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椿發現女兒在研究花傘,才想起來這把時尚女傘是謝晴女兒忘在這裡的。便說起這位女客來找他的事。
“爸,你要是有秦伯伯那樣的王百黛就好了。人家照應秦伯幾年,秦伯百年後她理應分得秦伯一份遺產。你要是有個這樣貼心保姆,這房子全給她,我們還考慮給她養老。”
“你這不是說大話吧!鄰居丁伯伯的大媳婦,早幾年就動丁伯伯房子的主意了。你丁伯老伴往生後,找了個不錯的保姆,但是大兒媳一定要趕保姆走,原因是你丁伯伯說了,他死後這房子的三分之一,要給保姆。這原是情理中事麼。我也真不懂,這大兒媳自己有房住,你丁伯伯還健在,就想到老人的住房。可是平時逢年過節,這位媳婦看也不看你丁伯。”
“爸,你不是一向不議論別人的麼?我在讀研究生時,導師出了個題目:為什麼在中國,遺產比老人重要?丁伯家的事怕不是個別的。丁伯能找到一位好家政是他的福氣。現在給老人找個貼心保姆,可比年輕人找物件難得多!由兒女來照應老年父母當然好,但是往往父母老了,兒女也老了,心不從心。雖然條件好的,可去高階托老院養老,但是國內如意的托老院很少。中國人還是習慣家庭養老。”
女兒走後,艾椿覺得女兒說的不無道理,自己一個人生活,女兒女婿一直不放心。艾椿忽然想起紫蛾,這位曾經使她名譽掃地的女人,後來成了朋友,她不只一次的暗示,她願意隨時到他的身邊,因為柳留梅等原因,他放棄了紫蛾、衣裳大夫等可以做伴的女人。相比較而言,紫蛾更為合適。紫蛾始終覺得有愧艾椿。
一般來說,男人同一位有愧於自己的女人在一起,能夠享受穩定的生活。
心裡正想著紫蛾,紫蛾的女兒梔子突然出現在艾椿跟前,已經接近中年的梔子依然很中看,但白皙的臉上多了一分滄桑和冷峻。當年她是那樣無私的愛著楊兵,但是兩人的緣分毀於楊兵一時的短見私心。令艾椿驚訝的是她戴了黑袖章。
她說母親不在了,得胃癌走的。她回來是處理父母的那套住房。艾椿輕輕吁了口氣,心情沉重。
腸胃癌大多看中窮人。紫蛾說,她少年時,記得她的母親時常到菜市撿垃圾菜,即被菜販扔掉的蔬菜的邊皮。撿來以後吃不完的就用鹽醃起來,整個冬天大多吃醃菜,這醃菜亞硝酸鹽多,是胃癌的溫床。長期同垃圾食品打交道,加上貧窮導致的精神鬱悶,這是窮人得各種癌症的主要原因。
艾椿望著依然苗條的梔子,感慨說:“假如你生在富貴人家,享受著豐富的營養,也許成為體態豐腴的女人。”
“人都問我怎麼保持體形的?哪裡知道我的童年經常吃不到肉。”
梔子交給艾椿三張很舊的面值百元的人民幣:“伯伯,這是媽媽一定讓我交給你的。她說她那時確實從你掛在衣架上的外套的口袋裡拿了三百元。本來是準備借你的,但一直等不到你回來。
因為父親的工資,老闆一直拖欠,我開學的學費沒著落。可是回去後,父親說老闆發了工資。這樣媽媽第二天去你家,就準備還給你的。誰知你的夫人見我母親就吵了起來,說我母親偷了錢,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保姆同東家女主人的大爭吵,伯伯你、伯母、我母親都受到傷害。這三百元母親一直沒動,也沒有勇氣還給你,成了她一塊心病。母親臨終之前,再次要我趕緊見到你,物歸原主。”
“你媽沒有說別的?”
“說了,他說希望你不要原諒她。”
望著眼前多年前已顯陳舊的三張紙幣以及上面的莊嚴的領袖像,艾椿明白了紫蛾臨終前的話,他忽然明白,最不能原涼的是自己,而不是紫蛾。
許多人一生之所以活得苦,是不能原諒自己。其實人一生中要不斷地歸零,以往有了成績,把成績歸零,從頭再努力。有了錯誤,吸取教訓,把錯誤歸零,折回來找正路。允許人家改正錯誤,就是允許人家歸零,重新上馬。中國人的天性中有不允許人改正歸零的一面。即使是殺人犯,也要儘可能給予贖罪的機會,絕大多數殺人犯一定會有深深的悔意。
艾椿記下了紫蛾的忌日。這個忌日比自己老伴的忌日晚了一天。
世上的人都是前赴後繼奔向不歸路的,明白這個道理的沒有幾個人。
“你父母的房子怎麼處理?想賣嗎?”艾教授問梔子。
“朋友說,現在房價攀高,買房合算。可是回來一看,裡面都是父母用的舊物,捨不得丟,哪怕是一雙舊鞋。我把舊東西洗洗晒晒,免得生黴。暫時決定留著舊房。”
“我就不理解,許多人家,老人一走,老人用過的舊物,統統當廢品處理。”
梔子留下一包血燕:“艾伯,沒什麼孝敬你,都說這東西很補。”
艾教授很感激的收下了,只是說:“以後別買這些貴重品,你掙錢不容易。”
他不好說他不吃這些高階補品。高階補品往往是高階毒品,像有些人一樣,越高階往往越毒。
屋燕主要產自東南亞,每年也不過是五六百噸,而洞燕只是二三十噸,紅燕更少,即血燕,三四噸而已,放在市場,見都難見到。但是我國市場,這幾年到處可見鮮亮淡紅的所謂“血燕”,這是在欺騙無知的人。僅僅欺騙也就罷了,可惡的是“血燕”害人,經過加工,其中含有大量亞硝酸鹽,市場不合格“血燕”是99。9%。
不合格血燕是經人工養殖的屋燕,經染色加工,冒充自然屋燕,毒燕害人。
謝晴的女兒秦謝走沒幾天,艾椿接到一個電話,是遠方謝晴打來的,告知劉抗日病故,說是夜間突發心臟病,沒能及時得到搶救。
電話中謝晴的聲音是低低的,也說不上是悲哀。
謝晴說:“艾老,老劉在生前時常提到過幾個人,其中有你。所以我覺得應該告訴你他走了。”停了會她又說,“老秦就不要告訴他了,哎——”謝晴說的“老秦”是指秦根,他也是劉館長的朋友。秦根已經患有輕微認知症,否則艾教授回相約去弔唁劉館長的。
艾教授輕輕嘆了口氣:“我去見他最後一面!”同劉抗日雖僅僅只是一次見面,但這不妨礙劉抗日留給艾椿很深的印象,這位一生以抗日為己任的中國民間義士在他彌留之際,還唸到老不死的自己,艾椿不禁老淚縱橫。
“聽女兒說你心臟不好。”謝晴說,“當然,你能來最好,有些事要同你商量。”
“心臟病還沒有到不能動彈的時候,我一定去!”
“那你路上小心,該帶的藥帶上,什麼時候到,告訴我,我去車站接您。”
問清了劉抗日的追悼會日期,艾教授決定前往弔唁。應該說,這兩年艾椿教授就很少外出,原因是冠心病加重,這種病的危險在於其突發性,防不勝防。
艾教授通知了謝晴他到站的車次和時間,本想不麻煩謝晴的。但是,畢竟離上次去那裡時隔多年,而現在城市地圖變化大,他已經記不起去劉抗日家的路線。
下了火車,艾椿已經見到站口站著謝晴,謝晴已經不再是多年前風韻不減的中年女性,微微現出老年女人的某些元素,例如,鬢邊已見數根斑白絲,鼻子和嘴脣少了水分。自然,謝晴也覺艾教授的衰老,他的講話聲音很大,顯然有了明顯的老年性耳聾。臉部骨相明顯,使人想到骷髏的模樣,讓人不敢多看。歲月真是殘酷呢!
好在艾教授沒有通常老年男人因腿部無力而出現的碎步,他走路步伐還算整飭,精神還不錯,這使謝晴很安心。她原來不準備將劉抗日的喪訊告訴艾教授的,但老劉彌留之際還念及艾教授。而秦謝也希望艾教授能來一趟,她有些事要詢及有見識的可靠的尊者,艾教授是她理想的人選。
艾椿這回決定帶著有病的心臟冒險遠涉,一方面是要誠心給民族的義士劉抗日面祭送行,另一方面是因為老友秦根現在忽然叨唸謝晴,有次竟說:“小謝在就好了!”他確實很孤獨,一位已經八十多的老人,獨居在八十多平方米的新居。他這一生中的三位女人中,同他感情上糾纏最深的是謝晴,割不斷理還亂。
不管男人平生有多少女友,只有一位是他念念不能忘的。雖然分手已有不少年限,醒裡夢裡還有她的絲絲存在。
上回謝晴來接艾教授開的是普通商務車,這回換了中檔大眾轎車,這種車結實耐用,也像謝晴一樣,外形中看,又不輕易散架。而謝晴本人,顯著的變化是眼中多了份明顯的憂鬱。憂傷是人人都有的,無論多麼成功和顯貴的人,多麼下賤的人,內心都少不了憂傷。不同的是有的人善於掩飾或及時消化憂傷,有的容易外露或不容易抹去憂傷。先前的謝晴別人以為她是樂天派,其實是種表面光景。
悼念的花圈之多,看上去像個小花園,一方面有著當地人們對劉抗日大半生執著的毀家興業的精神的敬重,他確實是將辦抗日紀念館當成非常嚴肅的事業看待的。另一方面是中國民間對日本今日右翼復活軍國主義的嚴重關切,這種情緒透過深切悼念劉抗日而顯露出來。外地也有些唁電,南京和重慶、河南等地的民辦抗日紀念館都發來悼文。
河南汝州民間抗日紀念館館長髮來的唁電是:興辦民間抗日紀念館是個良心活,有民族良心的劉華民館長和他的事業萬古不朽!
汝州、登封一帶抗日時期發生了許多日寇的暴行和軍民抗日的英雄行動。去少林寺,不妨看下汝州的民辦抗日紀念館。看了這裡的老百姓如何堅韌抵抗日寇的入侵,才能更深理解少林寺。
唁電很觸動艾教授,民間辦抗日紀念館,是沒有盈利的,只有付出,的確是個良心活,大實話,大胸襟。
看到對劉抗日深沉悼念的場面,艾教授頗感內疚。人家劉抗日的人生才是人生,有厚度有重量有質地,而自己呢?尤其是後半生,掉進了感情的坑內,雖說感情的坑並不一定是骯髒的坑,但這畢竟是個人的坑。
上次同民族義士劉抗日一見如故,相見恨晚,而分手後的這幾年中,自己卻對人家疏於音問,可是人家在臨終之前還叨唸著自己。這麼一想,越覺自己的渺小。
因為追悼會後有個追思會,會議安排有艾教授的發言,這樣就必須對劉抗日的紀念館有具體的瞭解,好在謝晴這幾年參與紀念館的管理,艾教授從她那裡大體瞭解了劉抗日興辦紀念館的不易。
現在管內的實物有近六千件,屬於一級的文物有近百件。接待來訪者三十多萬人次,其中外賓三千多人。“具體的材料我女兒那裡有,這兩年她在負責紀念館。”
謝晴說起女兒,似乎語氣平平。女兒大學畢業,學的又是日文專業,英語是她大學兼修的語種,由她來管理紀念館應該說理想人選。
追悼會在當地一個公共大廳舉行,悼念會的第一項是由當地一位副區長致悼詞,第二項是各有關方面致頌詞,第三項是逝者家屬致謝詞。
讓艾教授吃了一驚的是由謝晴的女兒秦謝致辭,她的表情肅穆哀傷,她致辭的內容實在值得全文錄下:
“各位朋友,女士們,先生們:我以非常沉痛的可能是難為人理解的沉痛心情哀悼華民抗日紀念館館長、我的親愛的丈夫劉華民不幸逝世。他的逝世,至少對我來說是難以彌補的損失。”
下面有輕微的唏噓,包括艾教授在內,劉老有這麼年輕的妻子?
“我是千千萬萬的打工者的孩子,在異地上學十分艱難,幸遇劉華民先生,他的抗日紀念館是我的精神園地,他在我的小學階段每天抽時間給我輔導英語、數學,還教我武術,一直到高中。
我的豐富的歷史課堂就在她的紀念館內得到的,我的武術功底也是在紀念館內打下的,他說一個民族的健康尚武是強國的基本。劉先生不僅給我知識健康,更給了我天下為公的做人胸襟。他不僅關心我這位打工者的孩子,住在他周圍的窮人孩子他都關心。
本來,我們決定在中國抗日戰爭勝利的這一天,舉行結婚典禮,老天卻讓他這一天去了天堂,他是虔誠的基督徒,他相信有天堂,我相信我的丈夫一定在天堂俯視著我們。
我的丈夫愛國家,愛同胞。我還要說明一點的是,作為他畢生的重要事業——舉辦抗日紀念館,他的心裡深深地愛著日本人民,他認為日本人民是智性的,善良的,堅韌的,文明的。日本人民有許多優點值得我們中國人民學習,兩國人民需要溝通交流。他憤恨的是日本國內的自大自傲的少數軍國主義者,他們想盡方法欺騙大多數人民,他更憤恨美國上層統治者的無德無知。
劉先生同樣憤恨國內當權者中比比皆是的貪腐分子,一部分先富起來的人中大量的沒有心肺的無良分子。他們先富起來,也是他們先壞起來。
我的丈夫停止了呼吸,但是他的事業並沒有停止呼吸,我將繼承他的事業。劉先生,安息吧!
最後,十分感謝大家對劉華民先生的真誠悼念 !”
艾教授是走在弔唁隊伍最後一位,他是有意的,想在逝者那裡多呆一會。他彷彿睡了過去,從此他寂寞的面對虛無,莊子說生死都一樣,這是忘說。生就是生,死就是死,生死兩界,死後是不可知的寂寞。
劉抗日沒有子女,更是一種寂寞。
艾椿明白,自己不就也會享受這種寂寞,進入虛無。
劉抗日從人的意義上說,是個好人,他天生是個好人,善惡分明。正如有的人天生是個惡人,事事從惡。真正的好人一定是善惡分明,否則是所謂濫好人。
追悼會後,各地來的學者和好事者有個座談會,艾教授應邀參加。
會議的內容是交流民辦抗日紀念館的經驗和存在的問題。不存想發言中偏向了對日本的討論。引起這一話題的是一位青年的發言,他發言的主旨是,紀念抗日戰爭固然重要,但是研究今天的真實的日本更為重要。
他說:“我所苦惱的,我們的東鄰,真實的日本到底是怎樣的?日本這個國家對我國的影響究竟如何?為什麼中日關係現在弄成這樣的僵局?我國的宣傳中對日本有無偏頗處?”這位青年的發言無疑是在火種撒下一捧鹽粒。
利用民族主義來化解國內矛盾,或達到某種政治目的,這原是各個國家統治者常採用的手法。日本統治者利用釣魚島事件,企圖擺脫民主政治和憲法的約束,強軍強國,恢復所謂“正常國家”,一方面繼續取得美國的支援,一方面逐漸減少美國的束縛,而幻想恢復大東亞的美夢。
“日本二戰戰敗,基本上被美國壓在山下。當年孫悟空被佛祖壓在五行山下,是被完全壓住的,日本沒有被完全壓住,一是最大的戰爭犯罪日本天皇沒有被處置,二是很快山姆大叔給去本鬆綁,沖繩交給日本管理。三是美國不是人類的佛祖,本身是個巨無霸。現在日本基本上已經被美國鬆綁。
“給日本鬆綁的,不只是美國。我們中國也參與的。為什麼日本對中國長達至少八年的戰爭和略奪,我國受到的損失以及被日本掠奪的財富,都是天文數字,為什麼從蔣介石到以後的執政者,都輕易放棄對日賠償呢?甲午戰爭我國打了敗仗,只不過是在海上的幾條軍艦的海戰,日本硬是強迫中國賠償庫平銀1325萬兩,這同樣是天文數字,日本藉此富國,走上武裝到牙齒的軍國主義。對日索賠是大事,為何不經國人討論?只是由一兩個執政獨裁者決定放棄?誰給了他們放棄對日索賠的權利?”
“我以為放棄對日索賠,不能一概否定。從長遠來看,中日近鄰不能永遠交惡。好比我們住家,如果同鄰居長期反目,會是個什麼味?改革開放之初,日本對華貸款也不是個小數目。我們一向說,中國是日本的老師,包括日本文字,都是從漢文字中學來的。這也要看到日本善於當學生,為什麼我們中國不能像日本那樣當學生?日本管理社會有一套好經驗,經營企業很有一手。企業不斷髮展,空氣汙染不斷得到改善,環境比較整潔,這是了不起的。日本人的敬業精神是世界上少有的,日本的企業人士大多看重產品質量,對產品質量的興趣超過對錢的興趣。日本人民的處變不驚,對本職盡心盡職,刻苦專研等精神都值得我們借鑑和學習。我們許多方面應拜日本為師。”
“我們應該感謝上帝,安排個日本作近鄰,強鄰好惡鄰也好,我們不能選擇。假如沒有日本,中國最後的腐朽封建皇朝不會很快崩塌,甲午一戰,中國失去的不是幾條軍艦,而是腐朽的滿清皇朝的加速垮臺。今日,也正是日本的存在,激勵了我們民族的鬥志。正是日本的存在,看到了我們的真正危險,不是來自日本,而是來自執政權力中的驚人**。正當我們人民奮發作為,搞好自己的本職,許多當權者們、富人們,卻醉生夢死。正是他們損傷了我們的國力。挑戰我們國之存亡的不是日本,是我們很容易產生大量貪腐的體制和醉生夢死的生活方式。”
“東鄰日本,要求國家正常化,我們也應能夠理解。日本戰後快一個世紀,你總不能讓人家國土上老是駐有外**隊,一個國家的土地上,有別國的軍事基地是個什麼味?當年老毛子在我們中國東北佔有軍事基地,開國領袖就睡不踏實麼。我們不應當怕日本恢復為正常國家,再打我們中國,中國以往捱打,主要怪我們自己因**是國力不振。羊群的旺盛是因為有狼的存在,中國的強盛離不開日本,這個道理已經得到部分證明。日本民族本身有許多優點,例如,對人才十分愛惜。甲午之前的日本外長陸奧宗光個人歷史上曾是當局的反叛分子,是叛亂黨首西鄉隆盛的左右手,叛亂失敗,西鄉隆盛自殺,陸奧宗光只監禁五年,很快得到特赦,因為當局看他是個人才,便讓他去外交界,不久去美國任大使,不就成了首相伊藤博文的得力干將。日本這種撇開政見重用人才的做法是個傳統,早在明治維新時,政府就對拼命反對自己的人予以寬恕。又如,日本人的敬業精神在世界上是少有的,這種精神成就了日本在科學上的許多創造。再如日本民族是善於肯於學習的民族,在科學上他們很早學習西方,在文化上他們很早就學習我們。這對包括政敵在內的人的寬恕,本來是我們傳統文化中的,受到莊子看重的古代哲學家尹文提出‘大道容眾,大德容下’,孔子歸納為‘恕道”,就被日本學去了,成就了明治維新時代的政通人和,國力迅速上升。現在我們是不是看日本的壞處多了點,好處少了點?”這是位文質彬彬的中年人的發言。
“我們現在的怒氣主要針對日本,日本右翼的作為的確可恨,但是日本背後的山姆大叔是最陰險和沒有道德信義的。因為日本現在還不是個正常國家,其喉嚨上放著美國的手,國運被美國操縱。許多事情日本做不了主,也的確值得同情。希望做一個正常國家,我以為是大多數日本人所希望的。認識到這一點,我以為很重要。但是同美國這樣的持強凌弱的帝國主義國家打交道,祈求討好根本不行。我們現在國內有一些抗日紀念館,但是還沒有一個抗美館,這是很遺憾的!”這是一位胖胖的黑黑的煤老闆樣的人。
“國內的輿論導向是向著仇日的方向,儘管這不一定是當局的意思。在這種輿論大勢掩蓋下,我們缺少了冷靜的判斷:日本的某些軍事優勢,日本戰術上的某種優勢,日本經濟經營上的獨特優勢。不看到日本的這些優勢,我們有天會吞下苦果的。我是不同意中日必有一戰的說法,這種說法中,有很險惡的東西。韜光隱晦的戰略,不能輕易拋棄。我不同意國內某些少壯派將軍們動輒要教訓日本的不負責的調門,把自己看成什麼了不起的軍事專家,你真是人物嗎?不是!
我們憑什麼一定要同東鄰開戰?憑我們人多,死得起?我們已經在以往的戰爭中死了太多的同胞,留下太多的精神痛苦,為什麼一定要在戰爭中死人?我相信東鄰日本國內絕大多數人,也不希望他們的兄弟父子送去戰場面臨死亡的威脅。我相信戰爭是可以避免的。備戰是不能少的,戰爭是萬不得已的。
我們同東鄰這樣的有特色的強國較量,不能等閒視之。在這過程中,就看我們能不能放下身段學習日本的許多長處,學不好,我們會成為日本的弱鄰。另外,我們一方面要記住歷史,另一方面要留下歷史,當我們民族向前邁進時,若不能把把以往的怨恨留在身後,那我們可能會仍在固執的牢籠之中。也就是說,日本歷史上對我國的罪行,我們要記住,但是不要動輒揭他的老底。”這是一位戴著高近視眼睛的中年儒生的驚世駭俗之論。
忽地一個老人站起來:“你不到四十歲左右吧?我這樣的老朽說不出你老弟這樣的高見。我的小姨是被日軍**死的,我的叔父是被日軍大刀劈死的,這算是家仇吧,論國恨那就不是三言兩語能過說清楚的,說日本侵華罪行,罄竹難書不為過。問題是至今日本的執政者不僅不認識到日本歷史上對人類犯下的罪行,而且為之辯護,將戰犯當英雄,將罪行當業績,將一堆臭狗屎當成黃金蛋。日本的戰爭罪是歷史上的,但這歷史並不遙遠,恍如眼前,對日本曾經的的戰爭就應該經常提一提。
日本執政者抵賴他們前人犯下的滔天大罪,為什麼沒有得到很好的清算?除了日本的大日夢未醒外,同美國執政者利己自私的有關,急於借日本這把刀殺人。我們自己也有責任,就是我國的內戰,緊接在日本投降後是大規模的內戰,是內戰的血掩蓋了日本屠大規模殺中國人的血。新中國成立不久,我國本可以好好多建些抗日紀念館,但是又來個美軍侵朝,接著是抗美援朝,日本的罪行非但沒有以大量的實物記錄,日本還從朝鮮戰爭中獲利多多。
今日我們再來回顧日本戰爭罪,晚也不晚,不在其時也正在其時。現在主要的是要給國人給日本給人類補上好一堂二戰中日本的戰爭罪這一課,這是必修課,向日本學習好的經驗這一課也要上,但這是選修課,應當區別!”
會議室爆發一陣掌聲。
這時一位四五十歲的漢子站起來:“我是從四川來的,我的祖父是川軍中的下級軍官,戰死在抗戰的戰場上。我們四川在八年抗戰中作出巨大的犧牲,川軍將士在抗日前線非常英勇,浴血奮戰,陣亡近三十萬,負傷四十萬,傷亡人數是全國的1/5。
我到這裡來,本來是給劉館長送一份日本鬼子侵華的材料,沒想到趕上劉館長的葬禮,心裡很難受。像劉館長這樣有很深的民族大義情結的人已經不是很多。剛才那位老先生的發言,說日寇在我們國家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不為過,事實正是這樣。我送來的一份材料是一份日本侵華軍人的書信,我讀一段:‘本月十日,開始對共產軍盤踞的村莊燒殺,血流滿地,看到孩子被舉起扔到火堆裡,我心裡閃過一絲難過,幾乎落淚,但是想到這些孩子長大就不得了,一定要報復我們,於是我也把孩子踢向火堆。這次燒殺人數一百五十人。’”
發言人語調沉重,“萬惡的日軍在中國的罪行,他們自己心裡明白,中國的世世代代代不會忘記的吧?。當然,我們不會到日本去燒殺去報復,但是對於日本歷史上對中國人犯下的滔天大罪,我們不能遺忘和放過,劉館長創辦的抗日紀念館就是很好的不能放過。我們今天的討論會就是一種不能放過;我們向世界上宣傳日本在二戰中的罪行就是不能放過。但是,哎——”
發言人嘆了口氣:“但是,今天我們國內的許多人醉生夢死,對於日本的過去戰爭罪以及今天的大日本軍國主義夢,根本上已不關心。我的一位朋友是崔永元的好友,他說崔永元曾經用十多年的時間,親自採訪了4000多位親歷並參與抗日戰爭的老人,辛辛苦苦製作出《我的抗戰》,但是多家電視臺考慮到收視率低,影響收益,不願播出。能責怪電視臺嗎?劉館長几乎傾畢身精力辦了抗日紀念館,但是辦得很艱難,甚至有人說他是劉傻瓜。我們有多少人渾渾噩噩在混世,不關心民族國家大事,不想國家的尊嚴。所以我們國家歷史上受到屈辱,不能一味的算侵略者的賬,還得看到國人歷來有混日子的混賬性格。開國領袖之所以偉大,正是他,全面的壓制住了中國人賴活的人性弱點,但也只是一時的壓制,沒有得到根本的克服。”
發言人停頓一會,提高了音量:“特別是,中國的許多醉生夢死的一部分先富起來的人心裡沒有民族和國家;中國的一批批像雨後春筍般冒出的貪官汙吏沒有民族和國家,我憤怒我憂慮!” 這位的外表黑粗的中年漢子,錚亮的光頭,會場彷彿亮起來一盞燈。細細考量光頭的發言,其言也善,其言也深,其言也疼。
一位二十多歲的女生站起來,謝晴告訴艾教授,這位姑娘是研究生,來過老劉的抗日紀念館,義務幫助整理管內的資料。她說:“記住歷史,固然很重要,找出歷史上中國的怯弱的原因也許更重要。甲午戰爭中國的失敗,是導致日本後來的大規模侵華戰爭的主要原因。甲午戰爭是中國的恥辱,堂堂大國敗給一個島國,割地賠款,真是恥辱到家。我說內心話,回顧甲午戰爭,我對滿清**王朝的氣憤有時超過日本。正是腐朽透頂的滿清封建**制度,使高高在上的統治者醉生夢死,使吏治日益**,貪官汙吏如蛆蟲,使民智得不到開發,使軍隊的戰鬥力衰退。這樣的國家腐朽局面能言戰爭?甲午戰爭中中國的失敗是必然的,不是因為日本的強大,而是因為中國的制度和統治者太**。紀念甲午戰爭,不應該只是記恨日本,而是應該重點審視封建**制度是怎樣的蛀空一個大國的。
我們應該感謝日本,甲午一戰,中國知識分子中的一部分先覺著,奮起探索強國之路,他們中許多人踏上了島國日本,在日本學習戰爭、法律,經濟、醫學等等,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中,就有許多留學日本。
也許,我們因該感謝日本。如果說,甲午戰爭只是使一部分中國人覺醒,那麼抗日戰爭,則是全民族的覺醒,掀起中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聲勢浩大的民族就亡大運動,並在此基礎上建起了嶄新的新中國。
日本是一頭狼,它的包括中國在內的不少鄰國是羊一樣的善良之邦,羊們要健康發展,羊要有獅子的性格,沒有狼不行。
同鄰國相處,我們的教訓太多,有的所謂兄弟鄰邦,好的割頭不換,一味無償給予,反落個打掉了大牙往肚裡吞,友誼是需要的,但是還應該遵守祖訓“親兄弟明算賬”,別指望給的多回報得多,那結果是吃力不討好。
可是,同日本這樣的鄰居往來,只要你打鐵自身硬,不怕鬥爭,中日交往反倒是雙贏。
讓日本成為我國的鄰邦,是上帝安排的,上帝的旨意是誰也別想動誰的乳酪,和平共處。
強鄰在側,唯一能安邦強國的是治理好我們自己的國家。現在中央大力反腐非常非常的必要,現在有些**的深度,已經超越搖搖越墜時的滿清王朝時的**。**如不能遏制,我們同日本的較量還很難說誰輸勝誰,更不要說成為一個強大的國家。”
這位女研究生的發言,令人深思,艾教授頗為振奮。像她這樣的一代人,其長輩正是被侵華日寇砍殺人和拋火堆裡的孩子那一代。中國人沒有被日寇殺絕,中國的後代正走在強軍富國富民的路上,但願中國的世世代代的孩子不再陷於被燒殺的歷史中。
討論會沒有結論,沒有結論的討論比有結論的討論好。
艾椿見劉抗日死後,這裡亂得像團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