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二年冬,興慶宮驚鴻臺,帝誕壽辰,百官同慶,朝貢進京,康鼎盛世。
項雋一身青色官服柔順地貼著肌紋,仰首覷影斜度,心下暗忖,推門而出,趕至御花園,尋位而坐,望向前方那席青袍,微微一愣,時辰尚早,倒不顯官架,輕輕失笑,淺觀官婢遊雲衣袖,傾覆而過,觥籌滿蓄,霎是一片酒香瀰漫。
吏部侍郎黑豐息穿著一襲青色官服,朝紋緞繡清雅,施步緩至驚鴻臺,宴席已備,觥籌待錯,依四品位職而入,竟是來早了,目光淡掃,笑意淺揚,質若溫玉。
帝壽誕至,宮內來來往往之人絡繹不絕,慕容如曦褪去一身鎧甲,穿那身久未碰過的官服,倒顯得有些許的不自在,原以為只自己一人來的早了,未想早已有人已至,對其頜首而笑,薄脣輕啟:“黑大人。”
陽光淺淡,納蘭宓若嶄新的官服上蘊著一層淺淺的金光,想想平日在練兵場中多穿兵甲,在外穿裙衫或長袍,而這身官服,自拿到起還是第一次穿吧?
納蘭宓若舉目望了眼那佈置得華麗奢侈的驚鴻臺,生了一絲不自在,驀然瞥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舉步欲走過去,倏忽想到今日的壽誕盛典,心中沒由來有些焦躁,尋位落座,手攏在袖中,眸光落在遠處,思緒間,心下默語:壽誕,再怎麼從簡,始終是皇上大壽,始終是勞命傷財,為了這次進貢,不知有多少地方官員又會大肆地搜刮民脂民膏,企圖博得這高位人一笑,從此加官進爵,呵,而那高位人,又如何是好討歡喜的?稍有不慎……只盼、不要再橫生枝節了。思此,她回過神,垂瞼注視身前桌上的金玉碗碟,長長的睫羽掩住了眸中的沉思。
蘇元卿顧慮著帝王壽誕,自是百官齊聚,精一堂中雖已吩咐下去,卻仍是親帶了幾隊精衛分佈驚鴻臺各處,以備萬一,與身後侍衛語畢,眸掃場中,竟有數人來的如此之早,亦不知存了何等心思,天子未止而百官以待,卻正是“聯絡”感情的時候。他微微一笑,並不打算此此時進去,方才在精一堂中與納蘭寂分開後,卻不知其又去了何處,手中之事亦不知安排妥當與否,思此,他修眉微顰,轉身闊步而離,只那華貴黛色錦衣繡著的蛟龍隨著步子翻飛晃動,恍若欲飛。
黑豐息的目光詢至入園身影,緋衣朝裝,比之孔明臺英姿煥然,心中暢快,欲一笑回置,然卻耳邊泠音喚,微側目,眸光一亮,青裝勁衣武朝,鑲官紋金袖,腰佩銅印虎符,於御園百花齊柳之下,十分美麗中,三分英氣,三分灑脫。
“慕容大人,”黑豐息起身拂袍,頷首笑禮,“來的真早,”他的目光巡視一掃,精衛井然有序,以護御園安保,含笑回視續道,“大典諸備,要讓武衛勞神了。”
慕容如曦聆其語,環視四下忙碌巡崗武衛,笑而語:“勞神談不上,皆是分內之事。”
納蘭寂換上一襲統領服、在這御花園裡行走著,遠遠地便看到了黑大人和如曦皆在此,眉梢微揚,脣擒一抹淡笑,喚道:“黑大人、慕容大人,早。”
白淺隨宇文宸一路護送貢品,倒也相安無事,但對第二貢物一事一直不加解釋。一襲緋色官服入宮,闊別一年,這裡依舊氣勢磅礴,自己心境,已不復當日。她見滿朝文武也不認識幾個,索性找了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轉玩著纖指上的琉璃戒。
黛影入眸,慕容如曦心才一喜卻見得他轉身而離,知其是忙此次的武衛部屬,輕嘆一聲也不做他想,不肖一會,不少官員陸陸續續而來,熟悉音伴著那人笑顏而起,“阿……納蘭大人……早。”出言時才意識到話語間不妥,旋即改口。
黑豐息見納蘭寂一頭銀髮於一襲朝服更顯目,俊容美如璞玉,襯於勁裝之下尤顯英姿煥發,再看二人招呼寒暄,嘴角微揚,轉視,頷首喚道:“納蘭統領,”頓而續道:“此次六道進貢,聽聞江淮劍南兩大世家都有選物上京,很是期待啊,今日可讓本官開開眼界。”說完,已是笑容彌展。
納蘭毅軒朝服及身,頂戴覆首,至宮門示銀魚符,昭顯身份,然而守衛斜目,似蔑視外官,令他微怒,身畔隨從喝語起,一人行至,喝退守衛,鞠身行禮,視之,乃宮衛頭目,頗為眼熟,細思,憶起曾為刑部外郎時,出入宮禁,相識此人,想必他也記得自己。
納蘭毅軒頷首回禮,頭目笑顏,召內侍領路,隨內侍而行,步入宮禁,瞥眉四顧,數年相離,此地依舊巍峨不減,一路無話,千迴百轉間,入眸皆是喜慶之顏,帝之壽,果非尋常。一臺現於眸,張燈結綵更甚,四處禁軍林立,難掩其肅殺氣息,見此,抬步上階,見早有眾人林坐,他低首觀胸前鷺鷥紋案,黯然,想隴右吾之為最,至此,卻難入其流,不語,依職尋位而坐,神情肅穆,難辨心扉。
宇文赤劫一路趕至京城,雖是冬季卻天朗氣爽,一路北行只覺得北國風光自是於南方不同,眼前一片開闊,皇宮內院,紅燈喜慶,一身青色官袍,整個人也精神了幾分,只不過那花白的頭髮卻是再也掩飾不住了,暗下感慨,絃樂笙歌,錦繡如雲,宮女手託著果盤穿梭花叢中,聖上生辰普天同慶,只不過官場中,永遠都是表面歡聲笑語,暗地卻也波濤洶湧。
“見過各位大人。”宇文赤劫含笑行禮,尋了處偏僻角落坐下,望著一株新開的茶花,不覺有些失神。
納蘭紫蘇也到了驚鴻臺,心裡猜想著今日將是怎樣的勝景?猶是此刻,宮內的防備不可掉以輕心,想來各處的守衛皆是安排妥當了,只見她這一襲青色官袍,緩緩融入初現的熱鬧中。
納蘭宓若纖手搭在桌上,周圍打招呼、開玩笑的聲音聲聲入耳,抬首便見那一頭顯眼的銀髮,即使穿著官服也風華絕代,不是寂哥哥又是誰?本該去打聲招呼,然,寂哥哥身旁早已有佳人做伴,掩嘴輕笑,還是不要去打攪他們好了。
轉眼見紫蘇姐姐也到場,納蘭宓若隨即起身朝其走去,官袍束縛得邁步都不大自然,扯扯衣衫,歡聲輕喚:“紫蘇姐姐!”餘光瞥到毅軒哥哥不知何時已入場落座,看神情沉默,心中不由升起絲絲憂慮,看位置間隔不遠,一會兒過去看看好了。
納蘭紫蘇觀這人來人往,一簇簇人群相談甚歡,掃視眾人,他們來得真早,瞧著阿寂如曦正與黑大人說著什麼,回頭看見堂哥,朝他頷首示意,宓若近了身側,柔柔一笑,為她整了整衣襟,“若兒,這一路可都順利?”未多幾言,見如曦也靠了過來,也對她說一聲,“如曦,今日要辛苦些了呢。”
納蘭宓若見紫蘇伸手為自己整了整衣襟,細微的動作卻令心中一暖,甜甜的笑意縈於臉頰,頷首輕語:“嗯,一路來並無大礙,”而事實上,途中遇到過一眾土匪,卻不想告訴她,免得叫人擔心,這麼一想腰間的傷又有些痛了,卻不動聲色,依偎著姐姐輕蹭,如兒時一般撒嬌,“姐姐剛生了小寶寶,若兒還未恭賀姐姐呢,一會兒壽誕散了,姐姐可得帶若兒去見見小侄子!”
納蘭毅軒端坐於位,轉首瞧視全場,身畔寒暄問候不絕,卻沒有多少相熟之人,想自己為官多年,卻未結交多少同僚權貴,不禁慚顏。眸光視向上端,雕龍畫鳳的寶座,空空如也,帝未至,百官肆然,眸光掃掠,頓於一處,那是阿寂、紫蘇、若兒,他們也回京了麼,許久不見,倒甚是想念了。眼前人流穿梭,絡繹不絕,毅軒瞧望他們坐於右班武將之位,相隔旬遠,逐輕輕頷首,算作招呼。
宇文依世攜貢品入京,適逢帝壽,普天大慶。是日,著官服,隨百官入皇城,進驚鴻臺。入眼容華繁盛之景,帝未至,百官候。本欲尋位入且待,起眸見五哥靜坐那處入神,悄悄閃身而上,順其視線是那初蕊方綻的山茶,湊上笑臉打趣道:“五哥,‘孤芳自賞’多無趣啊,”且立於那處,陸續而進的百官更添得驚鴻臺幾許熱鬧,四旁相互寒暄之聲入耳,眉目彎彎,接著打趣道,“不如我作陪同賞吧。”
宇文宸從嶺南護送貢品來京,一路也算風平浪靜,帝壽大典,宮苑輝煌,驚鴻臺上風雲積聚,上、四望,熟悉身影入眸,心暖而笑,近其伸拳一擊,“臭小子來這麼早,也不等我,”含笑而望位於身旁的依世,“三哥怎還未來?”
宇文赤劫聽女子歡快的聲音讓自己回神,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是隨之而來的是欣喜,“依世,幾日沒見越發美麗動人了啊,”調笑著,時辰未到,大臣們三兩個在一起交談,倒也不引人注意,往旁邊讓了讓,讓她坐下,胸口被被打了一下,眼中笑意卻越深,“四哥新婚之喜,和嫂嫂好不親熱,我怎麼敢去打擾呢?三哥磨蹭,出門事多,大概還要晚點吧。”
宇文騫適逢送貢品進京,待交接一應事物後著官袍,隨眾入驚鴻臺。滿目繁華之景,目光逡巡處,瞥道了不少南衙武衛,蘇元卿和如曦均在此久候,不遠處正與北衙眾兄弟交代事務的、正是那從上任以來就未見過的頂頭上司——納蘭寂,對他雖僅僅在納蘭家見過一面,卻是印象深刻,銀灰長髮、長相妖,呃,還是個言辭犀利的傢伙,思此暗暗嘲笑一番,拱手作禮,微笑地說:“納蘭大人,久見了。”
宇文依世歡快落座一旁,不忘嬉鬧回道:“五哥才是,幾日沒見越發英偉神武了啊,”話落不由笑起,接下來見著四哥,一番對話眸中笑意深了幾許,心想,四哥五哥留守一方,除了在豫瓏見幾面外,鮮少能聚。她的視線捕捉到人群中方才進門的三哥的身形,旁處正是納蘭寂,接著喚道:“三哥來了。”
納蘭寂看著如曦微微頷首,卻是不再多說什麼,今日倒是來了不少官員,多數倒是熟人。他的眸光掃過宓若和紫蘇身上,還有駙馬……只是,身為禁軍統領的自己,今日又怎會是這參加宴會閒客?他轉身欲行,忽聞有人呼來,狹長的眸微抬,入目,竟是那個男子,問道:“啊,宇文大人今日一同當職嗎?”
“當然,如此重要的日子,我等自然要保壽宴安全。”宇文騫非常好奇他為何總是不在北衙,不由得笑眯眯問道,“大人這些日子是去了那裡?可讓北衙的弟兄們急壞了。”
納蘭寂心想,這宇文騫雖與自己同處禁軍親衛,算是自己下屬,只是自己與他,不過見過數面罷了,只是,聆其後言而出,狹長的鳳眸裡一閃而過的是鋒芒與暗湧,這算是在質問?還是故意讓旁人知曉,禁衛統領納蘭寂向來玩忽職守?亦或者說,宇文騫對這從六品的官不滿?
納蘭寂脣角勾勒起一抹風華絕代的笑意,卻是答道:“宇文大人說哪兒去了,本官除卻呆在精一堂外,還需負責皇長子的武藝呢。”他心下暗笑,默語:呵,想挑我的錯?在這官場,還是先混幾年吧。
宇文騫聞言微楞,這是生氣了麼?嘖嘖,果然很犀利啊,思此,唯有一笑, “哎呀呀!看來是騫的話引起納蘭大人的誤會了!”
這個時候,宇文騫突然有點後悔,當初是發什麼瘋要來參加武舉啊!為什麼偏偏是遇到他?自從在納蘭家和他言語衝突那次,就該知道,這傢伙一定是自己的命中煞星。
想到這一層,宇文騫嘴角微抽,微拱手,言語誠懇而說:“大人日理萬機,是我誤解了。今日如有冒犯,還請大人海涵。”
納蘭寂看著眼前的人,恍然間憶及當初在容止山莊,因二嫂與其宇文家所發生的爭執,聆其言,脣角揚起的弧度不曾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宇文大人未免過於**,納蘭寂素來獨行慣了,行動未曾知會各位同僚,還望宇文大人不要計較,”納蘭寂眸光自不遠處的禁衛軍身上掃過,滿意的點點頭,復而言道,“今日可不能懈怠半分呢。”
“貢品嘛,一會黑大人便能見得到了。”慕容如曦見一旁的阿寂忙於事務欲早一步離去,而當二嫂身影入眼,亦不想再將彼此間的談話繼續,“黑大人,先離一步,一會若有閒再敘,”【語落,對其微闔首,轉而向二嫂身邊而去,所見官員,大多都相識且皆是出自世家,不由輕蹙了眉。離得她們較近了,暖暖喚聲:“二嫂,宓若。”
黑豐息淡眼掃,冷眼旁,笑於脣,嗤於心。人似是多了,宮婢愈加忙碌,一個個熟悉的面孔接蹱而至,卻多為世家子弟,互暄候語,比之皇廷壽宴更像家聚倫常,錯綜盤雜的聯姻更上一層交好,眼下所景真真是溫馨異常。見納蘭慕容二人離去招呼,黑豐息徑自坐回原位,撫手而上,白瓷玉杯,質感溫涼,凝而靜待。
納蘭宓若耳畔響起一聲泠音,轉頭望去,伊人娉婷而立,不覺回憶起那晚山上的相伴,莞爾一笑道:“如曦!好久不見!”若有所思地朝納蘭寂那邊望了一眼,對如曦眨眨眼,調皮地笑,“如曦怎麼沒與寂哥哥說話了?剛才看你倆在一起,都不敢過去打攪呢!”
納蘭紫蘇見伊人入懷嬌蹭,笑嗔:“瞧你,今天這場合也敢跟我撒嬌,睿兒應是到京城了,宴席散後,你若有時間我便帶你過去見見,”聽著宓若與如曦調言,低眉掩笑。
納蘭宓若聞言,無辜地瞪大眼,四下望望,大家都在做著自己的事,無人顧及這邊,莞爾一笑又說:“宴會還沒開始呢不是?姐姐看,大家都忙著,誰也看不著若兒撒嬌,再說,若兒好久好久才能見家人一次,姐姐就不興讓若兒撒撒嬌麼?”她不依地拉著其衣袖,跺了兩下腳,兒時的小動作猶存,記得幼年、或生氣或撒嬌,總愛跺腳、扯人衣袖,這許多年以為已經改了,未想竟還是這樣慣性,不由得紅了雙頰。自聞姐姐懷胎便著手準備了給小侄子的禮物,只可惜一直未曾見,這回總算是可以送出去了,眸中懷了一絲期盼,“小侄子一定很可愛,宴會散了若兒就隨姐姐去吧,真想快些看到小侄子呢!”
納蘭紫蘇心悅,這些個妹妹,只一撒嬌便無可奈何,寵溺一笑,“好好,等宴會結束了,隨你愛怎麼撒嬌姐姐都受著,”顧慮到身邊不時有人走動,皇家的宴會大小官員皆在,言行舉止卻該有所收斂,“好多人都來了,公主帝姬們也到了,快去位上候著吧,結束後我們在宮門前見。”
慕容如曦伴著二嫂與宓若談笑,人漸多,不少熟悉的人兒相繼而來,附與二嫂耳際低語幾句,指了指梓苒與行風所在,便尋著二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