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刑如期舉行。
月潛城的中心廣場上,一大早就人山人海。“獨闖死亡沼澤殺死九頭蛇的英雄”“邪惡的亡靈法師”“一夜被人偷七次的笨蛋”“大鬧拍賣行的瘋子”“與聖騎士對決的傻瓜”,無論是哪一個名號,都已經在月潛城市民中耳熟能詳了。雖然紅衣主教和聖騎士兩位大人不僅受人尊敬而且聲名遐邇,但現在大家更喜歡談論這個馬上要當眾被燒死的神祕異端。所以人們紛紛以能夠多知道一些關於漠桑的軼聞而自豪,有虛榮心推波助瀾,有想象力添油加酷,漠桑就成為許多匪夷所思的故事的主角。比如關於漠桑的魔法能力,有人聲稱親眼看見漠桑“殺掉一隻成年綠龍”;有人則稱漠桑數年前曾召喚了一支亡靈軍隊把盤踞在蠍子山上的九百盜匪清掃乾淨。關於漠桑從不把臉露在外面,有人說是因為他犯過很多案,害怕被人認出來;有人說他得了怪病,半邊臉見不得光;有人說是因為他長得太帥害怕女人糾纏……這種種聽起來都很有道理卻查無實證的傳說,非但沒有讓人清晰地瞭解漠桑是何等樣人,反而給他增添了更加神祕的色彩,月潛城的市民們渴望一睹這位即將被燒死的傳奇人物的迫切心情,恐怕連新郎入洞房、新官上任、遊子歸鄉都難以比擬。連向來不放過此類機會的小商小販都不再提籃挑擔四處遊蕩,像參加盛大節日一樣沐浴更衣爭取擠到更前排的位置。
在這樣的人山人海中,達官貴人並不比平民百姓更佔優勢。聖教為體現對生命的尊重,絕大多數活動都不分貴賤尊卑一律平等對待。是以許多貴族顧不上講排場只好屈尊和其他人一樣站著耐心等候那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來。
人群中,有四個人緊緊挨在一起,站在離火刑柱較近的位置,他們一大早就已來到這裡。中間有三個人都戴著鬥蓬,其中一個女孩還蒙著面紗。
“沒有任何辦法可想了嗎?伯爵大人?”女孩渾身不住地顫抖,反覆地問旁邊一個年輕男子。
“唉,姬兒,我也很難過!可是有紅衣主教和聖騎士在場,誰也不可能把他從人們的眼皮底下救走!我們不是沒嘗試過……”華諾伯爵皺著眉,嘆息道。他倒很有耐心,每次女孩問同樣的問題,他總是用非常溫柔的語氣跟她說話。
“不!我不想要這樣的結果!我要再試一次!”姬兒神經質地哆嗦著嘴脣,時而望望臺上黝黑的銅質火刑柱,時而望望聖教裁判所的方向,喃喃自語。
“姬兒,別衝動!在這裡,我們是逃不掉的!如果在這個地方動手,等於是送死!”旁邊一個老人無奈地警告道。
這四個人正是大鍊金師奧菲斯特、姬兒、華諾伯爵和他的僕人。在華諾伯爵的請求下,一向孤傲的奧菲斯特竟然對姬兒動了憐愛之心,答應在漠桑死後收留姬兒。正是在奧菲斯特和華諾伯爵的幫助下,姬兒假扮牧師去看望漠桑並送去一把小銼刀,爾後又在街角接應,結果卻意外地碰上了紅衣主教和聖騎士一行人,致使他們功虧一簣。
兩名身穿白衣的光明武士把異端綁上了火刑柱。高高的木臺下早已堆滿了乾燥的木柴。火刑臺方圓百米的範圍,都被全副武裝的光明武士和祭司戒嚴。圍觀的人們瞪大了眼睛想看清楚被布帽包裹著頭的異端倒底是什麼模樣,結果每個人都很失望。就算到了最後的時刻,異端仍然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這太頑固不化了!大家都非常不滿。人群中開始議論紛紛,甚至有人忍不住大聲喊叫,要求異端摘下帽子。但異端似乎沒有聽見,他被緊緊地綁在火刑柱上,頭耷拉著,一動也不動。
“燒死他!”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出了一聲,點燃了很多人心中的憤怒,於是一呼百應,整個廣場響起了震耳的吶喊聲:“燒死他!燒死他!燒死他!”
在巨大的聲浪中,希斯祭司從容不迫地走上火刑臺,環視四周一圈,整個廣場靜了下來。他藉助魔法擴音裝置,將對這名異端漠桑的火刑判決書當眾宣讀。
判決書中,將漠桑描述成一個出身邪惡,生來邪惡,一直邪惡,永遠邪惡的亡靈法師。他無惡不作眾善莫為,卑鄙無恥膽大狂妄,犯下包括欺騙在內的十三宗罪,所以,必須以光明之火來結束他罪惡的一生,讓他的靈魂繼續受到光和熱的煎熬,這樣才能獲得最後的救贖。
希斯祭司冗長而呆板的宣讀還未結束,現場就昏倒了十幾位女士。其中一位就是姬兒,她不敢面對即將發生的慘事,哀傷至極,情難自禁。還有一些,也許是天氣太熱太悶的緣故。奧菲斯特趕緊把姬兒抱起,華諾伯爵和僕人在前開路,他們就提前離開了廣場。
中心廣場南面鐘樓上巨大的機械鐘“噹噹噹……”敲響了十下,火刑就要開始了。
臺上警衛的光明武士迅速跳下臺,撤去臨時樓梯。十幾個火把從四周一起扔進柴堆,熊熊火焰“蓬”的一聲就躥了起來。瘋狂地撲向火刑柱上的異端。
可是出乎廣場上所有人的預期,異端在火焰及身的時候,並沒有痛苦地掙扎或者喊出豪言壯語,而是像一段木柴,很快被熊熊烈火化為灰燼。
幾個街區外高高的光明教堂的高樓上,有一雙哀傷的眼神正透過敞開的窗戶默默眺望著火刑的全過程。他明知富蘭克林已死,卻彷彿能看見他在烈火中痛苦的模樣。
“漠桑,你看到了嗎?那些愚昧的民眾!他們根本不知道被燒死的人究竟是誰,也無法瞭解聖教裁判所的判斷是否公正。這一切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場值得觀賞鬧劇而已。他們甚至渴望看到有人不斷地被燒死,這樣可以使他們空虛無聊的生活增添一些刺激!”一個胖子的身影湊了過來,冷笑著說。
漠桑全身一陣顫抖。漠桑被瑪奧祕密地帶出聖教裁判所,安置在光明教會給紅衣主教大人一行準備的豪華房間裡。漠桑在一群光明氣息濃厚的聖職人員中間,時刻都覺得十分難受。但他沒有逃離。第一次他連逃跑的念頭都不敢有。因為青雅。
他決定接受瑪奧提出的任何要求,全力去完成。然後,想辦法帶青雅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漠桑的眼神閃爍著堅毅的光芒。可是,他能做到嗎?青雅會跟他走嗎?天下,真的有一個安全的地方嗎?漠桑想起那個俊朗自信的僧侶羅賓斯,眼神又黯淡下來。
“你明天就出發,去哈貝王國東北部的港口城市蘇達尼格,搭乘去賽洛島塔卡城的海船。上島後,會有人跟你聯絡,並且進一步指示你應該做些什麼事,你必須認真去完成。記住,這是你要付出的代價!”火刑結束後,瑪奧對漠桑說,“但離開這裡之後,你所做的事情都跟我沒有任何關係。當然,一個亡靈法師怎麼可能和紅衣主教有什麼關係呢?說了也沒人相信。哈哈哈!我和青雅會等著你的好訊息傳來。”
“我明白,不會出什麼差錯的。那我做完這些之後呢?”漠桑說。
“你能出色地完成這些事,就算贖回了自己的生命。以後,你就自由了!”瑪奧盯著他的臉說。其實他想說的是:你要完成這些事,同樣需要付出你的生命!當然,他永遠不會把這話說出來。紅衣主教可不像陳水扁那麼大嘴巴。
第二天清晨,哈貝王國平整寬闊的官道上,平穩地行駛著三輛馬車。領頭的是一輛豪華的駟馬車,後面兩輛則較簡樸一些。初秋的晨風很涼爽,主人把車窗半開著,便於觀賞沿途的景色。這條路有一千多里長,會穿越許多郡的山地、丘陵和平原,最終通向建在廣袤肥沃的平原之上的哈貝王都格因城。
豪華馬車中,坐的正是華諾伯爵、大鍊金師奧菲斯特和姬兒三人。後面的兩輛馬車是他們的行李。
“奧菲斯特先生,您一定去過格因城吧?”華諾伯爵見姬兒一直呆呆地望著窗外,知道她還沉浸在悲傷之中,就故意同大鍊金師聊起天來。
“嗯,當然,年輕的時候還在格因城呆過好幾年。那可是個天堂般的地方!”老人心領神會,接過話頭,用悠然神往地語氣說道。
“那就請您給我們講講在那裡的逸聞趣事吧?”華諾伯爵含笑說。
“這個……逸聞趣事倒是沒有。我當時是和老師一起學習鍊金術,咳,整天都被關在屋子裡做各種各樣的研究,其實很少出門,對格因城,並不十分了解。現在,可能連路都找不著了呢!”說起這個來,奧菲斯特的確不在行。他瞥了一眼姬兒,見她還是無動於衷,頭都沒有轉過來,不由有點尷尬,又有點著急,連忙給華諾伯爵使眼色,希望他能想辦法逗姬兒開心。這兩個人出於不同的原因,都非常喜歡姬兒。
華諾伯爵索性單刀直入:“姬兒,旅途這麼長,要是不說話,都會悶出口臭來,你……”
沒想到姬兒“噗哧”笑了:“你才會口臭呢!”她轉過來,笑顏如花,一時之間,馬車內的兩個男人都呆了。這可是十幾天來,姬兒第一次綻開笑容。
奧菲斯特高興得也少有的“荷荷荷”笑出了聲,這個一向嚴肅的老人,笑起來非常慈祥。華諾伯爵更是大喜,緩過神來,趕緊接過話頭:“要是不想口臭,大家每人講個故事好不好?自己的和聽來的都行,但得讓人笑!”
“好啊好啊!我最喜歡聽故事了!”姬兒鼓掌叫道,和剛才似乎判若兩人。
“這個嘛,我老人家口舌笨,不太會講故事……”奧菲斯特有些為難,他獨居慣了,哪能和華諾伯爵相比。
“不行,您也要講嘛!”姬兒不依了,她搖著老人的胳膊,笑道。
奧菲斯特被她一搖晃,心都暈了,只好一迭聲地答應:“好!好!好!我也講,我也講!不過講得沒你們好聽可要原諒。”
“您老人家經歷那麼豐富,隨便講幾個真實的故事就比我們的好聽呢!也不一定非要笑話的啦!”華諾伯爵微笑提醒道。
“就是嘛!只要是您講的就好聽!”姬兒偏著脖子仰望著奧菲斯特,眼神裡滿是崇敬和愛戴。老人更是心裡樂開了花,下決心今天一定要想幾個精彩的講給她聽。
“好,那就讓我先來吧!算是拋磚引玉。”華諾伯爵笑道。
“在一千多年前,轉回通道還沒有被毀的時候,據說人死後還可以上天堂。有三個女人相繼死後上了天堂。進了天堂的大門之後,需要經過一個大大的廣場。第一個女人一不小心踩到一隻鴨子,天堂的官員立即分給她一個醜陋的男人做丈夫。這個女人很漂亮,所以她很不滿意,可是也沒有辦法。第二個女人也漂亮,看到第一個女人的不幸遭遇,就很小心不要踩到鴨子,但廣場上的鴨子實在太多了,又喜歡亂跑。過了一會兒,她一不留神,也踩到一隻。天堂的官員立即分給她一個醜陋的男人做丈夫,她非常傷心。第三個女人長得很醜,可是她卻不希望找個醜陋的丈夫,就更加小心謹慎,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終於,她避開了所有的鴨子,走到廣場另一頭的門口。天堂的官員立即分給他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做丈夫。她心花怒放,高興極了,正要挽住丈夫的胳膊,卻聽那名男子哀嘆一聲,說:‘我這麼小心,還是踩到一隻該死的鴨子!真倒黴!’“哈哈哈哈哈!”姬兒前面還聽得莫名其妙,聽到最後一句,猛然大笑起來,笑得直捂住肚子彎了腰,說:“那個……那個鴨子……天堂……真……好笑!哈哈……”
奧菲斯特也跟著縱聲大笑起來,其實他並沒有聽懂,或者說並不覺得這個故事有多好笑,可他受到姬兒的感染,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