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蘭太太的疑問讓莉迪亞無言以對。
她默默的垂下頭,手在兒子的背上輕輕撫摸,帶著一種母親對兒子的歉意和愧疚。
“莉迪亞,你從不對我說謊,也從不迴避我的問題,也正是因為這份真誠,才讓當時的我下定決心,想要重新再給你一次機會——作為你在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朋友,你能否回答我的問題呢?”特蘭太太並不打算放任莉迪亞逃避
。
“你是個聰明的姑娘,哪怕沒了記憶也能夠舉一反三,如果不是我確定你遺忘了很多東西,只怕也會和其他人一樣,認為你只是單純的改過自新——從你失憶到現在,一年的時間不到,你就能有這麼大的變化,我可不相信,你是因為威克姆先生的緣故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不知道該怎麼和您說,”莉迪亞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鼻音,“因為我自己都不明白。”她眼神恍惚,“看到卡米爾小姐和他那樣親近,我真的很難過……心口悶疼悶疼的……”
“這樣的難過,比得上阿爾瓦離開你嗎?孩子的心最為珍貴,你已經傷害了一次,難道還想來第二次、第三次嗎?”
“……特蘭太太,您別逼我……”大顆大顆的眼淚從莉迪亞眼睛裡滾出來。
“莉迪亞,我說過,你是個聰明的姑娘,但我不希望這份聰明用到我身上來,還是——你已經不信任我了?”特蘭太太的眼神如鷹隼一樣銳利。
莉迪亞的肩膀垮了下來。
“……我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可以依賴的人,不用去看外面形形□的可怕眼神,不用去擔憂一時的懈怠會不會把我的兒子餓死,不用……特蘭太太,我太害怕失去了,卡米爾小姐讓我六神無主。”莉迪亞如同破罐子破摔一般,把自己的心裡話倒騰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甚至都不能對喬……對威克姆先生說,說……讓他離卡米爾小姐遠一點,是,我是他的妻子,可是——可是有時候我覺得,對他而言,我只是一份責任,一份必須揹負的責任,他……我感覺不到他對我的愛。”
“你很想要威克姆先生的愛嗎?”
莉迪亞咬住下脣,用力點頭。
“那你愛他嗎?”
莉迪亞神情一怔。
“如果你不愛他,又怎麼能強求他的愛呢?再心胸寬廣的男人也沒有辦法忍受自己的妻子對自己只是純粹的利用吧?”
莉迪亞臉色慘白
。
“當初在面對阿爾瓦的時候,你都可以耐下性子,一點一點讓他重新接受你,依賴你,喜歡你,為什麼到了威克姆先生這兒就變了?這麼急於求成的你……莉迪亞,這不像你。”特蘭太太嘆息一聲,“威克姆先生回來後,你的表現讓我覺得你已經徹底出師,教無可教,現在,我卻發現我還能教你最後一課。”
莉迪亞聞言凝神,專注地看著她。
“我知道以前的那些苦難已經在你的靈魂裡留下刻痕,讓你不知不覺變得功利,但是,真心無價,莉迪亞,想要別人的真心,就只能拿自己的來換。”
“卡米爾小姐……”
“那不過是你自怨自艾的藉口,莉迪亞,不管威克姆先生現在對你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你都是他的妻子,是最有可能得到他愛的人,想想吧,你是要沉浸在所謂的悲傷中徹底失去他,還是努力振作起來,徹底贏得他的愛?!”
莉迪亞眼睛睜的大大的看著特蘭太太,她的眼神沒有焦距,已經徹底沉入了自己的思緒裡。
良久,她的眼睛裡才再次有了光彩——莉迪亞確實就如特蘭太太所說的那樣聰明——她抿了抿脣角,低頭去看已經蜷入她懷中沉睡的阿爾瓦,“謝謝您,特蘭太太,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特蘭太太定睛看了莉迪亞半晌,“在弄清楚怎麼做之前,別忘了你還有一個兒子,他還未滿四歲!”
“是的,太太,”莉迪亞滿臉羞慚,“我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了。”她眸底清澈,一望可見底,“您放心,我是真的明白了。”
她的表情讓特蘭太太徹底鬆了口氣,抬頭看了眼旁邊的落地鍾,“很好,既然你想明白了,那我也該回去了,我已經耽誤太長時間了。”
莉迪亞小心地把兒子放到沙發上用毛毯蓋好,起來送她。
把特蘭太太送出門的時候,特蘭太太突然開口說,“莉迪亞,讓自己的丈夫離別的女人遠一點,這是妻子的權利,你要好好利用才是——有些東西,你不說,粗心大意的男人,永遠都不會明白。”
莉迪亞望著特蘭太太脊柱挺拔的背影,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
妻子的……權利?!
莉迪亞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點什麼。
平安夜的前一天下午,威克姆乘坐馬車回到了斯托克。他彎腰把邁著小短腿撲過來的兒子高高舉起,對著笑靨如花的妻子粲然微笑。在他的身後,是一位和特蘭太太差不多年紀的中年女士。
“以後這位,就是我們家的管家了,如無意外,她會在我們家待上大半個世紀——”威克姆半開玩笑的說,把這位眼神柔和的福斯特太太介紹給了自己的妻子。
福斯特太太恭謹的上前向莉迪亞行禮。莉迪亞同樣回禮,並且熱情的歡迎了她。
威克姆滿意的看著妻子。
“這次去倫敦,我可是收穫頗豐,不但把福斯特太太請過來了,還找到了一位十分優秀的家庭教師,過了聖誕節,她也會過來教導阿爾瓦,直到他上學為止。”他一邊給兒子擦嘴上的麥片糊糊,一邊說,他們正在用今天的晚餐。“我沒時間給他啟蒙,但也不想我們的兒子輸在起跑線上。”
莉迪亞認真的聽他說話,她的表情讓威克姆莞爾,“有了福斯特太太的幫助,相信以後就算我不在家,你和阿爾瓦也能生活得很好。”
“但我和阿爾瓦不想和您分開。”莉迪亞脫口而出。
威克姆眉毛一挑,有些驚訝地看向自己的妻子。這還是莉迪亞頭一回這樣鮮明的表達她的感情——還是對他的——威克姆的心不由得有些高興又有些納悶。
——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的莉迪亞的臉立刻熱得可以煎雞蛋。
秀顏染緋的妻子讓威克姆的眼色沉了一沉,他微微一笑,“親愛的,我也不想和你們分開,但男人不能沒有事業。”
莉迪亞難掩失落地低下頭。
威克姆見狀安慰道:“不過你放心,以後我會慢慢把工作的重心調整到你和孩子身上來,比起賺大把大把的鈔票,我更想陪伴在你身邊和見證阿爾瓦的成長
。”
丈夫真誠的迴應讓莉迪亞忍不住嘴角上翹,對自己的信心,忍不住又增加了幾分。
用完餐後,威克姆一家來到起居室的壁爐前小憩,阿爾瓦玩著父親從倫敦帶回來的玩具,莉迪亞則因為福斯特太太走馬上任的緣故,難得扔下了下所有家務活,輕鬆的和丈夫促膝交談。
“卡米爾小姐不是和您一起去的倫敦嗎?怎麼?她沒有一起回來?”莉迪亞狀似漫不經心的問。這可是紮在她心頭的一根刺。
威克姆好笑的看著她,總算清楚了她今天迥異於往常的表現是出自哪裡。
“威克姆太太這是吃醋了?”他一本正經的問,笑睇著妻子沒有半點說服力的‘我根本就不在乎’的欲蓋彌彰。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莉迪亞漲紅了臉,起身就要逃走,被威克姆一把摟了個正著,“親愛的,我可以向上帝起誓,我和那位卡米爾小姐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你們還結伴出行。”莉迪亞直覺反駁。
“還說沒有吃醋,”心情大好的一家之主用力把妻子按進自己懷裡,他們的兒子仰著小腦袋好奇的來回看看這個瞅瞅那個。“我和卡米爾小姐確實一起去的倫敦,但這一路上我們除了討論工作外,可什麼都沒有做。”
“她不是說讓你把自己賠給她嗎?”心裡又窘又惱的莉迪亞道。
——別以為她聽不出‘賠罪’的意思!她在心裡憤憤的嘀咕。
威克姆低笑一聲,“可我的所有權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呀,”他的手指卷著妻子的頭髮,“這樣的我,怎麼把自己賠給她呢?”
”不屬於自己?”莉迪亞不解的回頭,帶著淡淡檸檬香的嘴脣從威克姆面頰上擦過,她剛吃了個檸檬小蛋糕。
面頰上彷佛有電流劃過的威克姆眸色一暗,他迎著妻子羞澀又強作鎮定的眼神微笑道:“是啊,難道威克姆太太忘了現在的我屬於自己的妻子嗎?”
這次莉迪亞臉上的溫度可不止是能煎雞蛋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