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聽到這句話,姬容猛然間一怔,本已準備移開的視線不由停在了慕容非的面上。
慕容非抬起了眼,面上還是帶著淡淡的微笑,但方才那一垂眸間的靜謐卻早已消失無蹤,只餘下些許藏在黑眸之中的桀驁。
桀驁。這是自認識慕容非之後,姬容在對方眼中所能看見的最為鮮活的神情了。
看見這在對方身上絕對稱得上是難得一見的神情,姬容頓了頓,終於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反問:“你覺得呢?”
你覺得呢?慕容非一時沉默。而後,他彎脣一笑,道:“那厲虎說喜歡我,說我笑漂亮,一口一個小美人叫著,可……”
慕容非的聲音忽然低下,他垂於身側的手往腰間一抹,夜色裡,只見一抹亮銀驚鴻閃現。
本身武功高絕,姬容自然看得清忽然出現的亮銀是什麼。但他此時的注意卻並非在那抹亮銀之上,而是停留於隨著那抹亮銀一起落下衣袖之後,慕容非所露出來的一截手臂上。
手臂當然還是手臂。
只是那截露出來的手臂上,早已覆蓋無數橫七豎八,宛若蜈蚣般凸起扭曲的傷痕。
刀傷,劍傷,鞭傷,甚至還有烙燙之後留下的痕跡。
姬容並非沒有見過世面,被時時刻刻保護著的公子哥。可就是這麼一小截不到肘部的手臂,居然有如此多道的、如此多種類的傷痕,卻是讓素來冷靜的姬容也不由微微動容。
慕容非掩了掩手臂:“小人自十歲開始便在刀口上過日子,讓殿下見笑了。”
姬容沒有說話。
刀口上過生活自然沒什麼好說的……可什麼樣的刀口生活,能讓一個人的一小截手臂上至少有二十道以上的傷痕?並且這二十多道傷痕看上去還都是差不多有八九個年頭的?
而……這樣的日子,一個孩子,卻又要如何熬過來?
認真說來,姬容其實並不算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可一來慕容非身上的那些傷痕未免太過聳人,二來……
二來,則多少得益於慕容非那張臉了。
就算已經不在意,但有些經歷過的事情,姬容到底不可能徹底忘懷——不論他是否願意將其徹底忘懷。
“厲虎一口一個小美人的叫著我……”慕容非頓了一下,垂下眼,他看一眼自己的手臂,方才微笑,“可他若是看見了我這手臂的模樣,那個‘美人’二字,怕是不那麼容易出口了。”
姬容等著慕容非繼續說下去,他不相信慕容非只是單純因為不忿或者難受而讓他看這些傷痕。
果不其然,沒讓姬容等多久,慕容非便淡淡的下了結論:“厲虎喜歡的,只是他心中的虛像罷了。”
姬容聽著。
今夜的慕容非和往常不同。雖然還是衣冠整齊笑容溫和,但不論是方才的揮劍割袖還是現在平淡而尖銳的結論,都與以往不同。就彷彿是……
就彷彿是,叢林中潛伏已久的凶獸終於脫去保護掩飾的外殼,初露猙獰。
“而既然他喜歡的只是他心中的慕容非,那不論是他做出什麼,卻都與我無干……他只是為了他自己。”
慕容非淡淡一笑。
姬容則從他的臉上看到了死水無瀾的冷靜,以及漠不關心的冷酷。
不論哪一種,都不討人喜歡。
不過……這或許才是對方真正的性格吧?驕傲,並且冷酷。姬容暗自想著,雖沒有因為慕容非表露出來的個性而升起什麼歡喜的感覺,但能清楚的看見自己身邊的人露出真實本性,或許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姬容不由想到,而慕容非,也已經開口說了最後一句話——他的真正目的:“而小人看那錢將軍也並非不講道理的人,待小人與他細細分說之後,相信他能明白事情真相,也定不會再對小人有所隔閡。”
片刻沉默,須臾,姬容開口:“你若想要親自解決這件事,那便由你。”
姬容如此平淡的反應並不在慕容非的計算之中,可世事哪有件件逞心如意的?故此,慕容非也就坦然應是,謝過了姬容。
應了一聲,姬容見慕容非沒有再要說什麼東西的意思,便起身準備離開,只是在起身之後,他卻看見了擱在桌面的摺子。
一下子想了起來,姬容拿起摺子,開口道;“對了,這幾日我的摺子都是你在整理,這份摺子是從哪裡遞來的?”
慕容非接過摺子,開啟反覆看了幾遍後,才神色微微古怪的道:“回殿下,這份摺子……小人卻不曾見過。”
聞言,姬容眉心一皺,卻並沒有說什麼,只拿回摺子,轉身回了房間,準備休息。
站在原地,慕容非保持恭敬的微微傾身的姿勢目送姬容離去後,方才緩緩直起腰。
“‘至於其他,任你涼薄也好殘忍也罷,跟我卻是無甚關係的。’……”慕容非輕聲自語,是一句姬容曾對他說過的話。隨即,他拿起放在桌上盛滿酒的青瓷杯子,一昂首,將其中澄澈的酒液盡數倒入喉嚨。
甘冽的佳釀大部分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小半則溢位脣角,順著慕容非的下巴蜿蜒漫過脖頸,留下一道微微泛光的溼漉痕跡。
“‘至於其他,任你涼薄也好殘忍也罷,跟我卻是無甚關係的。’……”慕容非重複了一遍,須臾,他微微一笑,“不過是做得不夠情真意切罷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不過,或者他會更喜歡一些……諸如我那位無甚關係的血緣兄弟的‘真正的’、‘正直的’個性?”
這麼自語著,慕容非面色微見古怪,片刻,他喃喃了一句:“說來,倒是可以試試……”
言罷,慕容非隨意抹去脣邊水澤,舉步向練武場所在的外院走去。
他是去找一個人。
練武場位於綠蕪別院的西南角,佔地寬闊,不止各色兵器俱全,還有專門練馬的跑道和各種障礙,也因此成了付冬晟除練兵外最喜歡流連的地方。
慕容非並不太費力的在練武場上找到了付冬晟。
正在練習長槍的付冬晟聽見有人走進的聲音,右臂整個一抖,將本握在手中的長槍遠遠插入練武場邊緣的兵器架上後,順勢收招,轉看進來的人:“有事?”
眼見滿身汗水淋漓的付冬晟,慕容非笑道:“沒想到付將軍這麼晚了還如此勤奮,真是讓人愧疚,假以時日,想必能官拜上將軍,為付氏百年來的赫赫威名再重重添上一筆。”
付冬晟皺了皺眉:“慕容公子繆讚了。”
慕容非卻嘆了一口氣,惋惜道:“只是雖說付將軍能力卓絕又忠心耿耿,可若是捲入了不該捲入的事情……只怕殿下卻依舊未必會喜歡。”
付冬晟面色微變:“慕容非,你要說什麼?”
慕容非淡淡一笑,卻並未開口,而只是把視線放到一旁桌上隨意擱著的幾分摺子上。
付冬晟的臉色越發難堪起來。片刻,他開口,語氣有些生硬,卻已是承認了慕容非的話:“你是怎麼發覺的?”
慕容非一笑:“殿下每日看的百份摺子,有一半是要經過我的手的,再加上我曾經見過八殿下幾面……付將軍,有些努力,並非只有你在做。”
付冬晟一時默然。
慕容非則搖了搖頭:“付將軍,殿下兄弟的事情並非我們能夠置啄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說著,慕容非彎了一下脣:“這次我並未告訴殿下,可依殿下才智,想明白——查明白——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到時候……將軍或許就不好解釋了。這個好人麼,卻……”
抬眼看了看付冬晟的神色,慕容非淡淡一笑,為今夜的對話作出了一個結語:“——並非那麼好做的。”
另一邊,回到書房的姬容又看了一會摺子,待事情全部處理完之後,這才脫了外衣躺上床榻,只是躺上之後,姬容並沒有立刻吹熄燭火,而是又翻開之前那一份摺子,看著好好琢磨了一會,方才準備閉目歇息。
但就在姬容揮手熄滅燭火的那一刻,不知怎麼的,他忽然心中一悸,本來計算好了的力道也跟著失了準頭,竟一下子把整個燭臺給凌空打落了下來!
“喀噠!”一聲,房間在瞬間暗了下來,只有月光還從敞開的窗戶中透過來,帶來幾許清輝。
黑暗中,姬容卻還保持著原來揮手的姿勢,動作竟是有些僵硬了。
對於任何一個小有所成的練武之人而言,突如其來的黑暗其實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姬容自然也不是因為眼下的黑暗而有所不適——他真正在意的,其實是自己方才失控。
練武到了一個境界,武者本身多多少少會有一些玄妙的感覺,這種感覺常常難以說清,但卻又真是存在,並且絕少出現差錯。
而方才在好端端的情況下,他卻突然心悸,那……緩緩收回手,姬容面色微沉,心中不期然的有了些不安之意。
“殿下?”恰是此時,扣扣的敲門聲伴隨慕容非的聲音,自門外響起。
此時的情況是不可能再直接休息的,姬容也便坐起身子,沉聲喚道:“進來。”
低低的應是聲自門外響起,又過了片刻,姬容才藉著月色,看見悄然走進來的慕容非。
走進內室,慕容非清楚的看見掉落地上的燈盞和端坐床邊的姬容,面上卻不帶半分情緒,只彎腰撿起燈盞,並且利落的點燃了燭火。
剎那,籠罩房間的黑暗在橙黃色的燈火之下如潮水般褪去。
將燭火擱在桌上,慕容非又仔細罩上燈罩,這才走到姬容身邊,低聲問:“殿下,是否讓廚房準備一碗安神湯?”
心神還沉浸在方才那一絲突如其來的心悸之中,姬容也沒心思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看出姬容平靜之下的不耐煩,慕容非也不多話,只沉默的躬身一禮,便又褪出了房間。
涼風自沒有合攏的窗戶中吹入,坐在徐徐掀起的輕紗中,姬容注視著罩上飄搖的燈火,心思卻已經遠遠的飛往了帝都。
方才的心悸……莫不是,帝都出了什麼問題?
莫不是,輝白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