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娣是奉她的哥哥意願,約請白琅來德國的。
當白琅知道他同柳留梅已不可能結為人生旅伴,他的眼光落在德國姑娘綠娣身上。
德國雖是西方,但這個國家不同於法國和美國,男人和女人對待生活不是那麼浪漫,有著東方社會的嚴謹。
白琅對文學比較愛好,當初是受同事柳留梅的影響。柳留梅每次公開課,都能將美文講得天花亂墜,引起了他對文學的興趣。柳留梅也多次向她提出,畫藝的提高必須從文學修養入手。中國一些畫壇高手,幾乎都有很高的文學修養。
白琅喜歡讀季羨林的散文,當他得知留學德國的季羨林同一位德國哥廷根姑娘伊姆加德相愛,後來終因為季羨林血液中有著他老家孔老夫子的遺教作祟,無法在精神上拋開他出國前老家長輩定下的婚約,灑淚離開了德國,等於永別了伊姆加德。使白琅感動的並非是這位中國人對婚約的嚴守,而是那位德國姑娘竟然終身不嫁,一直生活在同那位中國留學生相愛的點點滴滴中,每當這位中國留學生的生日,她都會給她寄來物信——襪子。
為什麼是襪子?
也許,季羨林所有的散文,都不能同伊姆加德每年寄來的襪子相比。伊姆加德也只能出現在保守的德國,而不是在法國和美國。這個中德之戀的故事,自然影響著白琅把眼光落到綠娣身上。世上99。9%的男人,婚前大概都希望未來的妻子是忠貞不二的。
白琅屬意於綠娣,內在的一個原因是他的女兒,他對女兒是有歉意的,而上次女兒回國,父女相認相歡,讓他享受到天倫之樂。為了能離女兒近些再近些,選擇綠娣是上策。
在中國,男人為兒女選擇一個好後孃可是不容易的。中國自古就提倡溫良恭儉讓的婦德,但是,具有這樣婦德的女人少之又少。著力提倡什麼往往少什麼。
綠娣很高興見到了白琅,她沒有理由不高興,客人是侄女的生父,是位知名的畫家,她上次陪嫂子到中國,白琅極盡地主之誼,臨分手時兩人已是有說不完話的朋友。
綠娣說:“你不介意的話,就住在我父母家。我們家先前住過一位中國女留學生,猶太父母喜歡中國客人。”
二戰時湧向中國的大批避難的猶太人,得到中國人的庇護,這是猶太人對中國人好感的歷史淵源吧。
“我父母印象中最深刻的一位中國客人,已然是艾椿教授,那時他來的時候,住在我嫂子家。”
“中國有句俗話,叫‘客隨主便’,我在貴國,一切聽你的安排。”
“主要是我老爸的意見,他最近在學中文呢。”
綠娣父母家的房子很寬敞,白琅的臥室就在綠娣臥室的對面。白琅到的那天正是週末,晚飯後,綠娣開車帶客人到風光旖旎的萊茵河邊。兩人在河邊一處安靜處得椅子上坐下。
“我哥哥行動不是太方便,要不我想他會去中國的,他留學上海幾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中國心。”綠娣說。
“只能有三分之一的中國心?”白琅笑問。
“他是德國人,很愛德國,當然應該有三分之二的德國心。”綠娣語氣肯定。
“那我應該有四分之一的德國心。”白琅說。
“不能再多些?”
“以後可能會增加到三分之一,假如能像你的兄長一樣,娶個異國妻子。”白琅笑而認真的說。綠娣笑而不言,她當然理解他說“異國”是哪一國。
“你的母親還好吧?她是位很慈祥的中國媽媽。”
“謝謝你,她還常說起你,你到我家做客,她老人家感到榮耀。”
“你們中國,假如空氣好些,地面垃圾少些,我以為是全球最宜居之地。我的一位女友說,她到了印度,時常心驚膽戰,怕遇到**犯。我說你到中國就不必擔心。”
“中國也有很棒的**犯,以後你再到我國,晚上一定不能單獨行動,尤其是像你這麼漂亮的姑娘。”白琅實話實說。
“很棒,中國語言中是褒義詞吧?”綠娣扭頭問。
白琅笑而辯解:“我是說對**犯應該用大棒,新加坡對**犯用鞭子,大棒比鞭子來勁。”
“我最近在學中國功夫呢!”綠娣攥起拳頭。輕輕落在白琅的胳膊上。
眼前是流動的深綠色萊茵河水,綠綢緞似的。
綠娣忽然問:“我有一位漢語愛好者女友,問我對一句中國古詩句‘曾經滄海難為水’怎麼解釋?她在百度上,沒有得到滿意的解釋,問一位中國留學生,他回答不出來,可能是因為他學的是生命科學。”
白琅立即想早年在鄉鎮中學當教師時候,聽過柳留梅一堂公開課,講到了唐代元稹詩人《離思五首》中的一首詩:
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
半緣修道半緣君。
他還清晰的記得柳留梅的解釋:“因為是離思,離別後或分開後的一種綿綿思念,是對被思念一方的陳述吧:我經歷過浩瀚而美麗的大海,就決不會受他處的小水所**。我曾賞識過美妙的巫山煙雲,別處的風景就感到很平常了。別後我雖然經過五彩花叢,但我卻沒有心思停下欣賞,因為要守著相愛之道,因為心裡裝著你。”那時他正單戀著柳留梅,所以對她這堂課始終記憶猶新。
白琅向綠娣轉述了對“曾經滄海難為水”的解釋,見她似懂非懂的樣子,便進一步說:“你們德國世界級的賽車手舒馬赫,曾經很感慨地說:‘當你開過fi後,就不會有什麼事情還能激發起你的開車般的鬥志,一切看上去都像是慢動作。’對舒馬赫來說,fi就是他的大海。”
“那你經歷過大海嗎?”綠娣望著白琅的有點倦色的善良的眼,“我倒覺得,愛情的祕訣是不需要大海,而是點滴的清泉。不要愛的那麼多,多了就濫了。而清泉是永遠需要的。我爸爸說,愛情的祕訣是愛的少。”
白琅的心被綠娣的這番話聽空了。愛情的祕訣是愛的少,這大概是至理名言。
白琅回想起大學裡和畢業後的兩次傾注全力的感情經歷,都沒有結果,想到生活中不少人愛的死去活來都無好結果,甚至鬧出悲劇。也許綠娣的話是對的,愛得少一點,以少少勝多多,在愛情中懂得剋制,在非常的愛和不愛的中間地帶逗留,也許是最好的選擇,方能夠成正果。
白琅黑眼圈中的黑眼同綠娣藍眼睛中的柔柔眼神相遇,滑向萊茵河的水面。
“愛太濃往往很苦。我國曆史上的唐朝大詩人李商隱有詩: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意思是愛一定不要像怒放的花,那會很快萎靡。”
“我的父母就是看似平平淡淡相伴數十年,這是長情。”綠娣說,“我們回去吧,你一定很累了。明天應該有個好精神見你的女兒。”。
白琅不禁隨口胡亂吟誦:“何處是歸程,長情更短情。”同這位可人的異國姑娘的緣分長乎短乎?長情短情都是一份情,尤其值得珍惜當下的情!
“你們中華真是詩的國度,你是出口成章。”綠娣說。
綠娣的車開的很慢,她是想讓客人欣賞科隆的夜間街景,沒想到,白琅竟在車內睡著了,到了家,綠娣沒有叫醒客人,她脫下外套,輕輕蓋在白琅的身上,自己則靠在車座上靜靜的陪著遠方的客人,她覺得此時的白琅,是一個大孩子。
這次白琅赴德,是應綠娣胞兄的邀請。
白琅事前考慮,他被應邀去的原因是什麼呢?本想問問綠娣,從側面瞭解一下,可是綠娣在機場接機時的一句話,擋住了他的問意。綠娣說:“難道我們不邀請你,你就不來看看我們?”
朋友之間的往來,怕不應用政治思維,老在想這是為什麼?疑慮多的人,最好不用交友。
然而,白琅同邀請人的一場對話,大出被邀請人的意外。到達科隆的三天中間,白琅一直沒有見到邀請人。白琅的哥哥在一所大學任教,聽綠娣說,她哥因為車禍,腿部受傷,行走不便,一直吃住在學校。
第四天白琅接到國內電話,是他所在單位畫院領導人來的,說是畫院有個活動,希望他能及早回來參加。
“這麼快就要走啊?我們都捨不得你走。”綠娣說,“我哥說,勞駕你到他的大學去一趟,我送你去。”中午綠娣哥哥便宴招待,飯後因為綠娣有事,便先走了。
綠娣胞兄在大學的住房雖不大,但一應生活設施都很全,客廳內的佈置很有意思,只是在牆上有個鏡框,裡面鑲嵌著一副中國中國對聯:
結交一言重,相期千里至。
綠娣哥在中國近三年年,取了箇中國妻子,對中國文化產生興趣,這是可以理解的。對聯是用毛筆寫的楷書,近乎童體,別有意味。
“這是洗嬰寫的,在上海裝裱的。我喜歡這兩句中國古詩,查中國國網,知道是唐代大書法家虞世南寫的。我對洗嬰說,這兩句詩也很好的表達了我們兩人的感情,當初我向洗嬰求愛,洗嬰母親問我,怎麼能相信我的愛情能長久?那時我學了一句中國成語: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後來聽中國老師講唐詩,知道虞世南的《結客少年行》中這兩句詩,覺得很能表述我同洗嬰的相交。我就讓洗嬰用毛筆在宣紙上寫下這兩句詩,字當然不是書法家的字,但是我喜歡。中國人家庭中,大都喜歡掛書法家的字,但我覺得,掛上朋友和親人的字要更好。這漢字本身就很有意思麼,加上是熟人寫的,當然就好上加好。這正如我們看到您,因為是不一般的朋友,不管您的衣著如何,見到就高興。”
洗嬰丈夫這一番話,很快拉近了距離。他發現這位德國知識分子的面相有幾處很符合中國相術學上關於善良厚道長命的特點。
一是淚堂。他的眼角有幾條淺淺的紋絲,內藏善良憐憫之心。淚堂也稱陰騭紋。二是耳朵寬大,所謂:“耳大命大”,因為不做壞事,大難不死,所以他能逃過車禍一劫。三是鼻翼豐滿。所謂“鼻有肉,心無毒”。四是下巴厚實,為人穩重。其實日耳曼或猶太民族,一向愛食牛奶和牛肉,肉食民族大都人高馬大,都有上述這些特點。中國人素食為主,軀體就顯得小些。現在的中國孩子,有條件喝牛奶和吃肉了,身高和身寬上去了,但是因為個人主義和對金錢的膜拜漸成社會主流,善良的心安放的空間小了,即使有命相學上的好面相,往往也是利己自私,甚至搶劫殺人。
“洗嬰人很聰敏,這毛筆字寫的有靈氣。”白琅的欣賞不在圓熟上。許多書法家筆下的圓熟其實是藝術的世故,缺少天然靈氣。
白琅見桌上有本 路德維希寫的《林肯傳》,這位德國著名的傳記作家寫的《拿破崙傳》、《俾斯麥傳》、《興登堡傳》、《貝多芬傳》,聞名於世。白琅說起他讀過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對方卻搖搖頭:“歌德從來不是偉大的作家,他的《少年維特之煩惱》充其量不過是像現在的流行作品,他其實是暢銷作家,過去現在,哪個國家都有暢銷寫家,不值得吹捧。歌德的《浮士德》,像你們中國人說的賴婆娘裹腳布,他之所以寫這麼長,完全是因為晚年不甘寂寞,用基本上沒多少價值的文字打發時光而已。作家的好東西,大多在年富力強時完成的,像你們的曹雪芹寫的《紅樓夢》。”
白琅因為不久前看過被評為奧斯卡最佳影片《朗讀者》,於是提出能不能買到德國作家寫的原作。洗嬰丈夫手一揮:“我們都不讀這種低階東西,你買它幹嗎?作紀念?沒必要。有時間還是讀讀你們的唐詩吧!”
看來,這位車禍大難不死的德國學者是位不隨聲附和的獨立特行之人。
“我們的心應該是相通的,都懂得洗嬰。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請直言!”白琅說。
“我想從法律上結束同洗嬰的夫妻關係。”
白琅只是傾聽。
“這並非我對洗嬰沒有了感情,恰恰相反,我自車禍以後,進一步瞭解她的人格可貴,對我的照顧無微不至,沒有半句怨言,對我父母的關心一如以往,是她維繫著整個家庭,而且依然很正常的經營美容理髮店。本來,我受傷以後,她想關閉店面,一心照顧我。但是考慮到常年顧客,還是堅持了下來。大多數顧客是奔洗嬰來的,她的高超的美髮技術和體貼的服務,贏得許多回頭客。”
“上次他回國時,大家都希望她多住幾天,但是她匆匆的回家了。她說放心不下您。”白琅說,“可能還有店面。”
“她很注意培養學徒,有位學徒的剃刀手藝已經很不錯了,但是許多顧客還是希望洗嬰能為他們服務。”
“因為車禍,損傷了我的生理機制,我已不是健全的男人了。洗嬰還年輕,我想你作為一個男人,應該能理解我。”洗嬰的丈夫直截了當,說完輕輕地嘆了口氣。
男人的ed的確是很使人無奈,現在人的生理零件,逐漸多的能更換了,但改變ed的零件似乎還沒有曙光出現。如果人類ed和心臟問題能夠解決,大概會是種幸福吧。
“考慮到我們的女兒,以及您很早就是洗嬰的朋友,當然,洗嬰到現在依然很尊重您,我是希望您同洗嬰再走到一起。”
“我能理解您。但是,我想,你們的感情並沒有破裂,在這種情況下,談論分手的事是否不太合適?您在中國呆了兩三年,對中國傳統文化有相當瞭解。”
對方點了下碩大的腦袋。
“中國的傳統文化中,對女人的要求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棍棒抱著走、夫唱婦隨、生是男家的人死是男家的鬼、一生不事二男、女貞男立等等,其中當然是同有關封建禮教有牽涉,但是,其精髓已經融入中國婦女的血液中。這精髓就是,對感情的專一,對家庭的負責。我以為,在洗嬰身上,有著中國傳統女性賢惠的品格。所以,我希望您考慮夫妻分手的事,要極其慎重。據我對洗嬰的瞭解,她是位有著中國傳統觀念的女性,她能跟你來德國,表明她對您是很依戀的。如果您貿然同她談分手,可能會使她很傷心。中國女人骨子裡十分人性,而真正的愛情始終來自人性。”白琅緩慢而堅定的闡述著。
對方的寬額上,冒出微小的汗珠。
白琅稍停,放輕語氣:“至於我同洗嬰之間的關係,此生只能是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真正的愛情始終來自人性,說得好。您對問題的深刻見解和您的的坦率,是給我的最好禮物。”
兩位異國的男人進行了坦率的對話,洗嬰的丈夫說:“我會認真考慮您的意見,感謝您。這次邀請您來,主要是我們共同慶祝我們的女兒的生日。”
白琅很自責,女兒的生日,自己卻不知道。
綠娣問白琅:“我哥同你商量什麼事?請你畫畫嗎?他很喜歡你的中國畫。”
這麼說,她哥的心思綠娣尚不知道,白琅笑著說:“中德兩個大男人間的對話,討論的是中德關係。”
“原來是這樣,所以中德關係這樣和諧呢。”綠娣知道白琅沒有說實話,她也不便去追問,便笑說,“我父親要請你看一件中國文物,他的英語還行,你們可以用英語交談。中文的水平同你的德文水平差不多。”
“相信我的德文水平很快能同你流暢對話。”白琅說,他的確在認真在學德文,主要的是能同女兒對話,女兒的德文比她的中文說得好。
“我父親是毛派,很崇拜毛,當初我哥選擇去中國留學,是我父親促成的,他說,對能夠打敗日本並敢於同美國較量的中國,應該多多瞭解。”
很快,白琅在綠娣父親的書房兼臥室裡,見到了所謂中國文物。掛在牆上的用鏡框裝裱好的開國領袖在艱難的長征途中擬定的的《行軍告示》:
我們必須準備走大路,小路,直路和歪路。
走過白天是黑夜路,走過黑夜是白天路。
走過天涯還有路!走上坡路、走下坡路、岔路和斜路。
還要準備走絕路!走完絕路,我們再趕路!
我們必須準備走絕路,走完絕路再趕路!
白琅細看是艾椿教授多年前書贈洗嬰的,按時間看,那時正是洗嬰主動離開他不久以後,而且帶著身孕。
“我喜歡上面所寫的內容,那是一首很好的詩,毛是偉大的詩人。這中國筆寫成的字,我也喜歡,雖然我沒有欣賞中國書法的能力,但這不影響我的喜愛。”老人微笑著喝了口咖啡,“傳說,當年這梵高當年見高更,覺得自己變矮很羞愧。但是,我見到你這位中過大畫家,可沒有羞愧感。”
“可是,我受到您的讚譽,很慚愧。我還不能稱大畫家,高更是位偉大的畫家。”白琅說,“艾教授寫的這幅字,的確很好,值得珍藏。”
一旁綠娣說:“這幅字,我嫂子一直珍藏著,有時拿出來掛一陣。去年我父親過七十歲生日時,嫂子把這幅書法作為禮物送給我爸。這是個什麼書體?”
“我們中國書法分篆書、正書、行書、隸書、草書,根據書寫內容去選擇書體,不少所謂書法家,只用他習慣寫的一種書體應付所有的書寫內容,這還不是在藝苑中游刃有餘的大書法家。艾教授對中國書法有較高的修養,他選用地道凝重的楷書來寫《行軍告示》,很合適。楷書也稱正書。”
“白,我去市場採購點食品,今天我們就在爸爸這裡吃飯。”綠娣同父親交換了一下眼神,離開了。
“白先生,我能問有關您私生活方面的事嗎?”
“可以的!”
“洗嬰這麼好的人,您們當初已經懷上孩子,為什麼要分開?”
“這,我有一定責任。那時我正忙著考研究生,少有時間陪她,沒有多關心她。加上那時因為她沒有合適的工作,使她很孤獨。我們經濟上那時也很緊張,就靠我每月五百多元人民幣生活。真的很困難。”
“那時你們怕沒有讀到毛的《行軍告示》:‘還要準備走絕路!走完絕路,我們再趕路!我們必須準備走絕路,走完絕路再趕路!’人生有時候的確會遇到絕路,應該咬咬牙挺過去。”
“您說得對。洗嬰那時可能想到我考上研究生後,我們的距離拉開了,對我們以後的生活沒有信心。他離開我以後,我曾到處找她。”
“兩個人相愛會因為你成了研究生就拉開距離?”老人搖搖頭。
白琅喝了口茶,這是一個不好回答的問題。
“您到現在還是單身,是因為獨身主義還是別的原因?”
“我沒有獨身主義觀念,之所以今天還是單身是因為一直沒有遇到合適的人。而遇到自己覺得合適的,人家又覺得自己不合適。”
老人笑了,他緩緩的說:“根據我的人生經驗,伴侶是否合適不是婚前能夠定下的,婚前覺得很合適,婚後覺得不合適的情況也不少。合適與否,主要是在婚後磨合。婚前有個差不多的就行,差不多,就是你感覺還不錯。婚前過於考慮是否合適,往往婚後也難以磨合。家庭生活,夫婦雙方只有互相謙讓,而不是要求對方遷就自己。”
老人這一番言說,令白琅很有感觸,老人分明是把自己當成他的孩子。白狼不住的點頭。
“聽說你們中國的父母對兒女的婚姻干涉的很厲害?”
“一般來說,中國父母是很關心兒女的婚姻,但是嚴重干涉的情況不是太多,總是愈來愈少吧!我們中國老百姓的生活,普遍沒有你們德國富裕,聽綠娣說,你們德國的婚姻不考慮經濟。但我們中國講婚姻經濟。有女兒的父母,一般要考慮男方的經濟情況,能不能使自己的女兒有溫飽的生活。所以有女兒的父母,如果覺得男方家庭經濟情況不好,就會干涉女兒的婚姻,尤其是在農村。在城市,現在出現所謂富豪徵婚,應徵者趨之若鶩,這就是典型的婚姻經濟表現,奔著豪富的經濟去的。”
“啊!這婚姻如果連著經濟就會變形。”老人感嘆。
“可是,沒有經濟保證,這婚姻往往受影響。比如你們德國的馬克思,因為貧窮,他的妻子燕妮生活在貧病交加中,馬克思內心很難受,如果沒有恩格斯的經濟支援,馬克思的家庭可能面臨挑戰。所以我們中國有句諺語:貧賤夫妻百事哀。”
老人頻頻點頭:“我老了,要不我會到你們國家去生活一陣,親自感受一下貴國的風土人情。我有個很好的中國兒媳,綠娣又去過中國,對你們美麗的國家印象很好。我們還有你這位中國畫家,成了我們家庭的朋友。我們對貴國的興趣越來越濃。”
“您的身體還硬朗,可以去我們國家,你的來回旅費以及到中國的生活費,不用您考慮。”
“謝謝!我的老伴身體不好,難以承受旅途勞頓。能同你談話,我就滿足了。我本想學中國語言,可是我老了,難以對付天書一樣的漢字。希望您多住幾天,我的兒子邀請您來,是因為他希望你來看看你們共同的女兒。”
“謝謝你!”
“你不覺得我問的問題不禮貌吧?在我們德國,朋友親人間基本上沒有什麼不可以提的問題。”
“您多慮了,我很享受您的提問。”
同綠娣父親的談話,坦率而友好。人的一生中能夠多享受幾次人際真誠的對話也是一種高尚的享受。
白琅心想,老爺子是位善良的人,他對兒媳洗嬰看來很滿意,看來目前他還不知道兒子想離婚的的心事。
洗嬰對白琅的到來,很高興。女兒出生以後的每一年生日,她的生身父親都是缺席的。白琅給女兒買了一把mittenwald的小提琴,作為給女兒的生日禮物。女兒有音樂愛好,正在跟姑姑綠娣學小提琴。
白琅在德國度過了數天充實的域外生活,歸期臨近,但是這次臨來前的主要一個問題還沒有提出。要不要提出?他很矛盾。
這個問題是什麼?是向綠娣表明愛意。另外,來後出現的新問題要不要同洗嬰談一次話,關於她丈夫的心事。
綠娣老父親的那次談話,現在想來是有用意的,他是在出考試題。要白琅解釋為什麼同洗嬰分手?為什麼洗嬰要人流?在德國老人看來,這關係到男人的人格。問題中是否藏有考試未來女婿的品性?
至少從目前看來,如果同綠娣結為百年之好,他就會經常地看到女兒。但是,綠娣沒有主動的提出感情方面的問題,中國大男人的尊嚴,又使他不願首先挑明他愛她。
愛情是默契的,但有時候必須挑明,語言的威力是無與倫比的。語言的承諾常常考驗了一個人性的深淺。
相愛的人不敢說“我愛你!”或者說了等於放狗屁,都同人性有違。
白琅沒有對綠娣說“我愛你!”,他是在掂量是否真愛這位異國姑娘。如果僅僅是為了有更多機會接觸女兒向綠娣求愛,還不是真愛。白琅頗有些苦惱。
倒是洗嬰看出了同胞的心思。臨別前的晚上,白琅正同女兒在猜謎語,他問女兒:“一畫加一畫能成幾個漢字?”
由於洗嬰從女兒稍能懂事時,就叫她認漢字說漢語,孩子有一定的漢語基礎。女兒想了想說:“有:二、十、刀、力、又、人、八、幾、兒、廠。”
白琅說:“還有:卜、厶。”不過他已經很滿意了,重重的在女兒臉上親了一響口。
在一旁給白琅整理行裝的洗嬰內心被那“響口”震懾了一下。她想著如何能讓這對父女時常在一起?這時鄰居家的男孩來找女兒玩。
“你同綠娣的事定了嗎?”洗嬰隨意的口氣問,其實她是十分認真對待這件事。
“還沒有向她表明?”
“你到底愛不愛她?”
“應該說是愛她的。”
“哪你為什麼不向她表白清楚,這在德國很重要。”
“不清楚綠娣對我如何?”
“綠娣的心事我清楚,她是覺得你是大畫家,怕你有居臨下的態度,而愛情是平等的。”
“我懂了。”白琅抬頭望著洗嬰,他這還是第一次這麼正視洗嬰,他一直不敢正視她的眼光,總覺得自己對不起她。
“我問你,你打算陪他到底?”白琅問,“他”是誰?洗嬰清楚。
“沒有他,我們沒有這個女兒,也沒有我的現在。就為這點,我任何時候不能離開他,有他的存在,我就足夠了。”這鏗鏘之音使白琅如聞天籟之聲。
白琅想不到此時應該說什麼好,他想起了洗嬰丈夫客廳的對聯:結交一言重,相期千里至。
“你那幅字寫的挺不錯。”
“你忘了,那兩句還是你教給我的。”
這時,綠娣開車來接白琅回到他父母家,三人說了一會話。鄰居家的男孩已經走了,白琅抱起女兒走出門外,到了小車邊,女兒主動的同父親接了個吻。白琅依依不捨放下女兒。坐進小車,車子緩緩啟動。聽得女兒說:“爸爸,你什麼時候再來看我們?”
這一切,都被站在門口的洗嬰看在眼裡,夜風吹掉了她的晶瑩的淚水。
到了家,白琅見時間不早了,見綠娣臉有倦容,便說:“我這就休息了。”
“不洗澡了?”
“在女兒那裡洗了。”
“洗個臉吧。”
“不了,上面有女兒的吻,留著帶回去。”
“你女兒可是你們中國人愛說的情的種子,太可愛了,我們全家都喜歡她。”
“女兒也都很愛你們。”白琅嘆口氣,“明天你不用送我,別影響你上班。”
“我不送你,你用腳走嗎?”
“我打的去機場。”
“我想你不會用腳走啊!”
白琅這才想起“用腳走”的含義,意思是不能一走了之。正如企業家,如果覺得投資環境很糟,要用很多時間同政府打交道,他們就移資別國,一走了之,所謂“用腳投票”。
“我們中國有詩: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我知道了,是一位宋代詩人秦觀寫的《鵲橋會》中的詩。其中的兩個人,都有心無腳。”
有心無腳,說得多好!白琅深情地一瞥綠娣,這位聰靈的異國姑娘。
照例,第二天一早,由綠娣開車送白琅去機場。登機前,綠娣交給白琅一個精緻的小盒子。“你不是對我家的廚房一樣東西很感興趣嗎?送你一個。”
“什麼?”白琅驚疑的接過。
“上了飛機再看吧。”綠娣柔聲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