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鎮侔略帶詫異地愣了一下,望向我的眼神越發地凌厲了,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這個早年殺人無數的黑道人物終於徹底顯示了他作風強橫的一面,他坐在那裡,身體前傾,用一種冷酷得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道:“不要跟我挑字眼,你沒有資格!如果不是看在小茗的面上,你根本進不到這間房間。你也不要覺得自己有多麼高尚,相互合作的人之間不過是相互利用罷了。所謂的朋友,只不過是一群湊在一起各取所需的投機者,分分合合,爾虞我詐是基本的法則……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現實!實話告訴你,我討厭你,我非常地討厭你,因為你從我身邊騙走了我的女兒,我唯一的女兒!但是,我還是要跟你合作,不然我會擰斷你的脖子!這就是現實!”
曲鎮侔渾身散發出來的冰冷的氣息讓我有些呼吸困難,大約這就是傳說中的殺氣吧?雖然我感受著殺氣帶來的窒息感,但是我知道,現在我是安全的,曲鎮侔是一個精明人,他也知道,如果他對我做了什麼事,曲仙茗永不會原諒他——我承認,這個想法很懦夫!更重要的是,曲鎮侔說了,他要跟我合作,儘管他討厭我。我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問題,所以,我仍然好好地坐在那裡,大膽地和曲鎮侔凌厲的眼神相對視頡頏,毫不退讓!
曲鎮侔的眼睛裡閃過一道異樣的神色,我知道,那是一種略帶著一點點讚賞的驚訝。
“要是你讓我進來就是灌輸你的‘現實’理論,我想告辭!”我不陰不陽地回敬道。
“把你所知道的講出來吧!”曲鎮侔終於服軟了一回,不知道這樣的情況在他的生命裡會有幾次,直覺告訴我,不會太多。
“我知道的情況可以用三句話來概括:第一句,我攪黃了韓國濟州東萊幫少主樸景旭的好事,破壞了韓國旅遊大亨柳千樅的計劃;第二句,東萊幫和柳千樅過從甚密;第三句,南河盛儀公司是柳千樅的祕密產業,另外,南韓保安公司所屬不明,但是和此事幹系重大。”我用最簡單的話總結了我所掌握的情況,但是略去核心檔案的事情不提,這個沒有必要讓他知道。我說的雖然相對簡單,但是對於眼前的這件綁架事件來說,這已經足夠了,接下來的事情大約不需要我多操心。
“有證據嗎?”雪茄濃重的煙霧似乎要把曲鎮侔包裹進去,我不經意地發現,曲鎮侔的髮色像極了那煙霧的顏色——灰白——他老了,頭髮洩露了他最重要的祕密。
“沒有!不過,你不是警察!”警察才需要證據,黑幫什麼時候講證據了?連道理都不用講,在他們的世界裡,拳頭能比嘴巴把道理講得更明白更徹底。
“你總是這麼惜字如金麼?”曲鎮侔微笑,可是他的微笑一點都不溫暖。
“你討厭我,不過我也不喜歡你,話不投機半句多,如果不是為了小茗的事情,我不想和你說一句話。”我忽然發現自己變得很誠實,不過誠實很容易激怒人,特別是曲鎮侔這樣的人。
曲鎮侔露出似乎是他招牌一樣的冷笑,道:“你比我想象中還要倔強,我小看你了。”
“你沒有小看我,我就是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只不過,我有很多好兄弟罷了。”我輕描淡寫地解釋,不過在曲鎮侔看來,這更像是一種示威,正如曲鎮侔所說的,朋友只是一群湊在一起各取所需的投機者,但是那是他們黑道的邏輯,我永遠不會苟同,我仍然相信,兄弟是用來依靠的,而不是用來出賣的。
“說吧,你需要的回報是什麼?”曲鎮侔躺了回去,讓沙發支撐他碩大的頭顱,好像脖頸不堪重負似的。
“你是一位黑色的商人,但是我不是,我之所以跟你說這些,只是想盡快找到我的女朋友和我的兄弟。我不要什麼回報,為愛情和友情的付出從來不需要什麼回報,因為我不是商人,情感也並不是商品。”
“你說什麼都沒有用,不管你有沒有其他的女人,我的女兒都絕對不會嫁給你!你的兄弟現在如果還沒有死,我一定把他完整地還給你!”曲鎮侔摔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
曲鎮侔已經真的老了,他不再是以前那個叱吒南河的風雲人物了,變成了一個近乎純粹的父親,為了女兒,他已經失去了最起碼的沉著冷靜和風度,想到這一點,我對他不再那麼討厭了,可憐天下父母心,黑色商人的心還有那麼一個角是肉色的。
我喝完了那杯香茗後才慢慢地踱了出去,一個祕書模樣的人正在那裡候著我,看見我出來,謙聲道:“高先生,這邊請!”他要送我出去,如果沒有人領著,沒有人可以在曲鎮侔的別墅裡大搖大擺地行走。
從別墅走到大門外,足足花了五分鐘,儘管來的時候已經吃了一驚,但是我仍然又一次忍不住暗叫了一聲變態,巨大的莊園居然佔地不下五十畝,僅僅是這塊地皮,在南河就可以賣個天價!
忽然,我心裡一動,掏出手機,給張春打了一個電話。
……交代了一番後,我問道:“沒有問題吧?”
“老大放心,小菜一碟,你就等著聽信吧!”張春的信心不是用牛皮吹出來的,他這麼說,我自然放心。
下一刻,我出現在肖昊智的房間裡,我需要他的幫助。
“說吧,我現在一切都聽你的,唉,人老了,連大腦都懶得動了。”肖昊智意興闌珊地道。
“師兄怎麼變得這麼謙虛了?”我半是玩笑地道。
“多謝你還叫我師兄,你現在的處境多半是因為我造成的,我現在所做的只是在彌補過錯。”肖昊智難得這麼嚴肅認真,讓我大感不適應。
“師兄你不要自責了,其實這件事跟你也沒有多大關係。我們中國有句老話,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有點宿命的意味,但是拿來安慰人特別管用。還有一句話,跟這個意思差不多,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不知道師兄是否相信,不過我不相信,但是我有時候仍然拿來安慰別人或者自我安慰。中國近代有一位名叫魯迅的大文學家,他寫過一篇《阿Q正傳》,已經描寫過這種現象,不管我們願不願意承認,我們的這些行為都是一種變異的阿Q精神,中國人必不可少的一種精神狀態。沒有這種精神的支援,恐怕許多人已經活不下去。還有一句話,相逢即是有緣,有緣千里相會,無緣對面不識,師兄,你是一個好人,我從來沒有後悔認識你!”
“現在是我安慰你還是我安慰你?”肖昊智苦笑道。
我聳聳肩道:“我依舊把你當大師兄,或者當哥哥也可以,我們是兄弟,不要分這麼清楚,好吧?”
“對啊,不需要份這麼清楚的。所以,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因為我已經迫不及待地告訴你了,我發現,這件事我沒有做錯,相反,我慶幸,上帝讓我遇到了你!”肖昊智盯著我,一雙小眼忽閃忽閃,恨不得把身子探過來。
我聽得目瞪口呆,接著又是一陣肉麻,把身子往後撤了撤,顫聲道:“師兄,請告訴我,你不信仰上帝,你也不是背背!”
肖昊智勃然大笑,很快把眼淚都笑了出來。
“師弟,你是一位無冕的幽默大師!”
我迷迷糊糊地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已經把師父名下的財產皆數轉到了你的名下,現在,你是我的老闆了!”肖昊智雙眼發光地道。
“什麼?”我的眼睛一定睜成了兩個黑色的雞蛋,如果不出意外,我的下巴已經掉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