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六章噩耗
在姬容離開羽國帝都來到瀾東的第三個月,瀾東在他的整治之下,已經風生水起;而姬容還沒來得及知道的是,在同一時間裡,羽國帝都亦是暗潮洶湧。
皇宮太和殿“孽障,你再給我說一次?”伴隨一聲怒喝,哐當的聲音猛然響起,卻是什麼銅製的東西被重重摔到了地上。
“父皇,父皇,等等,您聽我說——”在太和殿下面跪著的是羽帝的七個兒子,從他身著朝服和大聲疾呼的模樣可以看出,他方才是剛下了早朝便被拉了過來,並且沒有絲毫的心裡準備。
“父皇,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皇兒對您忠心耿耿,您千萬不能被小人矇蔽,致使親者痛仇者快啊!”甚至不敢花費時間進行簡單的喘氣,七皇子連連磕頭,百般辯駁。
“親者痛,仇者快?”明顯已經忍耐到了一個限度,坐在高位上的羽帝怒極反笑,額際青筋隱隱跳動,“你當真是不見親棺不掉淚……福全,把東西全部給朕拿上來!”
“是。”遠遠站著的福全躬身應道,隨即便從旁邊的小太監手中拿了托盤,托盤上是早已準備好了的東西。
跪在地上的七皇子看見這一幕,面色頓時大變,冷汗也密密麻麻的滲了出來。
托盤呈上,羽帝卻看都不看,只一把抓起,盡數丟到七皇子面前:“冤枉?朕哪一次冤枉你了?”
這麼說著,羽帝旋即咬牙:“巫蠱之術,巫蠱之術……姬涵,朕哪裡對你不好,好要你如此巴望著朕賓天?!”
“皇兒,皇兒……”面對著零落散在自己面前的寫上名字的符紙,姬涵的冷汗啪嗒啪嗒的往地上落,“我……我是被陷害的,父皇!”
“陷害?”氣得手指都在發抖,羽帝憤怒到了極致,反而平靜下來了,“姬涵,你有膽子算計朕,卻沒膽子認下來?——莫非還要朕讓輝白施反真之術,好看看到底是誰一筆一劃的把朕的名字沾了血寫上去,然後再埋下去麼?”
姬涵臉色死灰。
而一直安靜侍立一旁的姬輝白卻終於開了口,聲音平平,只帶著隱約的安慰:“父皇,身體重要。”
彷彿被勸服,羽帝閉上眼,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平伏。姬輝白也沒有再說話。至於跪在地上的姬涵,卻是半聲都不敢再出,唯恐被人注意。
片刻,徹底平靜下來的羽帝睜開眼,面上再沒有了怒氣,只是看著姬涵的那一雙眼,冷如寒冰:“朕真是瞎了眼,居然養了你和姬振羽這兩個畜生……一個要殺自己的父親,一個是通敵叛國。好,很好。”
這麼幹乾的笑了兩回,羽帝道:“姬振羽那個畜生在葉國,朕夠不到,至於你這個畜生……福全,給朕擬旨!”
羽帝的最後一聲斷喝,不止讓跪在地上的姬涵重重顫抖,連一旁的福全也忍不住輕顫了一回。只有姬輝白八風不動,神色淡淡,似乎再不會為什麼事情動容。
立時走上前,福全攤開一張空白的聖旨,沾足筆墨,這才詢問道:“聖上?”
羽帝神色陰沉的看了姬涵一會,片刻道:“朕再也不想見到這個孽畜……既然他不懂得什麼叫做恩,什麼叫做孝,那就讓他在金頂寺守上一輩子,對那群佛懺悔一生!”
犯下這樣的大罪卻沒有被處死,怎麼也算是仁義有加了。聽完羽帝的話,福全再無疑問,下筆如風,不過片刻便擬好聖旨。
“等等,父皇,等等!”本來心灰若死的姬涵聽見這個旨意,差點跳將起來,“父皇開恩啊,父皇開恩!”
“你要朕死的時候,怎麼沒想著開些恩?”就是再有感情,當知道對方心念想著要殺自己時,也只會盡付流水。故而,面對涕淚齊下的姬涵,羽帝卻是毫不動搖,只分外嘲諷道。
“父皇,父皇!”哀求不過,姬涵頓時把希望寄託在一旁的姬輝白身上,膝行幾步扯住姬輝白的衣角,他大叫道,“二皇兄,您幫幫我,您幫幫我!我真的是被人矇蔽啊!”
姬輝白退了一步:“七皇子,自重些。”
見姬輝白這樣子,姬涵還要上前,羽帝卻已經不耐煩的揮揮手,示意侍衛進來把人給拉下去。
“父皇,父皇!”被兩個如狼似虎的侍衛夾著往下拖,姬涵一邊死命掙扎,一邊高聲叫著。
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羽帝站起身,準備離開。
“二皇兄,二皇兄!”被拖拽到了門口,姬涵突的死死扒住門框,向著從頭到尾都沒什麼表情的姬輝白吼叫,“二皇兄,勸勸父皇,勸勸父皇!我能解釋!”
兩個侍衛手上的力道不由緩了一緩。
姬輝白卻並不動容,只淡淡道:“父皇要休息了,你們磨蹭些什麼?”
兩個抓住姬涵的侍衛冷汗頓時就下來了,再不遲疑,其中一個伸手就要去掰姬涵扣在門框上的手指。
絕望到了一定程度,姬涵心中頓時升起濃濃的怨恨:“姬輝白,這段日子你處處打壓我們……難道真的除了姬容,我們中就再沒有你的兄弟了?!”
還沒有走遠的羽帝身形一頓,明顯是聽見了這一句話。
姬輝白眸中掠過一絲冷意:“七皇子糊塗了,你們是不是還想等他再說出什麼旁的大逆不道的話?”
聽見姬輝白的話,那兩個侍衛再顧不得其他,本來還算剋制的動作也粗魯起來,一人捂嘴,一人掰手,幾下便把人給拽了出去。
見姬涵距離掙扎的身影漸漸遠處,姬輝白收回視線,看向福全。
對姬輝白的目光心領神會,福全點頭示意後,便往內殿走去。
姬輝白並沒有再外殿等多久。不過片刻,福全便走了出來:“殿下,聖上讓您先回去休息。”
姬輝白點了點頭:“出了這種事情,總管多注意父皇,別讓他氣得傷了身。”
“小人醒得。”福全忙道。
“勞煩總管。”姬輝白點點頭,隨即離開了太和殿。
站在太和殿外,福全目送姬輝白離開後,這才轉身走向內殿。
內殿裡,羽帝並沒有休息。
躺在雕花紫檀木椅上,早沒有了方才狠厲的羽帝神色間隱帶疲憊:“輝白說什麼?”
走到羽帝身邊,福全陪著笑道:“二殿下方才讓老奴多注意聖上的身體,讓聖上彆氣壞了身子。”
“他這樣說?……”羽帝自語著,片刻又道,“你說,方才那孽障說的是不是事實?——輝白處處打壓別的皇子?”
福全幾乎噎住了——姬輝白有沒有這麼做,你羽帝會不知道?
但想歸想,真要這麼說,卻是再借他一個膽也不可能,所以,福全一邊揣摩羽帝的心思,一邊道:“這……小人以為,二殿下雖然也有些動作,但也都是為了維護羽國的律法和聖上的權威——有些皇子的動作,確實是過了。”
羽帝容色稍霽:“本也是如此。但容兒和輝白……”
聽見那句‘本也是如此’,福全哪裡還有什麼搖擺?自然是笑道:“至於大殿下和二殿下麼:大殿下此際在瀾東,二殿下又有了旁的女子;之前小人還聽說二殿下暗中控制了大殿下手上的幾個人……這麼著下來,小人覺得,就是真有些什麼,也早就淡了。”
聽到了最想聽的話,羽帝神色更為緩和:“說得有理。就是輝白之前控制了容兒的人這點並不太好……”
這麼說著,羽帝微一沉吟,雖是斷斷不能接受自己的兩個兒子出了軌,但心中倒也真不太希望自己最看重的兩個兒子最後反目:“算了,先讓容兒在瀾東再待一會兒吧——上次傳來的情報是說瀾東的事情已經有眉目了,是吧?”
“確實如此,聖上。”福全笑道,“傳來的訊息上寫著,瀾東明面上的山頭基本已經掃平,就是等待時機把暗中的勢力給拔了,然後便能一心發展。”
讓姬容去瀾東雖純粹只為隔開和刁難,但從對方去之後便一直能聽見捷報,羽帝心中也是滿意:“容兒確實不錯。等再過一段,沒有問題了,便該讓他回來了。”
這麼說罷,心中怒氣自此消失,羽帝心情已經平靜,揮手道:“好了,下去吧,朕休息休息。”
福全笑著應是,躬身退出。
另一頭,離開了太和殿的姬輝白並沒有立刻回府,而是趕上了由兩個侍衛夾著準備直接‘護送’上金頂寺的姬涵。
由於一路劇烈的掙扎,此時,姬涵的發冠歪了,鞋子也掉下一隻,顯得十分狼狽。
視線在姬涵身上略作停留,姬輝白道:“你們先退下,本王和他說兩句話。”
兩個侍衛對望一眼:“這……若是他傷到殿下……”
姬輝白淡淡一笑:“本王倒不知道他練武練了這麼多年沒用,現在居然出了名堂。”
話說到這個份上,兩個侍衛無法,只好封了姬涵的內力,遠遠退到一旁,讓姬涵和姬輝白兩人獨自留在涼亭。
“皇兄,皇兄,救我!”一見身邊的兩個侍衛離開,姬涵頓時不放棄的連連哀求姬輝白。
姬輝白靜默一會。
“皇兄,你若救我,我以後定以你馬首是瞻,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姬涵只差沒有跪倒地上了。
“你說,你是為人矇蔽?”姬輝白終於開了口。
聽見姬輝白這麼說,姬涵大喜過望:“是,是的,是一個遊方道士,是他替我解決了兩個問題後再遊說我這麼做的,我是被他矇蔽了啊!”
“那個遊方道士,是不是頷下有長髯,左臉頰有痣,眼睛狹長,相貌忠厚?”姬輝白道。
“是……”姬涵的臉色微微變了,“皇兄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姬輝白忽然彎起了脣角:“皇弟現在還不明白?”
今日,這是姬輝白第一次叫姬涵皇弟,但姬涵卻沒有半分欣慰之感,反而面色大變,直若聽見鬼怪之聲:“是你!”
“皇弟終於明白了。”姬輝白微笑著說。
不可置信的看著姬輝白,姬涵嘶聲道:“姬輝白,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竟然不顧手足之情,如此對付於我!”
“皇弟近日在朝堂上多有動作,倒未必顧及了和大皇兄的手足之情罷?”姬輝白淡淡道。
彷彿看怪物一般看著姬輝白,姬涵突然開始‘呵呵’的怪笑了起來:“姬輝白,二皇子,二皇兄,你這麼做,都是為了那個被貶到瀾東的姬容吧?你……”
咬牙一會,姬涵只覺噁心:“喜歡他吧?”
姬輝白神色不動。
姬涵卻越覺噁心:“我早就看出你看著姬容的眼神不對……你大抵不知道吧?平常我注意你們的時候,你每次都不敢長久的直視姬容;那時我只想著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被對方拿著,但隨後看你,卻越看越覺得你望著他的眼神炙熱,簡直就像是要把對方整個吞下去一樣,真是……”
胃裡一陣翻騰,明白事情再無轉圜的姬涵也不顧面子,只冷笑道:“——真是噁心!什麼冰肌玉骨,什麼秋水為神,兄弟相|奸,姬輝白,你還真是好厚的臉皮,就不怕天下人恥笑鄙夷了!”
姬輝白卻不甚在意。摩擦著時時帶著身邊、象徵祭司的短杖,姬輝白道:“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選擇你麼?其一,自然是你最近動作頻繁;其二……”
稍頓一下,姬輝白微笑著,神色中帶有淡淡的憐憫:“其二,你只道我看著皇兄的眼神不對,卻從沒想過掩飾自己眼中的嫌惡麼?”
沒有料到這一出,姬涵臉色灰白:“你早就準備……”
“自然如此。”姬輝白應道。說完了話,他隨即起身,不再停留,走向外頭。
身子微微顫抖,姬涵在原地做了一會,忽然跳起來,向著背對自己的姬輝白撲去!
但還沒有等他碰到姬輝白的衣角,站在外頭,時時刻刻注意這裡情形的侍衛便已經以更快的速度死死抓住了姬涵。
奮力掙扎著,姬涵嘶聲叫道:“姬輝白,你和姬容兄弟亂——”
聽見姬涵的嘶叫,兩個侍衛倒抽一口冷氣,不用姬輝白示意,便死死的捂住了姬涵的嘴巴,不讓聲音再*一絲一毫。
背對姬涵,姬輝白越走越遠,只脣邊多了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兄弟*,不得好死?
——那又如何?
總有一日,總有一日,他定要……姬輝白想著,眸中冷光越盛。
定要……
“殿下!”忽然的聲音打斷了姬輝白的思緒。
抬起頭,姬輝白看著匆匆趕過來的青一,微皺了眉:“什麼事?”
“殿下!”匆匆站定,還沒來得及平息紊亂氣息的青一低聲卻飛快的道,“瀾東出事了——長皇子遇刺,命在旦夕!”
心臟狠狠的抽了一下,姬輝白驀然退後一步,臉色刷白。
第一一七章曖昧
瀾東,城西小院“你說……姬容被刺重傷了?”一座普普通通的院子裡,耶律熙摩擦著手中杯子,問身前的人。
“是。”恭敬站在耶律熙身前的漢子點頭。
“有幾分可信?”閉目思量一會,耶律熙問。
漢子微一猶豫:“從情報上看,確實有瀾東原本的勢力籌劃這次刺殺,再加上此次急急召見眾人澄清謠言……小人以為,當有七分可信。”
“七分,倒也不錯了。”耶律熙喃喃著,又用杯中熱茶捂了捂手,這才忽道,“葉帝駕崩的訊息可準確?”
“從葉帝皇宮中內線返回的情報來看,葉帝駕崩的訊息應當是準確的。”這次,漢子明顯肯定多了。
耶律熙點了點頭。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他忽道:“你說,既然我們能知道葉帝駕崩的訊息,那姬容能不能也知道這個訊息?”
漢子微有錯愣:“這訊息是絕密……”
耶律熙未置可否,漢子卻有些說不下去:這種訊息對尋常、甚至身份稍微低一些的人而言,自然是絕命,但對於同樣大國羽國的長皇子、曾經的鳳王來說……是不是真的那麼絕密?
嘴脣動了動,漢子最終問耶律熙:“莫邪王,您覺得姬容是因為知道了這個訊息,才特地裝作被刺重傷的?”
“刺殺確有其事,時機又如此剛好……若是我,只怕也得重傷上那麼一回。”耶律熙回答。低頭思量一會,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他突然挑眉一笑,*恣意:“你方才不是說他今天召見眾人澄清謠言?——那麼,姬容如何,今晚便見分曉!”
同一時間,綠蕪別院自姬容遇刺不過二天的功夫,各種訊息就在瀾東一些圈子裡穿得沸沸揚揚。有說姬容重傷不治的,也有說姬容並未被刺的,各種各樣,五花八門。而作為這件事主角的姬容,也終於在第二天的時候下了帖子邀請一些人‘過府一敘’,雖沒有說敘什麼,但明眼人卻都明白是為了那遇刺事件。
只是……姬容到底有沒有被刺,傷得又到底重不重?
抱著看個究竟的想法,不止姬容邀請的人來了,另一些沒被邀請又有些關係的,也是左託右請的試圖一同進來。故此,在距離時間真正到點的一刻鐘之前,大廳已經做得滿滿當當,只等姬容了。
“慕容。”沒有混跡裡面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討論的人群,付冬晟在大廳外的走廊上攔下了慕容非,眉頭微鎖,“殿下現在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既然已經請人來澄清了,殿下自然是無事的。”慕容非避重就輕的回答。
付冬晟臉色更沉:“我問的是殿下到底如何了!”
慕容非沉默。片刻,他淡笑道:“付將軍有這份心,何不回大廳看看?——殿下也該到了。”
彷彿驗證慕容非的這一句話,付冬晟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身後傳來參差的聲音:——“見過長皇子!”
付冬晟一頓,再顧不得糾纏慕容非,轉身便匆匆向大廳走去。
身後,成功打發了付冬晟的慕容非卻並不走開,而是若有所思的看了對方背影一會,方才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還有些旁的事情要做。
另一邊,姬容大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著一襲黑底滾金綢衫,一手穩穩按住桌沿,一手扶住腰間劍柄,龍姿虎驤,顧盼睥睨,莫說什麼傷病之態了,甚至較往常還更多了幾分英武。
伸手虛按,他開口:“眾位於百忙之中能撥冗前來,本王甚喜。”
底下眾人盡皆謙虛。
耐心等了一會,待底下聲音稍小一些後,姬容便再開口:“此次找諸位來主要是為了瀾東之事。”
此話一出,底下當即有幾人開始詭異的交換視線。
姬容只做不知,繼續往下道:“瀾東自古以來就是羽國領土之一,奈何地處偏僻,兼之環境惡劣,以致民不聊生。聖上每每想及,無不輾轉憂思。在座諸位都算是瀾東有些臉面的人了,不知可有才智之士願為瀾東稍盡綿力,也為聖上……”
姬容稍稍眯了眼:“分憂解難?”
底下一片寂靜。
如之前所說,來這裡的人多半是抱著隔岸觀火的姿態來看看姬容到底有沒有是不是如傳言一般快要傷重不治的,卻沒想到,對方不止沒事,還反而用這個時機砸下大義,誆眾人答應。
沒有人回答,姬容也並不著急,只坐在主位慢慢品茶。
如此過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終於有一個低低的、帶些嘲弄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瀾東是羽國的?”
聲音雖低,在安靜的大廳裡卻是清晰。明白無誤的聽見了這一句話,姬容先是一笑,既然沉下臉,猛地將手邊的青瓷杯子整個拍進檀木桌子中!
沉沉一聲悶響過後,在場足足七成以上的人相顧失色。
“諸位……”環視一眼廳中眾人,姬容沉著臉,片刻才慢慢道,“還是慎言的好。”
底下果然再無人敢多出一聲。
招來旁邊侍衛再上一杯茶,姬容看著底下大半垂了頭的人,微微一笑:“諸位既然都不著急,那麼不如在本王這綠蕪別院中好好呆上一段時間,為聖上多多的……”
再次環視大廳一眼,姬容一字一頓:“分、憂、解、難。”
一刻鐘的時間過去了,沒人開口。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依舊沒人開口。
一個時辰的時間過去了,底下開始**了。
兩個時辰的時間過去了,終於有人打破了沉默。
“殿、殿下。”頭一個站起來的是瀾東本地一位姓龔的小官,他的年紀大概有四十了,身體似乎不是很好,站得顫巍巍的,彷彿下一刻便會被風吹倒,“小人覺得,若要瀾東繁華起來,必須找出些能本土能得到的,可以同外界交易的東西。”
“龔大人言之有理。”姬容點頭。
龔姓小官擦了擦額上的汗,正準備再接受對方的刁難,卻不想姬容只微笑道:“龔大人一心為國,聖上若知道了定然歡喜。只是瀾東距離帝都不近,一來一去未免太費功夫,這獎賞,便由本王待了。”
這麼說罷,姬容吩咐旁邊:“送龔大人出府,並交代下面,賞城中四進院子一棟,明珠一對,如意一對……”
姬容忽然微笑:“並官升一級。”
底下驟然響起低語之聲。
而沒有料到這種結果的龔姓小官大喜過望,呆了好一會兒才連連謝恩:“謝殿下,謝殿下!”
擺擺手,姬容示意左右將人領下去,而後,他再看著底下的人:“不知在座諸位還有什麼良策?
有了第一個,第二個當然容易多了。不過片刻功夫,第二個人便猶猶豫豫的站了起來:“殿下,小人以為……”
保持著微笑聽完對方的建議,姬容和之前一樣,賞賜,並讓人護送著離開。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又一個的人站了起來,默認了‘瀾東是羽國的’,默認了‘為聖上分憂’,再默認了‘為聖上分憂’後所得的報酬……
大概第十個人出去之後,姬容終於不再讓底下的人獻策,而是開口道:“時候也不早了,諸位可以回去了。”
還坐著的人如蒙大赦,一個個忙不迭起身告辭。
姬容並不在多說。只看著廳中眾人一個個的走出去。驀的,姬容以手掩脣,低咳了幾聲。
廳中只剩最後幾人了,其中一個聽見了咳嗽聲,不期然的朝姬容的方向看了一眼,卻正看見姬容剛剛拿開的手掌中多了一抹暗色。
心中頓時一跳,那人連忙低頭,趕在對方注意自己之前快走幾步,就要離開大廳。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和他擦肩而過,同樣匆忙的走進了大廳。
心中一奇,那人偷眼看去,頓時認出匆忙走進大廳的是姬容左右手之一的付冬晟。
看見這一幕,再聯想到先去姬容掌心中的那點暗色,那人腦海中轉悠了幾個念頭,心中頓時大定,連帶著腳步也跟著輕快起來。
“殿下,”匆匆越過眾人的付冬晟當然不知道自己身邊發生了這麼一出。來到大廳之中,付冬晟站在姬容面前,眉宇間竟是焦灼,“昨日的刺殺——”
不待對方說完,姬容便擺手打斷對方:“無礙。”
練武之人的視力較之尋常人好少數倍有餘,又是光明正大的站在姬容面前,付冬晟雖聽見容說著‘無礙’,卻如何看不見對方掌心中的血跡以及臉上隱約的蒼白?
當即,付冬晟的心便沉下幾分:“殿下……是否讓大夫來瞧瞧?”
姬容微皺了眉:“本王無事,付將軍下去吧,讓慕容非過來。”
付冬晟欲言又止,一時沒有動作。
姬容眉心越發皺緊,正要說話,便見慕容非從側門走進,行禮道:“殿下。”
神色緩下,姬容道:“付將軍下去吧。”
看了慕容非一眼,這次付冬晟不再遲疑,向姬容行完禮便退了出去。
大廳內,看著付冬晟離開,又讓周圍伺候的人盡數出去後,慕容非才彎下腰,伸出手,準備把姬容扶起來。
姬容卻並不讓慕容非扶,而是徑自起身,向後院走去。
直起身子,順勢收回了手,慕容非並無半分尷尬,而是自然的落後半步跟著姬容。
之前在前廳裡花了不少時間,雖說眾人來得早,但等姬容真正出來時,也已經是繁星滿天了。
跟著姬容來到了書房,慕容非在進去之前輕聲開口:“小人先讓廚房備飯,殿下可是在書房用膳?”
隨意點頭算作回答,姬容推開了房門。
而得到準確答案的慕容非則轉身走向廚房,準備為姬容端來晚膳。
走進書房,姬容正準備到書桌前批閱一些東西,卻忽然停住腳步,微皺起眉,伸手按住胸口。
還是……心中隱隱有了些感覺,卻又不清楚具體是什麼,姬容略停一會,不再走向書桌,而是穿過隔斷,走進了裡間。
隔斷之內,床榻被褥一應俱全。
走到角落,姬容隨意往三角銅爐內丟了一個香片,又把腰間長劍解下掛在牆頭,這才走到桌前,動手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壺裡的茶當然是溫的。
舉起杯子放到脣邊,姬容剛剛碰了水,耳朵便聽見極細微的一點聲息。
剎那間,姬容驀的反手擲出杯子,又一下抽走桌巾,抖手向後兜去,這才轉身,閃電出手,扣住身後剛剛躲過杯子和桌巾的藍衫男子的手腕,用內勁闖進對方經脈,重重將人摔向旁邊的牆壁。
炙陽的內勁甫一闖入經脈,藍衫男子便知自己掙不脫去,索性也不費力掙脫,而只稍稍調整了位置,讓自己掉落的位置從堅硬的牆壁便為柔軟的床鋪,同時再反手一扣,極陰險的增加了一道陰勁,把姬容一同拉了下來。
並非掙不脫對方的陰勁,然而就在姬容打算掙脫的時候,看清了男子樣貌的他頓時一怔,連帶了也失去了掙脫的機會,跟著藍衫男子一同落在床榻之上。
床榻雖是柔軟,但闖入筋脈的炙陽內勁卻並不客氣,再加上一個成年男子的體重……落在床榻上的藍山男子頓時悶哼一聲。
而從短暫驚訝中回過了神的姬容則眯起眼,更加重了扣住對方腕脈的力道:“耶律熙?”
雖是要害被扣住,穿窗而來,學了一回樑上君子的耶律熙卻並無半分焦急尷尬,而是施施然一笑,春風滿室:“我們又見面了,鳳王。”
看了耶律熙半晌,姬容微微一笑,手上卻是半點不松:“那麼,莫邪王半夜來此,卻是所為何事?”
“如此的良辰美景,又只有你我二人……”耶律熙彎起脣角,伸出另一隻空閒的手撫過姬容落下的長髮,“你當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姬容。”
這是耶律熙第一次直呼姬容的名字,雖並不算多麼親暱,卻硬是讓自小遊戲花叢的耶律熙給念出了無邊的曖昧。
姬容扣住耶律熙的手頓時一緊。
半邊身子一軟,耶律熙看著對方彷彿見了鬼的眼神,不知怎麼的頓時就高興起來,幾乎剋制不住的想要彎起脣角。
然而還沒有等他心中的笑意傳到眼底,一個聲音便從外頭傳來:“殿下?”
是慕容非的聲音。
同樣聽見了聲音,姬容剛剛側頭,便見慕容非端著晚膳走過了隔斷。
房內一時寂靜。
片刻,姬容方才發現自己正把耶律熙壓在**。
第一一八章情愫
房內的氣氛難得的有些奇怪。
若是從前,姬容當然不在意慕容非看見了什麼,但在認識到自己對對方確實有些不同之後……有些事情,姬容便自然而然的開始上心了。
倒是慕容非,在短暫的驚訝之後,他便回過了神,自然的將手中的托盤放到桌上,開口道:“殿下,是先用晚膳,還是……”
慕容非看了一眼耶律熙。
驟然在姬容的房間裡見到另一個男子,慕容非當然不可能不在意。只是他的‘在意’,同姬容的‘在意’,卻又有點小小的不同。
姬容和慕容非所在意的,都是這件事所帶來的影響。但姬容的在意,是建立於感情之上的不希望對方因此而難受誤會;至於慕容非的在意,卻是建立於利益之上的思考對方可能給自己帶來的變化,以及自己所應該表現的,還有所可能獲得的——當然還是建立在撈取最大利益的原則之上。
平心而論,慕容非思考的時間不長。而這種思考,也根本只是出於他的本性,並非刻意追求。
但兩世為人,又俱是站在權力巔峰的姬容有什麼看不明白的?故此,在瞥見了慕容非沉靜的面容之後,姬容便收拾了那在一瞬之間產生的解釋念頭,只直起身子,淡淡吩咐:“把東西放下就好了。”
**的察覺對方態度在方才那一剎那間有了些許變化,慕容非心中微怔,不明所以,只得表現出越加的恭敬謙卑。
舒服的躺在**,耶律熙在一旁將熱鬧給看了個十足十,早是人精了,耶律熙雖不能把兩人所動的心思盡數把握,但只消想想,便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只聽他悶笑一聲,微抬起身子,湊在姬容耳邊,輕聲道:“他的味道怎麼樣?”
在座的三人武藝俱是不俗,耶律熙雖對著姬容耳語,但一來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二來慕容非也站得不遠,怎麼可能聽不見?
不過就是聽見了……就是聽見了,慕容非也沒有哪怕多看耶律熙一眼。
倒是姬容瞪了耶律熙一眼,同時再往對方經脈裡送了一道內勁。
“唔!”悶哼一聲——這次是痛的——耶律熙也不在意,只笑得越發不正經起來,“你應該嘗過了……我覺得他倒是個知情識趣的,再加上那張怎麼算也不差的臉和練武的身子,味道應該不差吧?”
氣急反笑,姬容看著耶律熙,一字一頓:“他的味道確實不差——比你好上了百倍!”
以姬容平素的性子而言,就是再恨對方,也是斷不會那這種東西來說嘴——由此可見耶律熙的威力。
只是哪怕已經把姬容的脾氣給徹底撩撥起來了,耶律熙也混不在意。不止不在意,他眼底的笑意甚至越發深了:“那麼,你那位姿色絕倫的皇弟呢?味道又如何?”
脣角驀的抽搐一下,姬容有那麼一瞬間只想拿下劍來給對方一個痛快——給自己一個痛快。
但最後,他深吸幾口氣,壓下心中幾乎翻湧而出的怒氣,開口道:“耶律熙,你這次來到底做什麼?”
見對方已經冷靜下來,耶律熙頓時有些遺憾,卻並不打算再多撩撥——對於用方才那簡單的幾句話試出了姬容心中三個人的地位,他已經十分滿意了,雖然自己墊底這件事讓他有那麼些不樂意……不過事實豈會盡如人意?
耶律熙如此安慰自己,隨即彎脣笑道:“既然鳳王這麼說……那麼,不知鳳王可有意和本王單獨談些正事?”
耶律熙加重了‘單獨’和‘正事’的重音。
姬容略一沉吟,隨即對慕容非道:“你先出去。”
服侍上位者的第一要素當然是聽話。慕容非沒有任何遲疑,行了禮便轉身離開,沒有多留下哪怕一瞥的功夫。
不輕不重的房門閉合聲響起。
又等了片刻,在確定人已經離去後,姬容沉著臉開口:“莫邪王夤夜前來,便不怕本王著人拿下了你?”
“本王一直以為鳳王是做大事的人。”姬容還沒鬆手,耶律熙索性也就舒服的半倚床頭,笑道。
“此話何解?”姬容笑道,眼眸深處掠過了一絲殺意。
並沒有忽略這點細節,耶律熙並不心驚,只是有些疑惑,這也是他對姬容一直以來的疑惑——為何對方從剛見面開始,便對自己有了殺機?
再次搜尋記憶,確認自己並無任何得罪過對方的記憶之後,耶律熙不由問道:“不知鳳王可願回答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姬容反問。
“本王自認沒有得罪過鳳王,只不知……”耶律熙眯了眯眼,“鳳王為何每次都想要殺了本王?”
姬容微冷了臉,並不回答。
耶律熙倒也不再糾纏,只笑著換了個話題:“這兩日外頭沸沸揚揚的傳著你重傷不治的訊息。我本想著,這只是你的苦肉計,卻沒想到……”
不輕不重的看了耶律熙一眼,姬容截了對方的話尾:“本王今日已經放出訊息謠言。”
保持著面上的笑意,耶律熙並不在意姬容說了什麼,只是接著自己前面的話往下說:“——卻沒想到是這個樣子。由此可見,傳言不可盡信,亦不可不信……做戲做全套,這次計劃是真的,刺殺是真的,鳳王殿下,沒道理你的受傷不是真的,你說是不是?”耶律熙淡淡笑著,目光灼灼,“你借這個機會刻意受傷,今日又急忙公開澄清謠言——當然是為了在今天的聚會上再做一場戲堅定對方的想法;自然,今日這次聚會,也可以初步篩選或者迫使出一些立場並不堅定的人投向自己……鳳王,我說的是也不是?”
姬容沉默片刻,突然笑道:“就算如此,又如何?”
耶律熙同樣笑著,轉瞬卻低嘆:“確實不如何,這些東西便再是機關算盡也只是小節……”
這麼說著,耶律熙用指尖敲敲床沿,隨即稍閉一下眼,道:“你打算清洗瀾東了?”
姬容沒有回答,算是預設。
“瀾東……”耶律熙自語著,腦中念頭飛快轉動,須臾道,“是因為葉帝駕崩的訊息?”
“你也知曉了。”姬容並不正面回答,只這麼淡淡回了一句。
一切猜想都得到了證實,耶律熙面上的笑容又懶散起來了:“鳳王打算怎麼處理葉國?”
“莫邪王是在問本王軍事機密?”姬容看了耶律熙一會,忽然笑道。
沒想到姬容會這麼回答,耶律熙有了一瞬的驚訝,但隨即,他就笑道:“便算是如此,只不知鳳王要什麼代價才肯回答?”
“莫邪王給得出什麼代價?”姬容平心靜氣。
耶律熙認真看了姬容一會,隨即失笑:“我想給的東西你估計都不想要,那麼……”
轉動不知何時被對方放開的手腕,耶律熙從懷中取出一小份羊皮卷,道:“葉國的詳細地圖,不知可夠分量?”
眼中有了些許驚訝,姬容並不回答,只接過地圖,張了開來。
只見拆成巴掌大小的羊皮紙上畫了密密麻麻的線路,並標註大大小小的紅點——赫然是葉國軍防的詳細地圖!
再是鎮定,面對這張價逾萬金的東西,姬容也忍不住悚然動容。
又仔細的看了片刻,姬容方沉聲道:“我要這份地圖的全部——你的條件是什麼?”
耶律熙微笑起來:“鳳王如此著急處理瀾東,定然是為了乘著葉帝無端駕崩,新皇登基未穩這段時間撈取好處……那麼,三月之內,”耶律熙豎起三個手指,“三個月之內,不論你在葉國到底是勝是敗,又或者到底有沒有撈到了什麼,我一定要見到五十萬兩的白銀。”
姬容靜了片刻:“一張地圖五十萬兩?”
耶律熙笑起來,帶著淡淡的嘲諷:“這張地圖莫非沒有買到姬振羽的前程?姬容,在這個方面,我倒是欽佩你——竟真的敢再把姬振羽留在身邊。”
實在懶得再生氣了,姬容只做沒有聽見:“三個月五十萬兩,便是直接去銀礦裡挖也沒有這麼快——莫邪王的胃未免太大了些。”
耶律熙眼也不眨:“便算如此,可葉帝卻不會再死第二次了。”
姬容的臉色沉下——耶律熙方才那句話,幾乎無異於赤|裸裸的說‘我就搶劫你’了。
饒有興趣的欣賞一回姬容的臉色,耶律熙突然笑道:“其實……也不是沒有轉圜餘地。”
姬容一挑眉,以目示意。
低低一笑,耶律熙忽然伸手扣住姬容,內勁一吐,便乘對方半身麻木之際將人用力拽下,所用的手法恰巧與姬容方才如出一轍。
一時沒有防備,待身子躺在了**,姬容方才清醒,頓時大怒,便要出手!
眼明手快的攔了一攔,耶律熙並不硬拼,而只翻身壓住姬容,飛快道:“鳳王不想知道條件了?!”
姬容動作頓時一緩。
在心底舒了一口氣,耶律熙不由感謝對方性格里的冷靜了——雖然大多數時候,他覺得他冷靜得有些無趣了。
深吸一口氣,躺在**的姬容看著耶律熙,冷冷道:“滾下去。”
耶律熙的神色突然變得有些古怪——無他,只因為他聽著姬容方才的話,不止怎麼的,忽然便覺得對方……有些可愛?!
耶律熙神色越發古怪起來,他毫不懷疑,如果這個念頭給自己身下的人知道,那絕對不是一拳一掌能瞭解的事情了。
“滾下去。”眉頭皺起,姬容越發不耐,伸了手便要把人扯下去。
一下回過神來,耶律熙伸手擋了姬容兩招,忽然道:“你的胸口怎麼樣了?”
姬容手上招式露出一個空隙。
**的捕捉到這個空隙,發覺自己撞對了的耶律熙眼中笑意更盛:“雖說是做戲,但怎麼樣也傷著要害了……鳳王當多注意才是。”
話說到這裡,姬容索性收了手,只冷道:“莫邪王要說的只是這些?”
心知做什麼都要有個度,耶律熙笑了笑,也就轉了回來:“方才說交換地圖的條件……”
耶律熙本來打算按著計劃稍退一步,但不經意間瞥見身下人的臉——那確實是一張刀削斧刻的臉,線條硬朗,雖不夠讓人驚豔,但卻絕對能夠讓天下任何一個人,哪怕是男人心生好感。
耶律熙的視線忍不住在姬容面上遊動。
額際寬闊,不是刻薄寡恩之人。
鼻樑直挺緊窄,象徵重情。
脣薄而眉斜飛,是……
“耶律熙?”姬容面上有了些不悅。
剛剛從走神中清醒,耶律熙看著姬容,神使鬼差道:“不若……你從我一次,便一筆勾銷,如何?”
話音方落,耶律熙驀的回過神來,便知不好。但隨即,他就發覺自己還是錯估了方才那一句話的威力——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他親眼看見了姬容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紅——被氣紅的。
耶律熙苦笑起來,並不止為姬容的臉色,還為自己方才所說的那句話——一筆勾銷。
一筆勾銷……五十萬兩銀子,便是打一模一樣的銀人也夠打他幾百個了。那麼,一夜,一筆……勾銷麼?
耶律熙的苦笑真的滲出了點苦味。
姬容閉了閉眼,片刻,他張開眼,輕聲道:“我再說一次,滾下去。”
這次,耶律熙再不敢有其他動作,只老老實實規規矩矩的爬了起來。
姬容隨之起身,並面無表情的整了整衣服。
耶律熙乾咳一聲:“若真要退步……我至多能讓其中的五萬兩換成等值器物。”
姬容面色稍霽——雖說方才那句話於他而言確實是明明白白的羞辱,但反正耶律熙這麼說也並不是第一次了——只道:“明天之內,我要見到完整地圖。”
耶律熙微一沉吟:“好,不過我要一個抵押。”
如此貴重的東西索要抵押正是常事,姬容點頭:“莫邪王要什麼樣的抵押?”
耶律熙的視線在姬容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半晌,他笑道:“本王要鳳王一句承諾。”
“只要一句承諾,莫邪王放心?”聽見這個要求,姬容有些意外。
“人無信不立,況國乎?”耶律熙隨意道。
姬容卻是眼神轉深,片刻方問:“莫邪王要什麼樣的承諾?”
“若是三個月內,本王沒有拿到那批銀子……”耶律熙稍頓一下,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的面上泛起了些複雜,些微猶豫,但很快,這些不該出現的情緒便被他盡數收斂。
於是最後,耶律熙只微笑著,聲音不為人知的輕了些許:“若是三個月內,本王沒有拿到那批銀子,那麼,便勞煩鳳王放下手頭所有事情,同本王一起呆上三月,如何?”
第一一九章解局
宣和八年十月初十,李氏得錯誤訊息,密謀作亂。
宣和八年十月十二,羽國以北瀾東爆發以李氏為首的叛亂。
宣和八年十月二十,留守瀾東的軍隊節節敗退,同日,丘氏,張氏,公孫氏加入叛亂。
宣和八年十月二十三,付氏銀騎將軍領三千人馬出現瀾東,開始鎮壓叛亂。
宣和八年十月二十七,銀騎將軍掃清最後一處叛亂窩點,叛亂正式結束。是日,李氏、丘氏、張氏、公孫氏滿門誅滅,無一倖免。並交戰中兵士平民人數,死傷以萬餘計。
宣和八年十月三十一,瀾東徹底歸附羽國,史稱‘宣和之變’。
時間不知不覺從指縫中溜走,在帝都的姬輝白再次接到從瀾東來的訊息時,已經是十一月初了,而瀾東的所有問題——包括他皇兄的——都早已萬事抵定。
瑾王府中,姬輝白拿著手中的密報,久久不語。
“殿下?”許是姬輝白沉默的實在有些久了,一旁等候的青一不由開口。
從失神中清醒,姬輝白開口:“皇兄這次還寄了一份親筆書信過來?”
聽見姬輝白的話,青一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從袖中抽出一份封得仔仔細細,且並無任何記號的竹筒出來:“應該是這個,殿下。”
接過竹筒,姬輝白先檢查了封蠟的完整,而後才劃開封蠟,從中取出了工整折成四方的書信。
姬輝白攤開了書信,雪白的紙張上除了早已畫好的紅線,並無一字。
站在一旁看著的青一有些奇怪。
姬輝白卻忽然露出了笑意。
“拿一杯熱茶水過來。”這麼吩咐了青一一句,姬輝白起身,從書房中的一個暗櫃裡取出一瓶白瓷瓶,隨後轉回身來到桌前。
而此時,青一也拿回了溫熱的茶水。
接過茶水,姬輝白撥開紅色瓶塞,輕敲瓶身,從中倒出了些淡綠色的粉末溶於茶水之中,攪和均勻後,再從筆架上拿了一根細筆,沾了變成淡綠色的茶水,一齊刷著書信。
白紙染上了綠痕,卻並未被真正弄汙。相反的,那些淡綠**一沾染上白紙,便開始四面八方的流動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一般,不多時,便匯聚成了一個又一個的綠色字型。
做完這一切,姬輝白放好瓷瓶,又示意青一將茶水處理乾淨,這才坐下,開始閱讀手上的書信。
坐下後,視線甫一落在書信上的姬輝白眼中便有了淡淡的笑意——無他,只因書信上再熟悉不過的銀鉤鐵畫的字正是自己皇兄的筆跡。
心情難得愉悅了些,姬輝白繼續往下看著,面色卻漸漸凝重起來。
書信並不是很長,除了關於瀾東、葉國、姬振羽這三件事情外,便只剩下了一句話——最末一句話。甚至比劃較之前還生澀了些,明顯能看出寫字的主人心中有些遲疑。
那句話是:“皇弟獨自留於帝都,當以己身為重,萬勿他想。”
手中拿著書信,姬輝白望著最後那句話有一會了,方才小心折了收起,對青一道:“去將府中的藍山先生請來。”
“是。”青一點頭離開。
片刻,住在王府東頭的藍山先生便匆匆趕了過來,向姬輝白行禮道:“見過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坐下罷。”姬輝白賜了坐,又將桌上那份從瀾東而來的密報交給藍山先生,這才道,“先生先看看。”
謹慎的再行一禮,藍山先生這才接過密報,匆匆瀏覽。
“好,太好了!”剛看大半,藍山先生面上便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喜悅之情,“大殿下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面徹底收復瀾東,實在是羽國之幸,天下之幸,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姬輝白未置可否,只道:“瀾東的事情已經結束,不談也罷。倒是葉國……”
一下子從喜悅中清醒,藍山先生又接著往下看,待全數看完後,他不由抽了一口氣:“葉帝突然駕崩?葉帝多子嗣,各個皇子間相差也不太大,雖說定了儲君,但后妃外戚這麼一攪和……葉國可是要大亂了!”
這麼說罷,藍山先生再翻了翻密報,臉上又漸漸有了喜意:“大殿下拿到了葉國的佈防圖?瀾東距離葉國又近,我們當然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去撈好處,但派一支隊伍喬裝進去,掠過一些,再攪和一點……”
藍山先生的眼睛亮了起來:“若是事成,皇位歸屬可再無疑問!”
姬輝白的神色依舊淡淡,不見喜意,不見怒意。
藍山先生不由有了些奇怪。他之所以會如此說,當然是因為在很早以前,姬輝白就暗示了會安心輔佐姬容的想法——若非如此,在儲君未定的情況下,他如何會心向旁的皇子?
只是……既然自己王爺一直以來的輔佐對方登基,為何等真正到了時機有了定論的時候,他卻沒有半分高興的意思?藍山先生心下奇怪,卻不敢表現在面上,只靜待姬輝白的回答。
而姬輝白之所以不喜不怒,當然不是因為突然嫉妒起姬容來了。而不過是……
不過是因為,他突然想到,姬容收復瀾東已花了四個月,那再處理葉國……
卻又需要多少時日?
但畢竟不是女子,這個念頭在姬輝白腦中只端著的存在了一瞬,便被主人不留情的驅逐出去。接著,姬輝白剛準備開口,卻不妨聽見外頭傳來了青一的聲音:“殿下,宮中來人,說是宣殿下進宮議事!”
聽見青一的聲音,姬輝白和藍山先生對視一眼,俱都明白羽帝定然是為了瀾東和葉國的事情。
從姬輝白眼中看到了和自己同樣的想法,藍山先生不再停留,行了禮便轉身離開。
至於姬輝白,則換了衣服,便坐上馬車,直赴太和殿。
太和殿中,羽帝和朝中極為宿老已經商量有一會了。見姬輝白進來,羽帝也並不多說什麼,只派人將姬容快馬呈上的摺子交給姬輝白。
接過摺子,姬輝白謝了恩,這才開始翻閱。
由姬容親自遞交給皇帝的摺子相較於姬輝白的那份,自是詳細許多——除了姬振羽的訊息外。匆匆看了一遍下來,姬輝白心中已經有底。但他並沒有立刻將摺子遞還,而是又刻意的等了一會,方才將摺子交給一旁候著的太監。
見姬輝白已經看完,羽帝開口:“輝白,你覺得如何?”
姬輝白彎了彎腰:“皇兄只花四月便收服瀾東,實是羽國之幸,同時亦是瀾東之幸。”
解決了一個心腹之患,羽帝心情明顯不錯,只聽他笑道:“你皇兄確實不錯,待他回來怎麼也該好好賞賜一番。只是瀾東既已經歸附,倒不需再說什麼——皇兒,你認為這摺子中針對葉國的計劃可行不可行?”
揣測羽帝心中所想,姬輝白本準備說上兩句,但不期然間瞥見羽帝假作不經意的眼神後,他心中一凝,本來準備出口的話頓時變成了另一種:“兒臣不擅打戰,兼之又不瞭解事情具體,故而並不知曉到底該如何決定,還請父皇恕罪。”
“哦?”明顯有些意外,羽帝看了姬輝白一會,“皇兒沒有想法?”
“兒臣以為,打戰的事情還是應當交給朝中老將討論,方才穩妥。”姬輝白欠了身。
“兩句話而已,當得上什麼。”羽帝不由笑道,心情卻明顯更好了些,也不再注意姬輝白,而只對旁邊的大臣說,“付將軍覺得如何?”
被羽帝點名,姓付的將軍頓時起身,滿頭銀絲,卻正是付冬晟的祖父:“回殿下,老臣以為此事可行。一來葉帝突然駕崩乃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二來大殿下著人傳回的葉國佈防圖經核對後確定為真,此兩樣一加,便是羽國光明正大的同葉國宣戰,也是有勝無敗,何況只是化妝劫掠?”
羽帝點了點頭,卻並不發表觀點,而是又叫了另一位將軍起來回答。
這一位將軍和付老將軍的觀點一致。
如此,又幾位將軍贊同過後,羽帝終於道:“既然諸位都不曾反對,那此事就這樣定下來了。只是雖說只化妝劫掠,兵貴精不貴多,但只有容兒手中那些人的話,卻還是捉襟見肘。如此,朝中必會再派一人過去……不知諸位將軍有何人選?”
姬輝白依舊靜靜聽著。
倒是那幾位被問了的老將面面相覷。
既然是化妝劫掠,那肯定是打了跑跑了打,自然不能用素有盛名的將軍——也沒有必要。而雖說這次就是勝了也不顯宣告,但若是成了,這種功績毫無疑問是會被皇帝給記在心裡的……況且,雖說姬容是被剝了王位貶去瀾東的,但這又是收復瀾東又是打擊葉國的,一旦功成回來,只怕沒兩下就恢復了王位……這更是親近未來帝王的好事啊!
有功績,能親近帝王,還能得到磨練……雖說苦了些危險了些,可當武將的,怕苦怕危險,倒不如回家抱老婆!一下子,在座的個個有後代,並且後代能拉出來看的將軍心中火熱,只恨不得立刻就將兒子孫子推薦而上!
“聖上,”不過片刻,便有一個耐不住的將軍跳了出來,“犬子年方二十,倒可以帶兵去磨礪磨礪。”
“你那兒子?我怎麼記得前兩天還和孫家的那個小子一起為了一個青樓姑娘大打出手來著?”另外一個將軍聽見,頓時不陰不陽的接道,隨即又忙朝羽帝說,“聖上明鑑,小人三子前些年得了個武進士,又在邊防鍛鍊了兩年,若殿下不嫌棄,倒可以去給大殿下打打下手!”
最開頭一個將軍頓時怒了:“你個老李果然不地道!莫非你那兒子——就算是你——便沒有為青樓的姑娘揮灑過意氣了?!”
被說的將軍倒是不慌不忙:“當然有,可那都是過去了,現在我那兒子可已經長大了,至於你那小子……”
嘿笑兩聲,被說的將軍打住了話頭。
可最開頭的將軍當然不願意了,頓時梗著脖子開始大聲起來,而那被牽連了的孫將軍自然也站在了他這一邊。
漸漸的,爭執有三人開始擴張,第四個,第五個……不花多少工夫,除了明知自己怎麼也爭不過的文官和已經有一個孫子在姬容身邊的付老將軍和子嗣單薄的顧將軍老神在在之外,其他的將軍都已經加入戰團,並爭得面紅脖子粗了。
早已習慣了這個場面,羽帝也懶得發怒,只等下面爭執得差不多了,方才開口詢問一直沉默的姬輝白:“輝白,你覺得呢?”
這麼說完,羽帝想到了姬輝白適才所做的推脫,頓時又阻了姬輝白推拒的路:“說說你的意見。”
也並沒有打算推脫,這次,姬輝白把一早就想好的人選說了出來:“幾位將軍方才提出的人選都不錯,兒臣一時也不知道選誰更好。只是兒臣記得,之前曾有一個人跟皇兄一起,解了邊關的危機。”
羽帝的興趣果然上來了:“是哪個?”
“是顧將軍的孩子。”姬輝白笑了笑。
“顧將軍?”羽帝頓時轉向顧將軍,“朕不是記得你只有一個女兒麼?”
沒料到竟能扯上自己,顧將軍一懵:“這,臣確實只有一個女兒,閨名青澤……”
“正是青澤姑娘同皇兄一起去了邊關。”姬輝白淡淡笑著。
而回過味來的顧將軍卻對姬輝白報以怒目——雖說這是事實,但這麼一說,卻不是壞了姑娘家的聲譽麼?
姬輝白倒是泰然自若:“兒臣還聽說,在邊關,皇兄和顧小姐相處頗為愉快。”
一下子,羽帝和其他將軍看顧將軍的眼神頓時不一樣了。
片刻,羽帝對姬輝白說:“容兒……恩,你皇兄確實對顧青澤不錯?”
羽帝還稍有些猶疑。
雖明知兩人沒什麼,但聽見羽帝這麼問,姬輝白還是覺得自己心口被針輕刺了一下。定定神,姬輝白繼續道:“兒臣也只是聽說,皇兄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表示,只說顧小姐心性不錯。”
姬輝白並不確認,但羽帝卻反而信了:“原來如此。既然這樣,那這次任務,就交給顧將軍——你的女兒了。”
這麼說著,羽帝語氣裡明顯有了笑意,看著姬輝白的眼神,也越發柔和起來。
金口玉言,顧將軍還能說些什麼,只好一面忍著旁人赤|裸裸嫉妒的眼神,一邊苦著臉應是。
天知道,他可從沒有攀皇親這個念頭啊……
事情都已經討論完了,羽帝也不留人,頃刻便讓眾人散去。
來到殿外,姬輝白本準備回府,卻接到了蕭皇后的邀請。
心中有些驚訝,姬輝白略一思忖,便遣了上前的下人,跟著宮女來到了疏凰殿。
疏凰殿中,蕭皇后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一如既往的同骨子裡透出尊貴來。
“兒臣參見皇后,皇后千歲。”姬輝白行了一禮。
“坐下罷。”蕭皇后抬了抬手。
姬輝白依言坐下:“皇后找輝白,可有什麼吩咐?”
聽見姬輝白的話,蕭皇后並不立刻開口,而是看了看姬輝白的臉色,方才笑道:“輝白,你的臉色卻不太好……可是在心裡記掛著什麼?”
姬輝白一時沒有回答。
蕭皇后也不在意,只接著說:“你既然出去立了府,便不比從前,能有母妃時時刻刻注意著……當自己小心才是。”
姬輝白欠了身,算作領情:“謝皇后教誨。”
蕭皇后擺了擺手:“若非容兒離去之前請求,本宮也不會這麼做,所以謝倒是不必。”
聽見這句話,姬輝白麵上卻浮現了些訝異:“皇兄請求?那時宮中聖旨來得匆忙,皇兄也走得匆忙……”
明白姬輝白想說什麼,蕭皇后只淡淡一笑:“你皇兄是特地吩咐心腹的,又為了你父皇的怒氣,輾轉了好久才把話帶進來。”
這麼說著,蕭皇后的語氣不知怎麼的竟有了些寂寥:“你皇兄特地帶話來,說你雖聰慧,卻到底心思太重,若是能大鬧一場倒好,若是不能,便求本宮多加開導,免得你因憂思鬱結而傷了身子……本宮和你父皇這許多年了,先是有夜修容,然後德妃,淑妃,雖說本宮一步一步上了後位,可到底……”到底什麼,蕭皇后沒有說,她只是有些自失一笑,然而抬眼看著姬輝白,“你放心,有些事情,你皇兄明白的。”
姬輝白動了動嘴脣,卻說不出話來。在這一瞬間,他只覺得多日的壓抑和疲憊都彷彿找到了缺口,一下子傾瀉而出。
我明白的。他說。
——我明白的,輝白。
姬輝白斂下了眼,他嘴脣極輕微的動了動。
好。
——好,皇兄。
第一二○章轉變
霧氣氤氳。
當慕容非踏進浴室之時,姬容下半個身子浸於水中,正靠著池壁閉目養神。
慕容非腳步輕緩的來到姬容身邊。放下手中盛了繃帶和傷藥的托盤,他跪下身子,熟練的解開姬容胸口纏著的紗布,露出位於左胸口,剛剛結痂的傷口。
傷口很深,差一點便貫穿了整個胸膛;傷的位置也十分凶險,幾乎就在心臟的旁邊——雖說是演戲,但為了讓對方真正入得甕中,這傷口卻是沒有半分摻假的。
除了紗布,慕容非並不忙著給姬容傷藥,而是拿起放在一旁的帕巾,沾了熱水,隨後從姬容脖頸開始,順著肩膀往下擦拭。
計算手頭最適宜的力道,慕容非小心的不讓姬容胸口的傷碰著水,視線也就不可避免的在姬容身上做了過多的停留。
雖說連最親密的交|歡也已經有了兩次,但慕容非在這次之前倒真的並沒有過多注意姬容的身子——大家都是男人,又有什麼是你有而我沒有的?
只不過……慕容非看著手下肌膚,眼神深處有了兩分古怪。
肌理緊緻,力量蘊而不發,倒確實是……漂亮。停了有一會功夫,慕容非終於還是用了‘漂亮’二字來形容姬容的身體。
確實是漂亮……這麼一個失神,慕容非手上多往下滑了兩分,不期然從姬容傷口的邊沿擦過。
正閉目休息的姬容肌肉猛然緊繃。
倏忽驚醒,慕容非不由彎下腰:“殿下——”
而恰是此時,姬容也側了頭,脣角剛好劃過慕容非的脣邊。
慕容非一頓,口中‘殿下’之後的話自然是說不下去了。鼻端瀰漫了一股清淡的草藥味,姬容微微一怔,索性也不避開,而是伸手攬了慕容非的腰肢,並在對方脣上咬了一口。
很輕,彷彿只是在試探。
慕容非當然沒有拒絕,不止沒有拒絕,他還刻意放軟了身子,並俯下身,更貼近姬容,算作無聲的迎合。
面對這再無歧義的邀請,姬容又咬了對方下脣一次,這次稍重了一些,力道恰恰維持在不讓人疼,卻又會產生些異樣感覺的程度上。而後,他伸出舌尖,稍稍刷過那道淺淺的齒痕,繼而再輕巧的挑開了對方的牙關,伸將進去。
半主動的張開了脣,慕容非一邊有些生澀的迎合著姬容,一邊順著對方施加在自己腰上的力道輕巧滑入水中。
一吻畢,姬容抽開身子,看向已經進入水中,正靠著池壁的慕容非。
或許是因為氤氳的霧氣,也或許是因為方才那交換了彼此氣息的親吻,此時的慕容非面上染了些緋紅,浸沒於霧氣裡的眉眼,也彷彿柔和了許多。
姬容伸出手,輕拂去了黏在對方臉上的黑髮。
“殿下?”慕容非開口,聲音低低啞啞的,聽在旁人耳朵裡,與其說詢問,倒不如說是在邀請。
姬容的手停了停,隨後,他的指腹擦過慕容非的臉頰,滑到了對方的脖頸之上。
慕容非向後仰了仰頭,讓對方的手指能更輕易的在自己的要害之上撫摸以及……掌控。
浴池中的霧氣更濃了些。
微微仰著頭,慕容非忍受著姬容的手指在自己喉嚨之間遊動,心裡想著的,卻是幾天前耶律熙來的那一次,姬容前後態度的變化。
雖然並不明顯,但確實是變化,只是……到底為了什麼呢?慕容非始終沒有找到頭緒。
身上的人頃了身吻自己的脣角。
慕容非也抬起身迎合。然後,他感覺一直流連在自己喉嚨的手指往下,移到了自己肩膀處。
心中剛剛悄然鬆了一口氣,慕容非便覺得對方手指移動和緩得有些奇怪,就彷彿是在……試探,然後徵求同意?
這麼個念頭閃現出來後,慕容非下意識的要嗤之以鼻,心頭卻是一動:最開頭的親吻也是如此,而後的種種……竟真是在試探著徵求同意?
羽國的長皇子,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身份……詫異得一時無法言語,慕容非緊跟著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疑惑:既然如此,那之前耶律熙那一次,對方態度之所以有了變化,卻是因為自己並沒有……表現出正常情人該有的情緒?!
“慕容?”姬容的聲音在慕容非耳邊響起。
倏然驚醒,慕容非怔怔的看著姬容,而後做了一個他正常情況下絕對不會做的動作——他猛地抬身,稍嫌粗魯的抱住了姬容,然後重重的咬上了對方的嘴脣。
慕容非的動作真的有些重——重得他甚至能嚐到些熟悉的腥鹹味道。
然後,他看見姬容皺了眉。
再然後,他並沒有等到姬容推拒的力道。
心中雖有些奇怪,但既然兩人都是男人,情|事之間稍微的粗魯也是正常。姬容倒也並不閃避,只是撫著對方的背,一下一下,溫和而不失力道。
慕容非牙齒上的力道漸漸失去了。面對面貼著姬容,他心中慢慢升起了一種深覺荒唐的、想要大笑的慾望。
——卻原來,那些平凡人的——如他父母——感情如此畸形,只有黑暗破壞;而站在他面前的,真正尊貴之人的感情,卻反而充斥了滿滿的溫和和包容?
慕容非再用不上力道了,他伸出舌尖,一下一下的舔著姬容滲出了血絲的下脣,動作輕柔,彷彿剛出生的小貓依偎自己的主人。
姬容越發奇怪了。但既然此時氣氛極好,他也就不再多加試探,而是動手解開了慕容非上身的衣衫。
溼了水的衣衫剝離面板,彷彿身上的負重終於除去。靠著姬容的慕容非心下滿意,頓時輕輕的從鼻中嗯了一聲。
聽見這纏繞了慵懶的聲音,姬容手上一頓,忽然覺得眼下沒有骨頭般倚著自己的慕容非可愛了不少。於是,姬容面上帶了些笑意,彎下身,在慕容非鬢邊吻了一記,隨後伸手從對方胸膛開始,滑過線條完美的腰肢,探上結實有力的大腿。
慕容非突然覺得浴池裡果然有些熱。
低低的喘了一口氣,他舔舔乾澀的脣角,稍一猶豫,便主動張開了雙腿。
姬容的眼神有些深了,原本扶著對方肩膀的手也已經開始順著光滑背脊下滑,待到那微微起伏的曲線之時……
“……殿下?殿下?”一個聲音倏然自外邊響起!
手上動作猛然停下,姬容過了幾息方才回過神來。
同樣回過了神的慕容非也是驚訝。深吸幾口氣調勻呼吸,慕容非側了還帶點紅暈的臉,揚聲開口:“殿下正在沐浴,不是說了不讓打擾麼?”
“可是……”外頭的聲音有些遲疑,“殿下您吩咐來了要通知的貴客已經等了有一會了。”
聽見這個回答,慕容非轉臉看著姬容。
在這幾句對話的功夫中已經壓下了身體的慾望,姬容直起身子:“振羽來了。”
慕容非點點頭,同樣壓下慾望的他跟著站起身。先走出浴池,慕容非扯了一旁溼淋淋的衣服披上後,伺候姬容上藥包紮,再為對方換了乾淨衣服。
一切整理妥當後,慕容非本待出去讓人拿一套自己的衣服進來,卻不妨聽姬容開口:“不用那麼麻煩。”這麼說著,姬容自己動手,簡單的紮了發,“從這裡挑一套新的就好了——我們身量差不多。”
稍頓一下,慕容非默默點了頭,便從格子中挑出一件中規中矩的衣服換上。
如此,等一切停當後,姬振羽已經又等了一刻鐘的時間。
坐得實在有些無聊了,一見到姬容,姬振羽便不由自主的抱怨:“皇兄,我聽下人說你進去已經有半個時辰的功夫了——你在裡面練了一回泅水麼?”
無言的瞪了姬振羽一眼,姬容也不多費口舌,而只在桌上找了找,便從中抽出從帝都來的摺子交給姬振羽。
“什麼東西?”這麼問著,姬振羽翻開了摺子。
“關於葉國的計劃,父皇已經同意了,並決定從朝中派一人過來輔佐——至於軍隊糧草,就從別的城池徵調了。”姬容簡單概括一遍。
匆匆看著摺子,姬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