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來明明是冷的,骨髓卻似岩漿翻騰,嘴裡發苦,眼睛發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他微微頷首,像個陌生人那樣,冷淡而得體地喚:“大小姐。”
這三個字,似冰雪,凍住一切沸騰和滾燙,她的骨血一瞬間冷卻下來,眼睫都快要結冰。
啊,大小姐。
“央神醫。”這樣的冰冷令她清醒,令她得以保持娑定城大小姐的驕傲,令她沒有失聲問出那些話,令她沒能幹出令自己顏面盡失的傻事,很好,很好。她淡淡地一笑,在主位坐下,“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確實許久不見了。”他說。面前是一團火紅的顏sè,她仍然紅衣勝火,容貌也一樣如同冰雪吧。他走近一點,又告訴自己得維持禮貌的距離。他眼中的世界一切都是模糊,但他記得她偶爾瞪起眼來,眼仁如在白玉盤裡的葡萄。她笑起來的樣子,又如陽光濺出烏雲。甚至是流淚的樣子,都一一存在於他的腦海,被時光描成一幅幅圖畫,反覆摩挲。
現在她就在面前。
看得到她的影子,聽得到她的聲音。
也不久吧,兩年不到,可是,娑定城雖然還是當ri的娑定城,人卻早已經不是當ri的人了。中間隔得這樣遠,這樣遠。那些不能成眠的夜,那些想起她的時刻,洶湧而來,堵在肺腑,幾乎要衝出喉嚨,那一刻無法說話,只能擠出一句:“大小姐,還好嗎?”
“很好,有勞記掛,神醫呢?”
“也……很好。”那些壓在胸膛裡的東西啊,竟然想氾濫到眼睛裡來。他微微一笑,仰頭看壁上掛的雲石畫,將那一點點失態倒流回去,“娑定城的房子,還是這麼堂皇軒廣啊。”
賣兵器果然比賣藥賺錢很多。
兩人耳畔同時響起這句話。當時的扶柳軒裡柳樹才發出新芽,一樹淺碧如同煙霧。兩個人的神魂都有一陣說不出來動盪,像是要被重新扯進那個初chun的院落裡。但,這現在是冬天,而這裡是眾華軒,扶柳軒裡的chun天,早已經過去了。
百里無雙啞聲道:“神醫是來賞畫的嗎?”
“當然不。”他低了一回頭,收拾那些四散的思緒,臉上顯出溫和的淺笑——如對待一個老朋友般的笑容,顯得親近卻不容靠近,“我來是給大小姐道喜的。”
“是嗎?不知喜從何來?”
“從容仰慕大小姐的芳華,願與大小姐結百年之好,特地託我來說媒。”
這幾句話,他說得很慢。但總算說完了。
百里無雙聽得也很慢,第一遍居然沒聽明白他的意思,次後尋思了一遍,才知道。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嗡嗡直響,聽錯了,應該是聽錯了,她不敢相信。
她看著他,瞳仁那樣黑那樣深,“你要我嫁給唐從容?”
這句話,後來的ri子裡,反覆在央落雪的夢境裡迴響,回聲巨大,震得他醒來。窗上冷月森森,再也不能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