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王府距離中宮並不遠,放馬賓士的話,大概也就一炷香的時間。只是,在皇宮之中,倒是永遠不缺比馬跑的更快的下人。
當姬容到達瑾王府時,姬輝白已經在等他了——在王府的琴室之中。
今天的姬輝白穿得格外正式,一層又一層的衣服並上林林總總的掛飾,讓他少了幾分往常謫仙般的飄逸,而多了些讓人不敢直視的尊貴高華。
姬容的視線凝在姬輝白身上,他喚了一聲:“皇弟。”
姬輝白微笑起來,跪坐在琴架前,他的腰背挺得很直,直得能讓姬容透過衣服便感覺到那緊繃的線條。
“皇兄此時匆忙前來……可是因為父皇或者八皇弟說了些什麼?”並不多加寒暄,姬輝白一開口便直言重點。
“倒確實如此……不知皇弟的身子如何了?”姬容的視線始終停留在姬輝白臉上。
而姬輝白的臉上,卻是至始至終不曾有半分其他波動:“勞皇兄費心了。臣弟前兩日偶感風寒,現今卻是已經好了。”
短暫的沉默過後,姬容緩緩點頭:“原來如此。”
姬輝白笑了起來,是淡淡的笑意,但在有些人身上,便是再淡的笑意也能讓人觸目難忘。他說:“皇兄既難得來了……倒不若聽臣弟撫一曲秋水?”
言罷,姬輝白手指輕輕一撥,一連串的叮咚之聲便接連流瀉而出。
姬容同樣在微笑,他笑得舒緩:“確實是難得……既然如此,不若由我吹一曲綠痕?去拿一支蕭過來。”
最後一句,姬容卻是在對旁邊伺候的下人說了。
姬輝白撫琴的手頓了頓,並沒有開口阻止。
旁邊的侍女便依言去取了一支蕭來。
那是一支通體碧玉,材質非石非玉,其中更有絲絲血紅細線,放於陽光下一照,這些細線便一齊匯聚,最後化成一頭欲要振翅高飛的火鳳。它還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碧鸞。
姬容怔了一怔。
姬輝白已經自琴前起身:“碧石而鑿,紅線成鸞……這支蕭是臣弟早些時候偶然得來的,倒也還不錯。”
又豈止是不錯?姬容接過了碧鸞,那非石非玉的蕭身觸手自有溫潤。
前世裡,後來他雖因為別的原因而學了琴,但最開頭……最開頭,他其實是善蕭的。而真正善蕭的人,便不會不知道碧鸞——傳言裡的蕭中聖物。
帶著幾分不知從何而生的惘然,姬容持蕭靜立片刻,而後才微笑:“皇弟便聽我吹奏一曲吧。”
言罷,姬容不再多言,含了一口內勁,便緩緩吹奏起來。
一縷清音由無到有,如晚間悄然撥開雲霧的玉兔,羞澀而柔美。接著,風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微風,含著笑撫過天空,撫過森林,還撫過小溪。小溪潺潺的流著,最嬌嫩的花瓣在風的吹動下悄然飄落其上,柔軟得如同人心最深處的那一點。
姬輝白靜靜的聽著,他的身體緩緩放鬆,眼前彷彿出現了夜的景象,一山一水,一花一草,都是那麼的清晰……姬容在音律上的造詣,是從來不曾輸給他的。之所以名聲不顯,不過是因為——……因為從來懶於為那個人之外的人吹奏。
姬輝白微笑起來,姬容也恰巧吹完了最後一個音符。
示意左後下去,姬輝白自己動手為兩人倒了茶:“不知皇兄此次去河洛可有什麼收穫?”
並不避諱,姬容揀著重點向姬輝白一一述說。
姬輝白認真聽著,不時還問了些問題。姬容也都儘量詳細的回答。
一時之間,兩人間的氣氛竟是融洽。
沒有太久停留,在說完河洛的事情後,姬容只再和姬輝白閒聊了兩句便起身告辭。而當他轉身走出瑾王府的琴室後,他的臉色便再剎那之間陰沉下去。
從沒有看過姬容如此神情的慕容非幾乎一怔,不過立刻,他便回過神來迎了上去:“鳳王?”
神色陰沉的站了一會,姬容開口:“給瑾王診治的太醫是誰?”
坦白說,要問一個今日剛剛到帝都,又沒有被吩咐去打聽事情的慕容非這個問題,實在有為難人的嫌疑。只是……
只是,縱然姬容沒有吩咐,慕容非卻又如何不會去打聽?
只見他一笑,已經回答:“是胡太醫。”
點了點頭,姬容沒有再說話,只在要上馬車之時吩咐下人去把胡太醫給找來。
瑾王府中,在姬容後,姬輝白也並沒有讓下人上來,而是一個人坐在琴室之中。片刻,他突然按著脣,輕輕的咳了兩聲。
有灼熱的**濺到掌心之上,姬輝白卻並沒有看,只是合起手掌,對著一個不知何時從琴室裡頭走出來的人道:“皇兄離開了?”
“是。”來人一襲青衫,相貌倒還俊俏,就是一雙眼太過冷漠,“瑾王,就算鳳王並不知曉,您也是知曉的……當多注意身體。”
“‘鳳王並不知曉?’……”姬輝白喃喃著,他突而微笑起來,“若是他不知曉,便不會用內力吹那一首曲子,亦不會再同本王說這麼多了。”
來人明顯一怔。
姬輝白卻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只問到,“事情都處理好了?青一。”
青一垂下頭:“是,都按照您的吩咐處理好了。”
“嗯,”應了一聲,姬輝白輕聲道,“既如此,你就下去吧。”
點點頭,青一行了一禮,便又無聲無息的悄然離去。
青一走後,依舊留在琴室內的姬輝白還是帶著淡淡的笑意,但不論如何,並不太大的琴室卻始終空蕩蕩,彷彿再無半分人氣。
鳳王府中,被姬容遣人叫來的胡太醫已經匆匆趕到。此刻,他先朝著姬容行了一禮,這才小心的開口:“不知鳳王找小人前來可有什麼要事?”
一路的時間,姬容的神色已經恢復往常的平淡:“這次是你為瑾王診治的?”
“是,是小人。”心中當即咯噔一下,胡太醫陪著笑道。
“那——如何呢?”姬容問。
“瑾王只是染了些風寒,幾服藥下去,再慢慢調養一段時間便好了。”胡太醫小心的說。
“風寒需要調養?”姬容淡淡開口。
“回鳳王,這是因為瑾王體內陰陽一時失衡,所以才要稍作調養。”胡太醫鎮定的回答。
“是麼……”姬容喃喃著開口,他垂下眼看著面前的茶盞,一時沒有再說話,似乎在想些什麼。
胡太醫悄然鬆了一口氣。
而恰是此時,姬容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太醫,瑾王府能答應的鳳王府也能答應,而瑾王府不能直接做到的……比如當場剝去一個太醫的文牒——鳳王府卻也是能做到的。”
這一段話,姬容說得十分平淡,卻沒有人敢質疑——至少面前的胡太醫便不敢。
只見他腿一軟便跪了下去:“鳳王恕罪,小人,小人實在是被瑾王吩咐了不能說,所以才——”
“獨獨對本王不能說?”冷笑一聲,姬容的眼神頓時森寒,“胡太醫,你最好完完整整的說出來,否則,本王覺得,邊關倒還缺一個行腳大夫!”
“小人……”胡太醫頓時苦笑,“鳳王息怒,小人這便說,這便說。”
這麼說著,胡太醫整理整理了思路,便道:“鳳王,瑾王這次患的病名字叫做鴛盟……”
聽到這個名字,姬容眉峰一動,眼中已經有了隱含著的怒氣。
壓根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胡太醫暗暗叫苦,只得轉而道:“那名字卻是無聊之人附庸風雅而取,在醫書上,我們叫它做‘咯血癥’,這種病最明顯的症狀就是咯血,從開頭一點血星到最後一大口一大口的吐血。這種病症,在醫書並無醫治之法,尋常大夫只得儘量拖延,但小人這兩天翻遍古籍,偶然在一書中發現世上有一種神物能治好這個病症……”
“什麼東西?”姬容開口。
當然不敢再賣關子,胡太醫老老實實的回答:“是涿珠。這涿珠天性奇寒,而瑾王又是真鳳血脈,更兼靈力通神,只要佩戴上了,陰陽交融,水火相合,莫說是這等咯血癥,便是其他更厲害的,也是珠到病除,日後亦是再不會染上什麼病症了。
姬容沒有說話。
小心的看了姬容一眼,胡太醫繼續道:“這涿珠……小人的父親也曾極力尋找,最後雖沒有得到,但亦是探查出承劍堡中收藏著這麼一顆涿珠……”
“好了,”姬容開口,“你下去吧。”
如蒙大赦,胡太醫連忙站起來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這才倒退著走了出去。
脣邊噙了一抹笑,一直站在姬容身旁不曾開口的慕容非主動上前,送胡太醫走到鳳王府的大門處。
出了一身汗的胡太醫撥出一口氣,客氣的朝著慕容非拱手:“多謝公子,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在下複姓慕容,行二。”慕容非微微一笑。
“原來是慕容公子。”點點頭,胡太醫寒暄了幾句,便準備離開。
同樣有禮的說完了送別的話,慕容非待胡太醫一隻腳跨出了鳳王府的大門,這才似乎漫不經心的說了一句:“對了,近日帝都似乎混入了些盜匪,太醫一人在路上可要小心些,免得……”
動作頓時一僵,胡太醫轉回身剛要發怒,卻看見慕容非一臉的溫和笑容。
只是,在這溫和笑容之下,那雙漂亮的,似乎帶點微微深藍的眼睛,卻是冰冷而——篤定。
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內心而生的冰寒。胡太醫僵了一下,才苦笑道:“慕容二爺,小人知道的已經全部說了啊……”
慕容非笑得舒緩:“正是因為太醫全部說了,所以在下才好心提醒太醫一句……太醫又何必憤怒?”
胡太醫沉默,半晌,他走到慕容非身邊,壓低了聲音:“還有一點……有一種武功將人打傷之後,也會造成這個咯血之症。”
說完之後,胡太醫飛快的退了一步,滿臉冷漠的離開了鳳王府,再不停留半分。
至於慕容非,則是回到書房,對姬容重複了一遍方才胡太醫說的話。
言罷,慕容非看著姬容,輕聲問:“不知鳳王……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