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世,他守在從極淵外,七千年不離,卻始終沒有等到她。
他以為她早已離開,遊走八荒,遍尋不見蹤跡。
他又怕她找不到他,於是在紫霄宮留下了諸多訊息。
這一世,他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裡,看到她向他緩緩走來。
我回來了。
她歪著腦袋,微微笑著說。
那笑意,似乎和以前一樣,又似乎有些不同。
他眼眶有些發熱,將她緊緊擁入懷裡,又怕弄疼了她,只有狠狠剋制著自己。
回抱著他,瀧九有點流淚的衝動,卻只是抽了抽鼻子,眼眶微紅。
於她而言,不過是眼睛一閉.一睜,對於北溟來說,這六千年清醒的等待,才是真正的難熬吧。
“瀧九……”他的聲音有些嘶啞,一直在喊著她的名字。
“瀧九,瀧九……”
“吶吶,我在這裡,你沒有做夢哦,不.然我捏捏你的臉,看你痛不痛!”瀧九笑眯眯地說。
北溟啊,他喜歡她,卻永遠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那麼地喜歡。
與君初相識,似是故人歸。
那些事情,她記得就好了。
瀧九啊,你似乎變得和少昊一樣壞了……
瀧九暗地裡吐了吐舌頭,狡黠,卻又悲傷地微笑。
北溟,你從來不需要我去尋找。
而少昊,我卻又很難找到你了……
他隨她回了一趟九龍殿。九龍殿已然被歷史的塵.埃掩埋,四靈族也為人間所遺忘。現今的神仙妖怪,都已忘記了七千年前的事。
有幾個例外。
比如女媧,比如三清。
瀧九告訴北溟一些事,少昊的事,四靈族的事,用了.整整三天。
“我殺了他……”北溟的眼睛在閉上一天一夜後方才.睜開。“你恨我嗎?”
“如果要恨,那麼.我只恨自己。”瀧九無奈微笑,“北溟,你是因為我才會殺他,而死亡,對他來說未必不是一種解拖。”
等到北溟的時候,他隱約鬆了口氣。
他活著,是因為不能死,他要告訴北溟她的下落。
少昊那個人啊,總是想著別人,那個別人,又往往是龍家排行第九的小魔星。
他上輩子欠了她的,這輩子是來還債的。
瀧九想著,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不必自責。”北溟生硬地安慰她,這種溫柔事,他做起來總是不如那人自然。
“我那時確實是想,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了,你說,瀧九這樣的傻瓜有什麼資格幸福呢?”瀧九說笑著隨意,北溟擁著她的手卻猛地收緊,沉聲道:“不許這麼說!”
瀧九仰頭對他笑了笑,“可是後來我又想,這不過是一局早已布好的棋,無論怎麼走,都逃不出既定的軌跡。命數、天道,這些無形無質的存在,不由得你不相信。前因後果,又有誰說得清楚呢?但那與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只是欠了他,那就用生生世世來還。”
“北溟,我們去找他吧……”四海八荒,天上人間,她不信他們緣分斷盡,她相信終有一日,能找到他的元神。
北溟心上一緊,點點頭。“嗯。”
他們隱去了強大得過分的力量,行走人間。如今的大荒,也算不上大荒了。
事實上,大禹治水過後,這人間便不算洪荒了。
瀧九二人一路上遇到不少神仙妖怪,驚詫地發現竟有人耍起太極圖、盤古幡……呃……都是贗品……
兩人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跟一次封神比起來,二次封神法寶盡出,在他們眼裡,盡是笑話。
通天教主擺了個誅仙劍陣,瀧九樂呵呵地拉著北溟在一邊觀賞。
詩倒做得不錯。
非銅非鐵亦非鋼,曾在須弭山下藏;
不用陰陽顛倒煉,豈無水火淬鋒芒?
誅神利害戮仙亡,陷仙到處起紅光;
絕仙變化無窮妙,大羅神仙血染裳。
只不過那威力……其實還是不錯的,跟其他法寶比起來。
北溟看得太陽穴上青筋直跳,瀧九在北溟忍不住動手之前拉著他跑了。
開玩笑,他揮一揮手,不留一個活口!
春天的時候,他們到了朝歌,深入宮廷,遇到了一個不算熟人的熟人。
一隻九尾狐。
眼角微微上揚,媚色無雙,隱約有著當年沈玉的感覺。
可她不是沈玉,她叫妲己,天下人討伐的狐狸精。
其實她看上去只是個孩子,不過五百歲,在偌大的宮廷上下撲騰,玩著自己的尾巴。
看到突然闖進來的兩個人,小狐狸停下動作向後一翻,遠遠地落到一邊,警惕地盯著他們。
“你們是誰,怎麼闖進我的寢宮?”
“你……沈玉是你什麼人?”瀧九躊躇了片刻,開口問道。
“咦?”小狐狸眨了眨眼,“你怎麼知道我們祖先的名字?”
“我……我是他的朋友。”瀧九笑了笑。
小狐狸狐疑地打量她,她身上的靈力很強很強,但是她身後的男人更加可怕。他雖然一直沉默著,但只是那種無形中的壓力便讓她動彈不得。這樣的力量,應該只有洪荒前的大神才會有!
“你……你是祖先的朋友,那你一定很老了!”小狐狸說話其實毫無心機。
瀧九笑著點點頭,“我很老了,有七千歲了。”
小狐狸覺得,這個七千歲的老女人笑起來比她還好看,而且,她不討厭她。
“你來這裡做什麼呢?”小狐狸問道。
“我來找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瀧九認真地說。
“他是誰?長什麼樣子?你找到了嗎?”
瀧九失落地搖搖頭,“沒有……他只餘一縷元神。”
小狐狸一怔。只餘一縷元神,那跟死了有什麼區別?不對,死了還有鬼魂,元神卻不一樣,又怎麼可能找得到?
小狐狸覺得這個女子很可憐,她一定是在找一個很喜歡的人,而且她大概是找不到他了。
離開朝歌,瀧九北溟又巧遇了另一個熟人。
一個老小朋友。
他原來叫離朱,如今叫陸壓,仗著年紀大來欺負這些小輩,憑著一口斬仙飛刀在人間也算少有敵手了。
瀧九負手在一旁看他與叄仙島三位娘娘纏鬥,終究敗在混元金斗之下,忍不住嘆息。
什麼神仙妖怪,打架都憑法寶,沒什麼真本事,沒了法寶,什麼都不是!
想當初,她家哥哥們從來都是揮揮袖子,單憑真氣便可破碎虛空,一代不如一代,讓瀧九這樣的老人看了忍不住扼腕嘆息。
如今的人間,空氣也太渾濁了些。
見陸壓快被擒住,北溟意會地動了動手指,那混元金斗便失了法力一般,陸壓道人莫名其妙地向遠處的高山飛去。
瀧九笑眯眯地上前打了聲招呼。
“離朱!”
陸壓道人乍聽到有人喚他本名,震驚莫名,瞪著瀧九北溟看了半晌,眼裡從茫然到恍然到愕然。
“你!瀧九!北溟!”陸壓道人從地上彈了起來,“你們沒事?”
瀧九道,“我們自然是沒事,你小子卻有事。我說,你這小子真是壞事做絕,現在還來搗亂,換個名字來欺負小輩不成,反而被小輩欺負了去,你說羞人不羞人?”
陸壓道人臉上一紅,尷尬道:“你,你……”正想分辨幾句,抬眼瞅了瞅北溟,還是沒敢跟瀧九頂嘴。
離朱與瀧九相遇,三人少不得相聚幾日,瀧九也趁機向離朱打聽如今三界狀況,只聽說除了女媧與三清,當世堪稱高手的,便只有一個姓楊的年輕人,乃通天門下,玉鼎真人高徒,道號清源妙道真君,肉身成聖,手執三尖兩刃槍,一身九轉玄功出神入化。
瀧九笑問北溟。“那通天與你可有淵源?又是誅仙劍又是九轉玄功,這玄功不會也是假的吧?”
離朱搶答道:“截教法寶多不勝數,門下多是祭煉法寶的能人,法寶堆積如山,門下弟子一個長得比一個奇怪。那楊戩,便是有三隻眼睛的怪人!”
“三隻眼睛?”瀧九微有些詫異,“你不是說這人長得風神俊秀?”
離朱撓了撓頭,“這兩者之間,有矛盾嗎?”
瀧九曾見過一個名為楊任的人,那人也有三隻眼,眼眶內長有雙手,手上的雙眼可透視地底,讓瀧九一邊驚異一邊不住噁心,這樣的人,怎麼也和俊秀掛不上鉤。
瀧九心想,離朱莫不是與怪人相處久了,連著品味也變得奇怪了,三隻眼的人如何能稱得上風神俊秀四個字?
瀧九會這麼想,是因為她沒有見過楊戩其人,待真見著了,她才知道,兩隻眼的人也有美有醜,三隻眼亦然。如楊任那般已是造化,如楊戩這般卻又是另一種造化。
那人遠遠走來,一身淡黃仙袍走動間如輕風流雲,面容清俊,溫雅中卻帶著三分不羈的俠氣與傲氣,雙目有光,清澈淡然,似是而非凡塵之人。
北溟身上傳來的氣息讓楊戩心中安生警惕,很顯然,對方隱藏了自己的真正實力,但是單這無意中流lou出來的威壓,即便是通天教主,也未必能略其鋒芒。
而這名青衣女子,似乎法力盡失,但靈力之強,也是聞所未聞。這樣的兩個人,他卻從未聽說過他們的名字,而陸壓道人與他們二人卻似乎是舊時相識……
楊戩知道自己偶遇了兩個不得了的人物,暗中打開了天眼。
便在天眼睜開的瞬間,他看清了二人真身,心中一震,抬眼直視北溟。
鯤鵬之身,這世上再無第二人!
震驚中的他,沒有發現,那青衣女子的眼中,突然漫上了無盡的歡喜與哀傷……
原來,你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