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越州一別餘留的傷情,殊行風只是彷徨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好似過了幾個關口,又轉了幾個驛站,這是哪?
夜又如那次的深藍,只是幾顆星,月亮卻明亮得好似嘲笑。殊行風已經不是第一次夜遊了,卻還是不習慣夜的冰涼如水,就像刺人的眼神。
停下腳步,殊行風僅能靠著視線中模糊的樹幹,才不至於讓身體無力地倒下,強撐著,彷彿將會瞬間支離破碎的感覺,近似窒息。
傳說,華山在五嶽之中,以險著稱,登山之路蜿蜒曲折,長達十二里,到處都是懸崖絕壁,故稱“自古華山一條道”。
雲紫娟自聞摯友慕容灕湘離逝,愁眉不展,總在夜闌人靜輾轉難眠,傷憶往昔。待得閒時,夜登華山,尋一靜處,輕撫琴絃,與風傾訴,思緒萬千。一曲奏來,清音中透出淡淡悽婉,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望著琴絃,秀眉輕蹙,美眸微凝,雲紫娟憔悴容顏浸染了淡淡哀傷。一曲罷了,餘音還繞,忽聞腳步聲由遠至近,尋聲望去,見一行人東倒西歪般,正靠扶樹而立,猜測其或許遭劫受重傷,不加思索,疾步近前欲去看個究竟。
雲紫娟紫衣袖袂隨風翩飛,待得近前,打量眼前人,幾分熟悉的倦容,憶昔日科舉現場,方記其名。正見其昏昏欲倒之勢,連忙攙扶,關切問道:“閣下可是殊公子?這是怎麼了?”
銀鈴悅耳,殊行風卻不願細聽。“殊公子?”可笑,如此落魄之態,怎擔得“公子”一說,諷刺罷。
殊行風無禮地將攙扶自己的人拂開,“不要叫我,我不是殊公子。”剛剛用力,卻又不穩,將要倒下。
明明沒有醉酒,甚至滴酒未沾,怎會有酒酣之感?根本無法理清頭緒,殊行風只是無頭蒼蠅般亂闖,完全沒有任何理由的粗魯。
雲紫娟好心相扶,卻遭這般排斥,委屈之感頓生,又不曉其意。
好在其似有傷勢,力度不足,方才一推,只讓雲紫娟有些失措,重心不穩,險些撞樹,幸虧速而立定,分毫無傷。
定下神,雲紫娟拍拍身上的塵埃,自嘲多管閒事,薄脣微翹,佯怒道:“好,不叫殊公子,就叫行風便是,自甘墮落,才懶得管你死活。”究竟出何事?以致這般困惑,難道科舉失利,至於如此失魂落魄麼?置若罔聞,不願自討沒趣,雲紫娟欲離其遠些,而內心的良知,卻擔憂其傷勢。
斜睨,恰見其即將傾倒,顧不得禮節,雲紫娟疾風似地衝上前,纖手將其再次緊緊挽扶。“小心!”隨之,順勢將其臂膊搭在自己肩上,以便承載,不致於太吃力。
那她出口的“行風”,竟令殊行風聞之一顫,幾乎又要暈倒。還記得那溫婉女子的柔聲,也是行風,卻幾乎……似乎這樣被激,思緒又清楚些。被扶著的肩膀,不再排斥那支撐。
殊行風緩緩抬頭,月色傾下,女子如玉的臉龐好似熟悉。記憶回放到一年前的那幕,無知的棄考與回心轉意,雖是不中,那循循善誘的語氣依舊能感激。
聽她話語,倒像還是以為科舉一事的不甘了。呵,怎麼會,科舉,只是一時興起而已,若不是她與那考官,可能不答完全題都是意料之中,又怎麼會因為不中而失意呢?只是自己雖不是計較功名,卻也是為情所纏,不能自已,又有什麼話好反駁呢?思此,殊行風預設地低下頭。
見其垂首不語,雲紫娟雙眸凝了淡淡薄霧,恍若一絲痛楚一掠而過。莫道,人生在世,冷暖自知,幾番風霜,無人問津。
靜夜,月光輕灑,細風吹過,送來淡淡百花清香,卻讓人悵惘。雲紫娟扶其至樹下,倚靠而緩緩坐下,泠音輕啟。
“小心點。我去給你弄點水喝。”雲紫娟輕輕抽開身子,速去方才自己置琴之處,取來水壺,順手將琴亦帶至,輕放於樹旁。
重返其側,屈膝而坐,雲紫娟一手放於其頸後,便於其靠,一手提壺,輕觸其脣,細語,“來,喝點水吧,緩和下。”
殊行風本來靠站著精神恍惚,才導致無力,現在精神已繼,又被扶坐下,道是都清楚明瞭了,為自己的無禮萬分地抱歉。
落葉也稍厚,坐下時,崩斷葉背聲不絕,映得夜更靜。女子來回不多時,取來水壺,認真的樣子,不由得再次汗顏,細聲,“剛才,抱歉。”
其誠心道歉,倒讓雲紫娟覺得有些意外,好奇地盯著,這忽來地轉變。
雲紫娟小心翼翼喂其飲水少許,輕放水壺於地,螓首輕搖,笑容可掬。
“呵呵,無妨,沒事便可,但未見有外傷,莫非受何方高人所致內傷?抑若僅是趕夜路而疲憊不堪?”
忽閃一念,雲紫娟雙手扶住其頸,小心翼翼將其輕緩平躺於綠叢上,建議道:“不如,在此休養片刻。”
殊行風若有所思,看來她竟是把我當成了病人,沒錯,只是身無病,可是心呢……連自己都不知道,不是茫然,而是不知心。
便要被扶下,本還感那夜深露重,溼意襲人不可久居,殊行風欲掙扎而起,可是忽又想到自己確實很久沒有在這樣安靜的環境下,好好靜一靜心了,便也順勢躺下,凝視著這夜空。月,似又暗了。
雲紫娟將其平躺於地,纖手觸碰綠草,沾得露溼,頓覺己之疏忽,些微自責。
解下自身淺紫軟毛織錦披風,雙目澄澈,含蓄歉道,嚶然有聲。“剛疏忽了……”
將披風緊靠於其平躺的身側平鋪開來,再次環手,雲紫娟笨手笨腳地將其挪移至披風之上,終成,氣喘吁吁。
“我真不會侍候人,這般愚昧,若是奴僕,早讓主人趕回家啃老米了。就這樣吧,先躺會,稍會再扶你起來。”
殊行風看那女子細心體貼之態,雖是有些笨拙,但是卻悉心得令人感動。想起她還是身居廟堂之高,這般,倒是要折自己的壽了。忽覺得自己竟還開始開玩笑了,看來心情真的好多了。
緩緩爬起來,殊行風坐在落葉鋪滿的草地上,清脆的聲音宛若有靈。“不用了,其實哪裡需要你伺候人……你若是僕人,那世上的人不就都是奴隸了?”
殊行風伸手回拿起地上的披風,整理好,交還與她。“今天,謝謝了……”也許是風帶動稀稀落落的葉片,方才的聲音幾乎不可聞。
雲紫娟聞言,明其意,舒眉淺笑,悅聲道:“呵呵,世上的人,範圍之廣,這不是折殺我麼?若能單純為僕,或許還能無憂無慮些,只需奉從,埋頭苦幹,便能與世無爭,倒也落個心安。”何必於朝堂上,你訛我詐?官官相鬥,事事提防,何曾輕鬆?
“不如,改天偽裝奴僕試試,就是不知哪家願收?只怕屋簷會被這笨手掀開。”雲紫娟接過其遞來的披風,散披於肩,繫上絲帶,雙眸炯炯,笑靨依舊,輕語。
“呵呵,你安然無恙就好。”雲紫娟抬目眺望,不遠處,湖水清澈如明鏡,秋風拂過,微微蕩起漣漪。
眼前,落葉飄飛,恍若人生浮沉隨浪,歷盡世事變遷,雲紫娟不由黯然神傷。“世事難料,說不定哪天我還真成僕人了。”
殊行風聞言即笑,“若是房屋那麼容易被掀,那到底是你神力還是房頂質量不好?”抬頭與眼前人對視,沉聲,“若是遇到好主不說,遇到劣主,不就倒黴了麼……那時別說安穩,想要片刻休閒不得,說不定身邊的親人還會遭到主人家的威脅。”
收起憂鬱,雲紫娟續而談笑自若,眉宇舒展,啟脣輕語,娓娓動聽。“呵呵,估計沒人敢要,除非屋頂結實。若遇劣主……紫娟身為瀾月宮的人,防身之術還是有的,說不定還能為民除害呢。嗯……或者良心發現,將他喚醒。”過去的靈毓,現在的瀾月,都是師承同門。
雲紫娟抬眸凝視,見其烏黑茂密長髮被束髮金冠高高挽起,劍眉桃眼,倒有幾分俊容。“對了,你今夜本欲往何處?如此疲乏,怎不懂休養生息?”
幽幽的深山漸漸顯得駭人的清靜和陰冷。“莫非學土匪,做夜行客?呵呵,若不愛惜自己,當心遇上真正的……就麻煩了。”嚇唬嚇唬,看還敢這樣不?
殊行風笑而轉陰的話語依舊同是一種聲音,只是語音語調的不同。
“夜行者?夜遊者,四處遊蕩,才對。若是學那土匪,那麼土匪窩的臉面都要被我丟到西天了……”只是遇上真正的……
“遇上真正的話,那就是那土匪太不幸了。”
最後,風盡,清晰。“也許我們該分別了,今天,謝謝了。”殊行風疾步離開,最後在樹林陰翳,彼此都看不到的地方,回頭。
“再見了!”可聞否?聞之是幸之至,不聞亦不是禍……
一路上,雲紫娟不由地回顧起文延殿那場文舉科試……
公正科考,廣納賢才,乃固國之基,育才之本,令能賢之士得以施其才,盡其職,亦人心所向。朝廷正處用人之際,逐年的選才舉薦,有感能者居多,且天外有天。
元興十年,科舉由豐息監考,甚感寬心,知其向來公正廉明,定不負聖上所望。
雲紫娟一身官服,穩步巡至文延殿,入內,上前,與豐息拱手作禮,頷首輕點,淺笑,靜而不語,回身舉步,緩步巡視考場周邊。
見眾舉子大多揮筆即書,足見飽讀詩書,文以載道,思大羲又將增添良才,雲紫娟眉宇舒展,心大悅。
忽聞連聲嘆息,雲紫娟循聲望去,步隨心至,見一舉子正提筆寫下“此題,吾棄”,不由螓首輕搖。若無志無為,何需沾名科考,多此一舉,終歸夢醒時,慟何處詩成泣鬼神,不如,露一手筆落驚風雨。
細觀其字跡,筆酣墨飽,文如其人,必是詩文酣暢渾厚,卻不解其此舉,倘若輕言放棄,何慰十年寒窗苦?淡定,雲紫娟欲作激勵,故曰。
“古有云,北海功名南柯夢,左思辭賦右軍書。望,諸賢俊質,精神宜專精,勿以半途廢。三省吾此言,莫待夙夜憂嘆,皓首窮經,屢考不中。”
雲紫娟拋下此言,不專待其答,見其案上宣紙落名“殊行風”,便轉身而退,與豐息拱手示禮後,緩步離開文延殿,避免讓眾人誤解,盼其能補答此題,施其才華。殊行風!可惜啦,若是棄題,名落孫山,又何有益?何況藐視科場,論罪非輕,望其能勒首而歸,勿做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