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方國從後面追上來，神色疲憊地問我：“到底要怎麼樣你才肯留下來呢，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你為什麼還不肯放下呢？”
我看著他，冷笑了一聲，沒有說話，拉著海飛絲繼續向山下走去。
他什麼都不懂，我不是放不下，我是都放下了。
我現在就要去告訴牛頭，我不怪他，我不怪他，從來沒有怪過他。
他問我為什麼小丫死時我那麼冷靜，我只能告訴他，連小丫的死，我也不曾怪過他。
我一直怪的都是自己。只是我開不了口，從來開不了口。因為我自己都無法面對那些事情。
我逃避，只是因為不想面對任何能夠讓我想起傷心往事的東西罷了。
就算我怪罪別人，也只是一種逃避自我的方式。
我從來不敢正面自己。
這個和我有著許多相似的人，我卻傷他至此，我都做了些什麼啊。
我腳下的速度越來越快。
陳方國突然從後面追上來，超過了我們，大聲喊道：“快上車！”
我意識到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我的頭皮像要掉下來一樣。
“飛揚他，他跳河自殺了。”陳方國此話一出，我的腦袋“嗡”的一聲響，久久不能平靜。
恍惚中，我聽到海飛絲驚奇的聲音，“可他會游泳啊。”
陳方國答道，你不知道，醫生說他的情況再下水，不死也得殘廢的。
車越來越快，離橫橋越來越近。
橫橋上人山人海，一如當年的情狀。
我跑下車，全身癱軟，我的眼中，滿是牛頭和謝飛揚的重影，耳邊滿是他們的聲音，他在我耳邊輕聲問道，為什麼要叫我？
他在風中高唱著倔強，他一手鮮血慘烈的微笑；他說，我是牛頭啊。
“牛頭！”我大喊了一聲，人群裡有幾個人被我的叫聲驚動，回頭看了看，繼而又回過頭去。
我的聲音被周遭熱烈的交談聲迅速的掩蓋。
人群聲嘈雜，熱鬧紛繁。
我癱坐在人群之外，遲遲不敢移動一步。
有個聲音在我耳邊輕柔的響起，伴隨這個聲音，是一隻柔和溫暖的小手，輕撫我的頭頂，輕聲說著：“沒事，沒事。”
我看到一個擔架被抬進了救護車，白布蓋的嚴嚴實實。
我彷彿又聞到了大火裡烤肉的味道，莫洛燒焦的屍體，冒著煙。
小丫躺在血泊裡，我不敢細看她的死狀。
我抱緊了身邊的姑娘，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為什麼要這樣，既然當年沒有死，為什麼不好好活著。
陳方國開著車，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顫抖，一路無言。
我們去了縣醫院。
謝美婷和謝翼昇早已經在那裡，看到我們時謝翼昇還衝上來要打我，被陳方國一巴掌給制止了。
一套程式走完之後，謝飛揚的屍體便被送到縣火葬場火化。
謝美婷突然向我走來，眼眶紅腫的朝著我深鞠了一躬。
她說，對不起，這麼多年，都是我害了你們。
她說，我不是飛揚的母親。
“飛揚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以為他會慢慢忘記，可是他沒有，他只是一直沒有點破。”
她說著，從手上的挎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檔案袋遞給了我。
她說，這是飛揚的日記，斷斷續續的，從他小的時候一直到他坐牢之前。
我接過來，轉身準備離開，卻被謝美婷叫住了。
她說，飛揚他臨死前說希望你能把他的骨灰帶去見你的媽媽。她說完，淚水奪眶，又問了一句，可以嗎？
那檔案袋裡裝著的紙張有些雜亂，一張一張的散落著，虧得謝美婷細心，將那一頁一頁一張一張都用裝書釘釘住了，大大小小的紙合成了一本，還前後釘著一個深藍色的信紙作為封面。
我翻開本子，海飛絲湊到我的身邊。第一頁上面的字跡很潦草，因為年深月久的關係而變得有點模糊不清。
這個不像是日記，因為上面沒有日期。
可是這潦草的字跡，必定是謝飛揚很小的時候寫的。
我叫李毅，從小就和我的奶奶生活在一個
叫作小鎮的地方。
小鎮很漂亮，有花有草有樹有水，可惜，就是沒有爸爸媽媽。
這個本子是我的奶奶送給我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因為我跟奶奶說過，別人家的小孩說我是沒爸沒媽的孩子所以都不跟我玩。
奶奶那時候哭了，她給我買了一本本子，她說，以後你就寫日記，誰對你好誰對你壞你都寫下來，不管好的壞的，都不要忘了這些人。
她還告訴我，我有一個爸爸，他在外地賺錢，有一天會回來接我。
奶奶已經七十多歲了，她用每天起早摸黑在小學門口賣零食賺到的錢供我上學。
可我不聽話，還總是和別人打架。
不是因為他們罵我是沒有父母的孤兒，事實上我並不在乎自己沒有父母。我有一個非常疼愛我的奶奶，我並不覺得沒有爸爸媽媽有什麼不好。
讓我難受的，是我不管做什麼，好的壞的，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他們覺得我做了好的是應該的，我做了壞的，就說都是因為我沒有爸媽管教，都是我奶奶教的。
我很氣，就跟他們打架，可是他們還是躲我遠遠的，就像躲瘟疫一樣。
我便開始討厭那些有爸媽的孩子，我在想他們有爸爸媽媽，就可以拿來當作傷害別人的資本嗎？
直到我認識了一個人，他叫陳小帥。
他比我要小一兩歲吧，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很親切，他和別的小孩都不一樣，好像成天一副心事滿懷的樣子，可是他總不和別人說。
我覺得他和我很像，而且他也從來不會躲著我。
所以，我一直把他當我的朋友。
我們每天都在小河邊釣魚，陳小帥總是釣不到，我怕他總釣不到會不開心，就跳到河裡讓別人都釣不成，那些人都很生氣的走了，就只有他留在那裡，看著我笑。
只是，每到太陽下山的時候，他的媽媽就會騎著腳踏車來接他回家。
我看著他坐在車後座上，雙腿晃來晃去，下山太陽撒出的餘暉打在他的臉上，他臉上呆呆的表情，讓我覺得好好玩，我好羨慕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