好!兒孫自有兒孫福,兒孫自有兒孫禍,無論禍福,鬼神管著,管那麼多幹啥呢?”
“艾教授這話有道理。”老闆的妻妹說。
“對子女的過度關懷,勢必會產生對子女過度要求,要他們向二十四孝中的孝子看齊,那怎麼行呢?現在中國還提倡以孝治天下,德國人認為中國不應該回到過去。”洗嬰說。
“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但是這骨肉之親,有時真的難以放下。”老闆端起半杯酒,同艾教授乾杯,然後有點傷感的說,“這回洗嬰回國,不忘來看我,撩起我一樁心事。這得從我為什麼搞娛樂行業說起,起始我是為了尋找女兒辦娛樂所的。女兒從小放在她姥姥家,長到七歲時跟姥爺趕鄉下的廟會,不慎走失。本來我就打算接她回來上學的,因為一件生意推遲了去接我女兒,為這我懊悔一輩子,我的老伴也因為思女過度得癌症而亡。我估計走失的女兒以後有可能被送到娛樂場所,這樣我就投資娛樂業,這娛樂業,各地是有聯絡的,而我是有心尋找女兒,同不少同行業老闆都有聯絡。”
酒桌上一片靜默。
“艾教授,我辦娛樂業,堅持三不:不搞帶色的,不搞行賄,不聘未成年人。其中兩條同我女兒有關。記得洗嬰當時到我這裡,我沒有答應聘她,因為她還沒有滿十八歲,記得當時她一再要求,說家中太困難,我是破例聘她的。而且我同前臺領班關照,要照應好洗嬰,總覺得她身上有我走失的女兒印記。”
洗嬰端起酒杯,神情溫馨的向老闆致意,一飲而盡。
“要說娛樂行業沒有一點背景,也是很難立足。我很慶幸,在一家作風正派的派出所管轄範圍內,所長是市公安的先進個人,他也知道我的經營宗旨,給我不少正當支援,只是很遺憾,他在執行一項抓捕販毒嫌疑人時,不幸中彈傷亡。為了紀念他,我讓小兒子考警校,當了警察。讓小兒子從業公安,也是為了要尋找我的女兒方便些。據我所知,我們這個行業中,各種形式被拐騙來的女孩佔到十分之二。有時我夢中會見到含淚的女兒。”
艾椿教授不能不佩服老闆,他讓兒子投身公安是為了紀念朋友,為了尋找女兒,不言自明也是為了家族行業。有了佩槍的兒子在,娛樂業就有了穩固的背景。
“是哪位派出所長?”洗嬰關切的問。當她得知這位犧牲的派出所長就是他要去看望的那位裴所長,不禁悲從中來。老闆說,得知裴所長犧牲,轄區內幾乎家家有人参加他的追悼會。
“我能走的時候,每年都要去公墓祭掃裴所長的,他的墓地在公墓的松園,同我老伴在一個園區。那裡有好幾位民警因公犧牲安息在那。哎,現在的社會秩序還是多亂象,難怪許多人懷念開國領袖。”
當晚,艾教授上網查了下資料,見華中科技大學陸家希先生有篇文章:
報載,自新中國成立以來至2010年底,我國已有11440名公安民警因公犧牲。1981年至2010年,全國共有10414名公安民警因公犧牲,15。7萬餘人因公負傷。“十一五”期間,全國公安民警因公犧牲2182人,因公負傷15734人,平均不到一天就有1名民警因公犧牲,每3小時就有1名民警因公負傷。
這裡有一個值得特別思考的數字,即從新中國成立至1981年,全國因公犧牲的民警僅為926名,32年平均每年犧牲公安民警不到28人,而此後30年則是平均每年犧牲民警超過359人,接近每天犧牲一位公安民警。後30年犧牲的公安民警為前30年犧牲的公安民警的13倍。按常識,我們國家經濟發展已空前繁榮,gdp為30年前的多少倍我手中無數字,大概是幾十倍吧,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倉稟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現實卻如此相反,今天的社會秩序如此地令人不滿意。許多無法想像、無法理喻的怪現象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這是十分令人疑惑和擔憂的。
還是回到酒桌上。艾教授接過老闆的話:“並不是說30年前十全十美,我並不“戀舊,但你不能不看到30年前那種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雷鋒到處可見的社會安定的局面,即使是在那亂哄哄的十年裡,年輕美貌的姑娘大可放心的在深夜獨行在陋巷闢野。現在人們食、衣、住、行都缺乏一種安全感,在街頭巷尾,在住宅小區也要接受攝像頭的監視等等,這說明了什麼?這值得我們深深地思考、研究,並加速找到解決現實問題的辦法。”
酒桌上推心置腹的可不多,有一定程度的推心置腹為最宜,萬不可推心置腹的一塌糊塗。在老闆家的這場便宴,賓主都很盡興。
告別了娛樂業老闆,回到家,見洗焸同綠娣沒有回來。
洗嬰說:“我留意了老闆的空氣清淨機,他兩次強調是‘一次性消費’產品,可能裡面的關鍵濾芯沒有更換,那必須三四個月更換一次,德國銷售公司是主動上門定期更換濾芯的。如果不更換,淨化器就成了吸塵器。老闆那房間的氣味就是不怎樣。
“中國土豪腦子裡少一點科學細胞。”艾椿說。
一會,白琅的電話來了,艾教授把話筒交給洗嬰。白琅說,他的老孃一定要留孫女在祖居之地住上一宿,接一接祖上的地氣。然後是女兒的聲音,她告訴媽媽,說鄉間晚上的蟲鳴很好聽。接下來是綠娣的聲音,她同嫂子聊了一會,洗嬰便把話筒交給艾教授。
綠娣對艾教授說:“艾,這裡鄉村的夜晚美得不可思議,這將是我一生中留下的深刻印象的生活。”異國情調加上她對畫家白琅的崇拜,自然使她有最好的欣賞情志。
室內只有艾椿與洗嬰兩個人。
“你這趟回來,正是個時候,趕在白琅在家,父女這時相見為時不晚。我看父女倆並沒有什麼陌生感。”
“只是沒有見到秦先生,還有那位於我有恩的派出所長。我想明天去一趟公墓。”
“我以為你還是要同毋經理見次面,而且我希望你再考慮,做一次dna吧。”
洗嬰離開德國的時候,對自己同毋士禾要不要做dna心存疑慮。但是回國以後,從白琅對女兒的愛憐以及為了尋找走失的女兒辦娛樂行業的老闆的愛女之情深,心有震動,對毋士禾認女的迫切有了進一步理解。
第二天吃完早飯,艾教授就陪著洗嬰去了公墓。洗嬰父親被人打死後,曾在殯儀館存放一陣,希望能找到犯罪嫌疑人再安葬。那時母親一貧如洗,也交不起殯儀館的遺體寄存費,其實呢,她不必交這個費,因為遺體不是她送去的,但她曾經是勞改犯的家屬,硬不起來。經公安局決定,一個月以後火化了,骨灰盒就放在母親床底下。以後洗嬰嫁到德國,方才寄錢回來,由母親在公墓買了塊墓地,使父親入土為安。
找到了父親的墓地,面積小的可憐,不過一平米而已,墓碑也是普通的石料,這是中國典型的底層百姓墓地。洗嬰擺上糕點蘋果等祭品,點燃一炷香,然後跪倒磕了三個頭。這塊墓地比較低窪,下大雨的時候,肯定會積水。碑座上長滿靑苔,洗嬰取下一撮青苔,用紙包好,留為紀念。
接下來找到了派出所裴所長的墓地,面積雖不大,但是墓碑比較寬綽豪華,碑料是漢白玉的。上面有幾句詩,倒是引起了艾教授的注意:
永遠關閉了,
我再也無法跨進一步,
到這冰冷的石門後漫步和休憩。
去尋覓你溫熙的陽光,
會心的微笑。
洗嬰虔誠的擺上水果等祭品,跪著行三個鞠躬禮。
“伯伯,這詩寫得好,所長的夫人是中學的語文教師。”
“語文教師自有眼光。她借用了詩人穆旦的詩,恰當的表達了她的哀思。
“在德國,墓園離居民小區不遠,是休閒和靜思的地方,每塊墓地比這裡的大的多。墓碑上大都有幾句詩的。”
“雖說死人不能同活人爭地,但儘可能的應該把墓園當成園藝來搞,乾淨衛生還有藝術味,寄託了活人對逝者的緬懷。我去過江陰市的一所中學,在學校的旁邊有所不大的烈士陵園,荒涼雜亂,學校為什麼不發動學生打掃乾淨?後來學校擴大,烈士陵園屬於校區內,聽說將它搬遷走了。我要是校長的話,一定要留下烈士陵園的,這可是一本無字的好書,能供一代代學子閱讀。活著的人,其實是可以同逝者溝通的。”
正準備離開墓園,艾教授的手機響了,是毋士禾來的:“艾老師,我是士禾,昨天從上海回來的,晚上你可有事?我們聚一下吧 !”
“來了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