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順著兒子的視線同樣看到了胳膊處那醒目的青黑,她的膚色很白,只要輕輕擦撞一下都會現出紅痕,阿爾瓦雖然還是幼童,但因為恐懼和緊張所爆發出來的力量也不容小窺,會出現這樣顯眼的青紫瘀痕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寶貝,沒關係,媽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兒子聲音裡的惶恐讓女人再次鼻酸,這不是一個闖了禍的孩子在自己母親面前應該有的表現
。“媽媽不怪你。”她溫柔地撫摸他腦袋上亂糟糟的小卷毛。
女人充滿包容的話讓小男孩第一次沒有任何抗拒地窩在她懷裡,他像是在猶豫什麼,突然像下定決心似地說:“媽媽,以後就算你把我摔地上我也不抓你了。”
阿爾瓦的話間接解答了女人的疑問。
——這就是他會在被她抱起時全身繃緊,充滿戒備的原因所在吧!
想到自己對這孩子做過的那些殘忍事,女人突然能夠理解她的丈夫為什麼會拋棄她遠走他鄉了。不過——他不待見她,為什麼連孩子也不要了呢?那也是他的孩子不是嗎?
平日裡不仔細琢磨還好,一深思就頭痛如裂的女人搖搖頭,甩掉了內心的重重疑問,滿臉歉意的對小男孩道:“寶貝,媽媽為以前對寶貝做過的那些壞事道歉,寶貝願意原諒媽媽嗎?”
小男孩抿了抿嘴脣,瘦得讓人心疼的小臉也閃過掙扎,顯然,從記事起就被母親虐待折磨的他實在不知該怎樣回答女人的問題。
“媽媽知道以前的媽媽嚇到寶貝了,寶貝不願意原諒媽媽也沒關係,阿爾瓦看媽媽以後的表現好不好?”知道自己有些過於求成的女人把兒子往懷裡摟了摟,給他講起了昨晚未完的故事。
第二天早上,女人把睡得懵懵懂懂的兒子從**叫起,給他穿好衣服,喂他吃了昨晚剩下的麵包,又拿了兩個玩具給他玩,叮囑他靠近壁爐拿午餐的時候要小心就匆匆去了隔壁的救貧院。
救貧院的院長特蘭太太看到一身樸素匆忙跑來的女人時,嘴角難得彎出一個微笑的弧度。這是一位性格嚴肅,眼睛裡摻不得沙子的好院長,她終生未婚,一生致力於關照孤兒和窮人,在斯托克的名聲僅次於朱迪恩子爵和艾奇遜鎮長。
“特蘭太太。”女人神情有些緊張地走近,她剛醒來的時候,床邊就坐著這位眼神銳利的老婦人。對方語氣格外嚴厲的把渾渾噩噩的她狠狠訓斥了一頓。儘管對方嘴角的肌肉線條因為年老的緣故有些耷拉,但那雙充滿怒意的雙眼卻深刻的烙進了她心底——也是透過對方,女人才明白了自己目前的處境,以及,能夠賺到一些微薄的薪酬,養活她自己和兒子。
“阿瓦爾的身體好些了嗎?藥還夠不夠?”特蘭太太的聲音也和她的性格一樣總是冷硬硬的,讓每一個和她說話的人都倍感壓力
。
女人小心翼翼答了。
特蘭太太道:“莉迪亞,我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我對你的訓斥太過嚴苛,才讓你變成了現在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但作為一個母親,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堅強起來。”
女人也就是莉迪亞喏喏的應了句,特蘭太太搖頭,“你過去吧,今天的工作是削馬鈴薯,削的好院裡會給予獎勵,你也加油吧。”她這樣鼓勵著。
莉迪亞充滿感激地應了聲,轉身進了救貧院的大廳裡。
此刻的大廳裡已經站滿了人,全部都是女人。
最小的看著就七八歲的年紀,最大的卻像是了有了五六十歲。
看到莉迪亞進來,女人們的眼神都有些怪異。莉迪亞彷佛什麼都沒感覺到般的垂著眼簾站到了一個角落裡。
特蘭太太走了進來,她的身後跟著四五對抬著籃筐的修女。
修女們目不斜視,放下筐子就站在了特蘭太太身後。
特蘭太太說:“這裡面的東西就是你們今天要做的活計,和平常一樣,做滿一天的五個便士,半天的兩個。”她示意修女們把小刀發下去,“今天有特別的獎勵,”對薪金已經習以為常的眾人紛紛抬頭,斯托克救貧院和其他地方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們的院長很樂意用一些窮人們急缺,但又很難得到的東西做懸賞,以鼓勵人們的幹勁。特蘭太太將身邊桌子上的一塊布掀開,“這裡面有半磅黃油,馬鈴薯削得最好最儉省的可以獲得三分之二,另三分之一由第二名和第三名平分。”
半磅黃油!
評比第一可以得到三分之二!
特蘭太太的話讓所有人都激動不已,就連莉迪亞也抬起了頭。
半磅黃油對富有的人家來說恐怕不屑一顧,但對這些只能依靠救貧院艱難求存的窮人來說,絕對是喜從天降。大廳內所有人的情緒都調動起來。挽袖的挽袖,拖筐的拖筐,一時間熱鬧非凡。
削馬鈴薯是個還算輕省的活,女人們三三兩兩的搬著小凳子坐在一起一邊削一邊聊天
。削下來的馬鈴薯皮也沒有扔掉——這些她們可以帶回家,煮進湯裡也能聞到一點味道。
莉迪亞在這群人中人緣很差,沒有人願意搭理她,因此她一個人揀了一堆馬鈴薯躲在角落裡削。她的速度很快,馬鈴薯被她握在手裡轉悠幾下,一層薄薄的皮就落了地。莉迪亞會削得這麼好也是熟能生巧,她剛來救貧院的那天,做的活也是削馬鈴薯——不但削得坑坑窪窪,還把自己的手削掉了一層油皮。當時疼的她差點就掉了眼淚,如果不是周遭有許多幸災樂禍的目光在盯著的話。
回到家後,她特意翻出一把生鏽的小刀用磨刀石磨了,到外面揀了不少木頭回來削,慢慢的,也就練出來了。
沒辦法,救貧院的工作絕大部分都是削馬鈴薯——據說特蘭太太承蒙一位軍官太太的恩情,特意為救貧院爭取到了這份活計——這些削好的馬鈴薯都是供給軍隊的。
斯托克鎮駐紮著一個軍營,不過他們少有來斯托克鎮閒逛,都是呆在軍營裡。斯托克鎮不少心中懷春的姑娘們巴望著能夠在裡面找到自己的白馬王子。
“……卡米爾小姐前兩天又換情人了,哦,這次聽說是軍營裡的一位上尉,英俊極了,她對他簡直一見鍾情。”離莉迪亞不遠的地方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這個女人的眼睛裡滿滿的八卦味道。
“又換啦?”和她交好的另一個女人一臉的不可思議,“我記得九月份的時候她還說只愛位元先生一個啊。”
“卡米爾小姐從來不把誓言當回事,”開啟話匣子地女人斜了眼垂著眼瞼不停削著馬鈴薯的莉迪亞,“當初威克姆先生剛來咱們小鎮的時候,她激動得都要瘋了,不顧一切的表示就算他有太太也一定要嫁給他——結果呢。”女人做了個怪異的鬼臉。
“噢,親愛的瑪奇太太,你可別提威克姆先生,一提,我這心口就痛得厲害,”另一個女人誇張地捂住胸口,“如果不是他有一個那樣不可理喻的太太,他一定會待在斯托克的,瑪奇太太,你不知道,我曾經和那位英俊的先生有過交談,他真的有禮貌極了,說起話來妙語如珠的比百靈鳥還要動聽——對他的離去我真是深表遺憾。”
“你不是一個人,”瑪奇太太一臉的感觸,“我也巴望著有一日他能想開回來呢,他那個太太是無法讓人感到快樂,但是,他的兒子阿爾瓦可是個迷人的小傢伙——完全繼承了他的英俊——哦,你不知道小傢伙多可憐,特蘭太太把他從隔壁的宅子裡抱出來的時候我眼淚都要下來了,他餓得隨時都可能死去……”瑪奇太太憤憤地又瞪了眼莉迪亞,“如果讓威克姆先生知道他的兒子受了這麼多的苦楚,他一定會心碎的
。”
“說到這個,當時我也在場,”對那位拋妻棄子的威克姆先生讚不絕口的婦人連連點頭,“把小阿爾瓦抱出來的時候,特蘭太太簡直懊悔得不行,我還是頭一次見她那樣自責——直說自己出了餿主意,險些害了一個無辜的孩子。”
“這我倒是沒聽說,賓斯太太,難道里面還有什麼別的隱情?”瑪奇太太一臉的好奇。
賓斯太太就把特蘭太太讓阿爾瓦躲起來結果阿爾瓦躲得差點把自己餓死的事情說了出來。
瑪奇太太頓時唏噓不已。
像這樣的聊天在大廳裡幾乎沒有斷過,當然,她們筐子裡越堆越高的馬鈴薯也沒有因為談話而有所終止。在廚房裡幾乎待了大半輩子的家庭主婦閉著眼睛也能把馬鈴薯削得漂漂亮亮,更何況這只是一心二用。
時間的指標很快滑向中午,特蘭太太出去用餐,修女們端來了黑麵包和菜湯。莉迪亞上前領了一塊,摸起來硬硬的,雖然冒著熱氣,但感覺和石塊沒什麼區別。又領了一碗褐色的菜湯,看不出湯裡漂浮的那一小團小團的是什麼,但喝起來還算香。
莉迪亞把分發給自己的那片黑麵包吃了一些,又把湯喝了——為了那一點黃油,她必須爭分奪秒——重新回到自己的筐子前削馬鈴薯,邊削邊皺眉希望自己放在壁爐邊上的麵包還有熱氣。那可是純麥做的白麵包,小孩吃了胃裡也好消化。
就這樣一直削到傍晚六點多,特蘭太太重新回到大廳裡,她拍了拍掌讓修女們上前檢查,所有人都變得緊張起來,不停地拿眼睛去瞟別人的,隨後和自己的比較。
修女們足足忙碌了大半個小時,才把結果評出來彙報給特蘭太太。
聽了彙報的特蘭太太眼底閃過驚訝,她看向垂著頭站在角落裡的莉迪亞,“這真是太讓我意外了,”起身走到莉迪亞的小筐前,特蘭太太拾起一個馬鈴薯仔細觀察了下,微笑道:“恭喜你,威克姆太太,這次比賽的第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