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輝白正在書房中作畫,青一在旁邊一件一件的揀著重要事情向他報告。
濃淡幾筆勾勒出了一個輪廓,姬輝白看了一會,略微滿意:“你說世子又進宮去找皇兄了?”
“是。”青一低了頭道。
“下次看緊一點,皇兄日理萬機,莫非還要替你們照顧孩子?”姬輝白平淡著說,又下了幾筆。
青一面上罕見的有了幾分遲疑:“小世子很喜歡陛下,陛下似乎也……”也喜歡小世子……
姬輝白的手頓了一頓。繼而,他接著作畫,只道:“她還在鬧?”
雖然沒有明言‘她’是誰,但青一焉有不知之理?——不過是那個誕下了世子,卻被軟禁在府中偏院的女子。
想到這裡,青一略有些不解,還有些不以為然。在他看來,既然連失了身還生了別人孩子的寧媛儀都能在這王府裡安安穩穩的做著正妃,那正兒八經的生下世子的側妃,但凡能安穩點,何愁沒有百年尊榮?只可惜對方生下世子後不但沒有韜光養晦,反而大肆鬧騰,先是耍著把戲要姬輝白扶她為正妃,接著撞見姬輝白和姬容的事情後,還大哭大鬧……
只尚幸沒有鬧到那頭知道了,否則……
幾乎可以預見對方的下場了。不過青一對某些不知世事的人素來無甚好感,便也直言:“還在鬧,不過最近也消停了些,想來多少知道事情了。”
姬輝白點頭:“再放她一段……”
姬輝白本來想說‘再放她一段時間,她便明白了所有’。可這麼說的時候,他卻突然想到了姬容。姬容的話……其實是希望他和這兩個妃子,能好好的相處罷?
只可惜……
姬輝白停了有一會。然後,他擱了筆,啜一口香茶,道:“算了,找人和她好好說明白。等她明白了,就讓她出來……告訴她,只要她聰明一些,正妃遲早是她的。”
青一默默點頭。
姬輝白則不再說話,只繼續提了筆,開始接著畫下去。依舊還是深深淺淺的墨,一筆一劃,細細的勾出心中的人物……
青一始終安靜的站在旁邊。
直到有人悄悄進來。
警覺的回頭,在看清楚來人後,青一頓時收回了本到喉嚨的低斥,轉而接過對方手中的孩子,悄然退下。
進來的人走向姬輝白,腳步雖輕,卻並無刻意掩飾。
姬輝白以為是青一:“還有什麼事?沒有的話就——”
低沉的聲音自姬輝白身旁傳來:“怎麼不繼續?皇弟的畫技是越發精進了,再過些日子……再過些日子,我怕是趕不上了。”
姬容以指腹劃過宣紙乾淨的邊沿,微笑著道。
姬輝白的眉心松隆開了,他微笑的擱下了畫筆,轉身替姬容除下外披:“皇兄怎麼過來了?”
由著對方動作,姬容撥出一口氣,並未掩藏臉上些許的疲憊:“睿兒睡著了,恰巧處理奏章也處理的煩了,我就出來走走,順便送他回來。”
“皇兄對睿兒真好。”姬輝白笑了笑。
“孩子總是可愛的,皇弟其實不妨多和睿兒相處。”確實有些累了,姬容也就沒多想,只揉揉額角,一邊坐下一邊隨口說道。
姬輝白走到姬容身後,伸手替姬容按著額角,力道適中。
姬容閉了眼,低低的呻吟一聲,卻是因為舒服。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似有若無的薰香在房內升騰纏綿。
姬容幾乎快要陷入了沉睡。
也正是這時,有聲音傳來,遠遠近近的,飄忽不定:“皇兄喜歡孩子?”
喜歡孩子?這個不甚重要念頭在姬容腦海裡遊蕩似的過了一遍,便被姬容驅逐了出去。
可那聲音並沒有放棄:“皇兄是不是真的喜歡孩子,若真的喜歡……”
酣睡正好的時候被人打擾,姬容頓時有些不悅了。神智依舊昏昏沉沉的,他閉著眼皺眉,半抱怨道:“喜歡什麼,那只是……”
說到後來,姬容的聲音又低了下來。
“只是什麼?”聲音鍥而不捨。
“只是皇弟的孩子……”姬容喃喃著。
姬輝白揉著姬容額角的手停了下來。
姬容並未察覺,因為此時,他已經徹底睡了過去。
姬輝白定定的注視了姬容的睡顏一會,方才回想姬容最後的一句話:因為是皇弟的孩子。
因為是他的孩子,所以才特別喜歡,所以才特別寵愛?
姬輝白想著。他不是不知道姬容希望他和自己的妃子處的好一點,和自己的孩子處的好一點……他不是不知道,姬容希望他能獲得更多的幸福,就算並非是從姬容身上。
——或者說,姬容是不希望他只從他身上獲得幸福。
是因為害怕有朝一日會傷害到他麼?姬輝白這麼想著。
也不是沒有見過更有風采的人,也不是沒有被那些人欽慕愛戀過……
甚至有人質問,是不是非姬容不行,是不是姬容當真那麼好?——好到讓你願意就這樣不要妻不要子的陪著一個男人……陪著自己的兄弟?
是不是姬容當真那麼好?姬輝白其實也問過自己。然後他想:或許是吧,也或者不是……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只是在很小的時候就看重了他,而他也恰巧沒有讓他失望,因此,他便不放手了,只看著,想著,直至今日……
直至今日,便再不想放手了。
也再不能放手了。
“皇兄。”姬輝白輕聲念著。
皇兄,這一座偌大的園子裡,你總希望我去看更多美麗的耀眼的花,去喜歡更多甘甜的美味的花蜜。可再多那樣的花,也終究經不了一個冬日的摧殘,又怎及得那株被他注視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的挺拔堅韌的參天大樹?
他不喜歡的,便是再嬌柔美好,也終究如那過眼雲煙。
他喜歡的,哪怕是傷痕處處醜陋不堪,也一定能牽扯的心疼。
所以……
“所以,”姬輝白微笑著,彷彿冰雪稍融,大地春回,“皇兄,我終究只喜歡那株看著長大了的樹,喜歡那個哪怕只是樹幹上的一道傷痕,也能讓人流連忘返的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