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想著,我轉身往回走。我看到一雙熟悉無比的鞋,混雜著泥濘,溼淋淋的穿在兩隻腳上,被小溪水溫柔的撫摸著。
我蹲下來想要扒開掩埋著我的土壤,卻發現伸手間,不止我自己看不到自己的雙手,我也觸碰不到任何的事物。
“可是剛才,我又是怎麼出來的呢?”我這樣問著自己,忍不住回頭再去看掩埋著我的泥土,赫然發現那些泥土分毫未動。
我明白過來,難怪之前我扒開土時毫不費力。並不是因為泥土鬆軟,而是因為我根本沒有扒開泥土,而是直接穿透土地飄出來的。
而對於自己扒開泥土的動作,我想那只是自己生前的慣性記憶。
這一點我有證據,因為我在出來時抖了一抖,我以為會抖落一身灰塵的,結果我回想起來,發現自己身上根本什麼都沒有。
不對,此時的我,根本就連“身上”這一件事物都沒有。
我想起鬼怪故事的情節,於是我試著對著埋藏我的土地念咒。
不過可能是我念的不對,所以我沒有看到任何在我想象中譬如埋藏著我的土壤化作漫天灰塵飛舞,塵埃落定後我看到了自己滿臉笑容的死相之類的異象。
因此,我拿這塊土地地毫無辦法,我無法用超能力驅動它,我也無法用人力噴漆在它的身上,毫不留情地寫上一個拆字。
我在這種無力和無奈感當中想起生前事,我記起還有一個漂亮姑娘。
在我對生前最後一刻的回想中,我記的自己擁抱著她。儘管她當時閉著眼睛,但我清晰無比的記得她嘴角溢位的那一抹笑,超然於世。
我必須去找她,因為除此之外,此時的我已想不到還能做些什麼別的。
我打定主意,邁開了步子。突然想起自己已經沒有腳可以邁步,我自嘲的笑了笑,朝著記憶中來時的方向飄了過去。
眼下我所飄過的道路是個荒地,人跡罕至。路面上長著不知名的野草,從那些野
草紛紛倒向一邊的身姿,可以看出有一條長長的重物拖動的痕跡,循著這條痕跡,我來到了事發地。
我看到一截巨大的火車車廂已經脫離了母體,孤零零地躺在眼下這片荒地,鐵軌離開此地大概百米。
我知道這就是我所乘坐的那個車廂,這是個外加的車廂,接在車尾巴上。
我猜,火車在迅速行駛中,突遇脫軌事件,速度太快,所以把車尾甩出來了?因為車廂形狀已經變的十分扭曲,我只能這樣猜測。
我不知道在那巨大的飛甩之力中,我是不是一不小心鬆手放開了那個姑娘。
穿過這扭曲的車體進到車廂,在整個扭曲的車廂裡,零零落落躺著幾個屍體,可我遍尋不見這個姑娘。
我在自己曾經坐過的座位上,看著花露水所在的位置,卻感覺不到她曾經在那裡呆過,可我卻分明記得這個人,而且她此時已是我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就在我這樣出神時,車廂外鐵軌方向傳來熙熙攘攘的人聲。
我可能還保留著生前愛看熱鬧的習性,所以我第一時間穿出車廂,朝鐵軌迅速飄了過去。鐵軌前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人山人海中人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一個三十歲上下,蓄著兩撇小鬍子穿著一身假冒名牌西裝的瘦子男對一旁幾個學生模樣的妙齡女子侃侃而談:“哎呀,這下不得了,得死好多,我們在這裡等,一會會有人來發封口費的。”
那男子說著,捻了捻自己的小鬍子,頗為得意的笑著。
在他旁邊的一個胖子突然插嘴,說,不會,你沒看到記者已經來了。
胖子說著,我看到他手指方向開過來一輛車身上寫著“真實TV”的商務車。我看過去,見那車顛簸著步子,緩緩開到了人群最為擁堵的地段。
車上幾個記者一下車,便朝著我的方向直奔過來。
我嚇了一跳,想起那個曾經採訪過我的記者,我以為他們衝我而來,不覺條件反射地
朝後一跳。
不過她們並沒有在我面前停留下來,而是直接從我身上穿了過去。我好奇地轉過頭,發現身後過來一隊醫療隊。他們用擔架架著一個重傷者,正要從我身上直接穿過去。
走在最前的那個記者在穿過我之後攔住了醫療隊。那記者激動著嚴肅地問道:“你們是什麼時候收到訊息,趕過來的呢?”
走在前頭的醫療隊員表現的很焦急,匆匆忙忙地打斷他,說,不好意思,現在不能接受採訪。
那記者不能受挫,看了看醫療隊員,轉而又將話筒遞向擔架上的傷者,記者微笑地說:“看的出來你受了重傷,請問你對這次火車脫軌和你得以生有什麼要說的話嗎?”
我想起這記者曾採訪過我的那位同事,他打的那句廣告依然在耳。他們確實血淋淋地見證著真實,再現著真實。
我無法想象那個傷者的心情,我也不願再去想象,因為我想象的足夠多,事實卻是,不會有任何事情會因為我的想象而改變。
放下了圍觀的機會,我繼續尋找著花露水。在圍觀人群紛亂而熱烈的討論中,我瞭解到這是一次泥石流所導致的鐵路脫軌。
可我卻突然發覺這死因對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知道我在臨死時想要保護的人到底是死是活,身在何處。
我從白天一直忙到天黑。看著醫療人員一個又一個的擔出一個又一個的傷員,閒人們一遍又一遍的討論,和記者一圈又一圈的詢問。
我還是一直沒找到那個我要找的人。
我承認我太過狹隘和自私,因為我看到別人獲救時並沒有特別感動,我看到各種屍體時並未特別悲傷,可能因為我已經死了,所以沒有了人類那豐富的感情吧?
也可能是我注意力太過集中,我甚至在看到我自己的屍體被挖起時都沒有想象中的欣喜。
我看到自己就像一灘爛泥,聽醫療隊員說我全身骨骼已經全部碎裂,心跳停止,生還無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