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問:“孩子怎麼了?”
“唉,冤孽。客官是外地人,我也不怕說給你聽。這孩子是個遺腹子,落地不哭,平常睡著睡著總背過氣去,躺著就像半死了一樣。我女兒婆家都說是妖孽,他們母子沒有立足之地,我只好把他們接來這裡。看了無數大夫,都說是胎裡帶出來的病症,無藥可醫。”
“抱出來給我看看。”
老闆又驚又喜,“客官會治病?”
“我是大夫。”客人的聲音非常淡然,但是輕悅好聽。
孩子很快被抱住。剛剛背過去的氣現在已經迴轉了,兩顆烏黑的眼仁滴溜溜轉,客人把過脈,說:“無妨,我開副方子給你。”
孩子的母親卻有些將信將疑。這麼熱的天,這位大夫還從頭到腳罩著斗篷,臉sè也很蒼白,她看他自己都像一個病人呢,又這樣年輕,方子能管用嗎?
披斗篷的大夫像是知道她的意思,說:“這樣,我在這裡停三天,三天之內,有事可以找到我。”
說著,他站了起來,老闆忙問診金,他微微一笑,臉上還有些塵土,這一笑卻如蘭如麝,“李子很好,可充診金。”
他當晚就歇在鎮上。
李子滋味確實不錯,他很久沒有吃東西的胃口了,卻一連吃了好幾只李子。鎮上的客棧很簡陋,房間裡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油燈昏暗,他就在這樣昏暗的燈光下洗了把臉。第二天,到鎮上的藥鋪裡去當坐堂大夫。
這是他一路來的生活方式。不收坐堂費,只抽診金,又只停留兩三天,藥鋪東家見他手段高明,多半都會歡迎。
三天後,茶棚老漢帶著女兒和外孫來,一進門,女兒就跪下,“多謝神醫救命之恩!孩子的病果然有起sè。”
“她婆家準備接他們回去呢經。”老漢說,眼裡有點發澀,“神醫可真是救了兩條人命。”女兒一直因為這件事鬱鬱寡歡,一天比一天瘦啊。現在他終於不用擔心了,就算到了地底下,也好見女兒他媽。他不由自主,也給堂上的年輕人跪下。
“老人家請起。”年輕人扶起他,“藥接著吃三個月,這病才能斷根。既然無事,我也要走了。”
藥鋪東主哪裡肯放過這麼好的大夫,再三再四挽留:“以後診金咱們對半——不,你七我三,行不?我還有間宅子,也可以送給先生,先生就在這裡安個家……”
“我還有事。”年輕的大夫說。
當天,還是走了。
後來葛家店一直拿這件事當故事傳說。人們說他其實是神仙下凡來著,不然哪有拿李子當診金的道理?啊,八成是老漢家的李樹成jing了哩,來報主人的恩呢。
人們這樣說的時候,他已經走出很遠了。他走了很多的路,終於有一天,脫下了黑斗篷。
病人並不在乎他白不白髮,他們只在乎他的醫術。那麼他也不用在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