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絕色 第七章(9)
白鳳君感覺到她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你不問,也許我永遠不會說出來。”他閉目闔眼喃喃著,像在描述自己的夢境,“那是一種突然的感覺,彷彿眼前豁然開朗。我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終於又見到她了……”
“知道嗎,我的感受和你一模一樣,也是眼前一亮。我甚至開始想象,原來生活還有希望……”
白鳳君打個冷戰,“難道你一直生活在黑暗中?”
這一次她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鳳君,你還喜歡我嗎?”
白鳳君害怕了,他不敢開口,因為不曉得失控的腦神經會讓嘴巴說出什麼。好在她並沒追問,而是離開座位蹲跪在他面前,捧起他的手親吻著,在自己的臉上摩擦著,直到在嚶嚶啼聲中落下淚來。
接下來的時間尹芙蓉是在半哭半訴中度過的。雖然沒再喝酒,但白鳳君還是強烈地感覺到了她的醉意。而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儘管從始至終滴酒未沾。
他是被尹芙蓉的故事灌醉的。
那是怎樣的生命履歷啊——一朵花蕾尚未開放,便被無情摧殘了:懷孕、產下恥辱的私生子、被家人掃地出門,而後是無奈下嫁殘疾丈夫苟活,接下來是大山一樣的家庭負擔,被老色鬼長期要挾、霸佔……白鳳君聽得窒息,聽得憤怒,簡直無法想象她是如何挺到今天的。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白鳳君摟過那殘花敗柳,同樣泣不成聲。
因為無處訴說,她在心裡回答,因為想擺脫你,想讓你憎惡我的骯髒遠遠地走開以使我孤獨地安寧下來。
然而他沒走,還陪她一起流淚,這給了尹芙蓉極大的意外。
“美麗是你的最高氣質,為什麼它成了你的宿命而非命運?”
“這有什麼區別?”
“一個是命中註定,一個是可以改變的。”
“我的命運從來不在自己手上啊……”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相扶著,趔趄在那條通往市區的郊區公路上。
“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這一次白鳳君不是在問,而是在喊。
“因為你和所有人不一樣,從不向我要求什麼。”
“曉荷,你在讓我的心流血啊!這些年我曾無數次地祝福你,現實怎麼會是這樣呢?”
“流血的是我。每天醒來我都要問自己是誰,從哪兒來,今天該幹什麼,和誰上床,明天向何處去……這就是我的生活!他們把我變成了娼妓、殭屍,我詛咒這個世界!詛咒我自己!”
在他們身後,一輪巨大的紅日正在下沉,下沉……
不知不覺中,兩個孩子越騎越遠,來到他們從未涉足的郊外。被廣袤田野和丘陵包圍著,心情也漸漸好起來。他們驚奇著綠色世界的魅力,把腳踏車丟在一邊,在山坡上追逐著,喊叫著,一時忘卻了身外的煩惱。
玩累了,兩個人躺在如茵的草地上聽天籟之音。
“就這麼拉倒了?”楚楚說。
“啥拉倒了?”
“你的事兒唄。”
“大人不肯說,我有啥法兒。”羅瑞嘆息著,“不就是再等六年嗎,我認。到時候他們即使不說我也有能力找到親生父母。記住咱們的約定,咱們一起找。”
看看太陽,羅瑞估計時候不早,催楚楚回家。
楚楚賴著不肯。
“回去晚了,你媽媽找我算賬,我可擔當不起……哎,楚楚,你看那人像不像尹姨?你快起來看啊!”
楚楚起初以為羅瑞逗她,被他硬拽起來一看,山坡下的公路上真有相攙相扶的一男一女。其中女的穿著硃紅色連衣裙,長髮披肩,個子不高,只是距離嫌遠辨識不清面目……楚楚看呆了,她清楚地記得,早晨媽媽走的時候穿的正是一件紅裙子,而且那人走路的姿態分明就是……
她剛要喊,被羅瑞阻止了。在他的拉扯下,他們跑下山坡,在小樹林中潛行到公路邊,卻發現那一男一女不見了,只有一輛計程車在極目之處消失著。
“要真是你媽,她跟個男的跑這兒幹嗎來了?”
這一問,把小女孩給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