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毅軒直挺的長臂緩緩收回,絕毅冷森的光芒再次浮現,依然沾染著觸目的猩紅,回眸掃視,瞧著滿堂震驚的面孔,不帶一絲憐憫,“啪啪啪”,數道聲響,驚醒了眾人,眉蹙直視。
卻見一人自櫃檯之後緩緩踱出,肥胖的身軀,大腹便便,一副笑顏,輕聲鼓掌,那身店掌櫃的打扮,顯示著他於這群殺手中不同的身份。這便是江湖人稱“刀無影”的黃越了。
毅軒眸斂,卻不敢小視其人,卻見他一邊鼓掌,一邊笑語:“不錯不錯,不愧是“八荒游龍”的後人,果然不同凡響。”
毅軒驚震,心下不解,不由一慌,他怎會識得爹爹?想起爹爹的無故失蹤,難道……
黃越看著自己帶來的兩個天字號殺手相繼倒在那人劍下,坐在櫃檯內,只是平靜觀看,好像是一場與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戰爭。劍無情,刀無影,刀劍如夢,匆匆過隙。
黃越冷眼看著那人手中長劍吞噬自己兩名得意手下,過於肥厚的臉將一雙眼睛擠得幾乎難以看見縫隙,一道精光從那幾不可見的縫隙中透出,喉中咕嚕一聲,卻是什麼也沒說。江湖人稱刀無影,一來,是速度夠快,二來,他首度仰賴的,不是藏在腰間那柄軟刀,而是大家常常看見的手中的一把金錢鏢,只有死人,才見過他的刀。所謂金錢鏢,最便宜的便是拿那銅錢,周邊磨得鋒利了,而他的則是十足十的赤金鍛造的金葉子。
黃越捏著手中的金葉子,得意笑起,眼見未必為實,眼前這個才俊雖是個好料子,卻可惜他是自家宮主要處理的人。
黃越眸色一暗,收了金葉子在腰際,肥厚的雙手啪啪拍起,口中哈哈笑著,好整以暇走出櫃檯。
“不錯不錯,不愧是“八荒游龍”的後人,果然不同凡響。”黃越得意看著對面這人臉色突變,抽出幾片金葉子,一片一片排在旁邊的桌上,不多不少,正好是五片,排放時甚是細緻,一舉一動卻像是在撫摸愛人的肌膚一般,那五片金葉子角度也是詭異非常,在清冷月光下,卻是閃耀著奪人的光芒,而後,才抬頭對他道:“只是不知,這八荒游龍,留下的,是龍,還是蟲?”他口中輕蔑與戲謔毫不掩飾,自己能在宮中奪得一席之地,除卻擁有與下面人少有的冷靜外,更重要的是,比別人多話。多話,並非總是壞事,只是要知道,該說什麼,有時候多話,敵方會鬆了戒備,而有時多話,總能挑起敵方的情緒。人只要有了強烈情緒,就容易出錯,在高手對戰時,任何一個錯誤,都是致命的。
黃越攤開手掌,舉在半空,五根手指頭順次動了一下,更是笑道:“五片,小子,取你性命,五片足以。可今日……”他另一手抓過桌上三片金葉子,用力一揉,團成了一個金球,此時桌上,便只剩了兩片金葉子與一粒小金球,接著說:“……我只用桌上這三樣,便可勝你。納蘭家,只配如此。”語落,他嘴角咧開,笑得好似暴虐的彌勒佛。
毅軒望著面前那憨態可掬的笑容,耳畔是玩笑般的話語,桌案上閃爍的光輝映刺著雙眸,聽著他娓娓而訴,眸慢慢斂起,心也慢慢沉了下來,靜了下來。高手對決,最忌心浮,眼前人絕非先前二人可比,冷靜,一定要冷靜!
毅軒眸光聚焦在那閃爍的光輝之上,那句“只配如此”,深深震盪著心田,嗤笑,默語:是嗎?或許,該先問問手中的絕毅是否答應!
毅軒展臂,探手,將手中的錦盒遞向崔鵬,沉語:“護好自己!”毅軒手上一空,曉得是崔鵬他接了過去,隨後毅軒邁步向前,迎上那憨笑下的殺機,然而,驚覺背後一陣森寒,無暇思慮,早己是痛徹心扉。
毅軒慢慢地回頭,見到滴血的刀、和感受到後背的巨痛,昭示著一切,只是那雙握刀的手,及憨痴的面容,是那般的熟悉,驚震眸中,滿是疑惑,脣顫抖著,麻木的似乎不屬於自己,追問:“為什麼?”聲音卻是那般的平靜,彷彿問著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而此時的崔鵬,笑意浮現在他的臉上,憨痴的面容,竟有如此的笑顏,笑得令人心底生寒!“別怪我,要怪,就怪這份圖冊。”他的眸憐愛般地瞧視著那雕工精細的錦盒,輕聲地說著,彷彿在訴說一個古老的故事。“這一刀,就當是你對我這幾年來殷勤侍侯的償還吧。”
毅軒虛軟在他身旁,僅存的一名隨從,滿身的血汙,斑駁的刀刃,訴說著他的奮勇,然而此刻,卻只能痴愣地看著這一切,喃喃而語,語中滿是不信,喚聲:“崔大哥,你……”
毅軒回手一刀,凌厲而暢快地劃過了那名隨從的咽喉,阻住了他的話語,也解答了他的不信。好快的一刀,快過了適才對敵時的每一刀,快過了這幾年來所見到他使的每一刀。
崔鵬心沉,瞬間明白了紊繞腦間的疑惑,難怪對手能如此肯定的於此設伏,這一路,不正是崔鵬在無聲息地引路嗎?悔恨,卻又不解,為什麼?為什麼他會背叛自己?不對,他說幾年的償還,難道從一開始……
“殺了他,不留後患!” 崔鵬甕音又起,平靜異常,再也沒有了那熟悉的謙卑,再沒有了那親切的憨然。
毅軒驚愕,握著絕毅的手,愈加的緊,緊得指骨間泛起了白,後背的傷,愈加的痛,痛的整顆心都在滴血。
黃越冷眼看著這裡發生的一切變故,原來背叛處處都有,冷笑勾上嘴角,搖頭口中直嘖嘖做聲,意在擊潰他的意志。
“八荒游龍那老頭兒怎麼竟連只蛟都未曾替我留下,這點小蟲子我捏起來豈非不快?”黃越手裡金葉子忽地金光一閃,打向他的肩頭,卻是平平擦著他的肩線出去,故作訝異。
“哎呀,我也讓你這小子給傳染了,竟然失了準頭,那不如,再看看這顆珠子?”黃越手中玩轉著那顆珠子,肥厚的手掌也不知怎麼把那珠子玩轉得如此順當,金光在指間流動,散發出一絲妖異光芒,將金珠捻在指間,用力一彈,又是打在他的腳尖。
金珠墜地,激起粉末,地面石板碎屑四濺,黃越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笑問:“納蘭家的蟲兒,你受的傷,還能接下我這金葉子麼?”接著只聞“喝”地一聲,金葉子凌空飛出,徑直取向他的眉心。
毅軒雙眸瞪視著那一抹熟悉而又陌生的容顏,握著絕毅劍的手死死地攥起,緊繃的神經彷彿忘卻了後背的傷痛,身畔聆語,聞之令人刺耳,更加刺心,頭緩緩轉動,眸斜斜瞧視,那抹市儈的衣著隨眸光的抬移慢慢映入眼簾。一襲橘黃泛金的富貴衣袍奪目而耀眼,遮掩著奪人心魄的金暈。
驚震、緊繃、受創,毅軒疲憊不堪的心早已失了俯瞰萬物的睥睨,無暇顧及下,光華已然近身,未及暇間,金暈掃掠而過,只擦著絲絲肩線,身後嗵聲傳遞,卻掩不掉肩頭如刀般的勁風,頰畔生寒,微頓,疑惑?冷語再起,華光再現,腳間紛起的石屑瀰漫著身前,劍南蜀錦織就的青衫前擺立時便覆上了塵汙。
毅軒低頭瞧視著身前,水磨打造的青石板上,一點閃閃金光耀目,在彌散的塵霧中模糊而詭異,彷彿鑲嵌在這灰濛的霧間。聞這語起,卻是更加的輕蔑,雙眸猛然抬起,偏離了那抹金華,卻鎖上了另一抹金華,奪魄的華光如魅,如電,如幻。
毅軒側首擰身,耀目光華掃掠而過,堪堪避過致命的襲擊,卻斷離了因側首而飄散起的鬢間縷縷絲髮,沒入身後,髮絲輕柔的飄散而下,緩慢地落於塵汙之中,卻是沉重地落於心間,好凌厲的暗器功夫。
毅軒無暇喘息,眸間餘光瞥視,一抹更加奪目的光華隱現,卻已不再是閃耀的金燦,下意識間,退步撤身,手挽劍花,青幽泛藍的劍刃疾掠地崩出。他感到痛徹心扉的疼,麻痺感瞬間自後背傳遍全身,尤其是疾掠的右臂,執劍,在即將崩開光華的瞬間停頓,華光乍閃,在擦出絲絲火花後,脫離劍刃的束縛,飛速向前,雖未阻下這抹襲光,卻已稍稍崩離了其原先的路線,光暈斜斜地劃臂而過,帶起一溜兒的血痕,光華閃耀,卻是迴旋著轉回主人身畔。
眸光入電,直射向前,那襲富貴依舊直身而立,雙手空空,然而袖間無風自動,輕微地飄逸著,難道……他不由地斂眉,後背的傷口更加開裂,猩紅染遍周圍。
黃越玩味地看他狼狽側身躲開自己的金葉子,雖已戰成一個血人,卻還是死死苦撐,不由來了興致,自己也該是好好拿這個尚算躋身高手之列的後生晚輩來練練手了。
不待毅軒站定身子,黃越的袖中無影刀落入手心,從眼前一帶,寒光映射出對面那人略帶驚恐的疑惑神色,嘴角勾起,卻在肥胖的臉上看來極為不協調。
“納蘭家的小蟲子,看你還想蠕動多久?”黃越身形一過,閃到他身側,未得了他的半分反抗,自己已輕取其血,輕裂其肉,唉聲一嘆:終究,還是太弱了點。
黃越收了刀回袖中,看著樓中所剩不多的手下,朝他那邊微微偏頭,手下會意,群起圍之,又是幾聲悶哼,有幾人被斬落。
黃越回座飲茶,心想:接下來的,自己不關心,他必死無疑。忽地,一個長方形錦盒朝他這邊飛來,起身接過,想起此行目的,遂招呼了一聲,剩下的眾人得了召喚,瞬間從各處消失得乾乾淨淨,飛身上了二樓,一腳踹開房門,那邊有自己留下的暗道,冷冷對著下面的人道:“今日取你物件,下次再行比試。”說完,遁入暗道。一聲轟然,暗道便已毀於硝火之中。
毅軒長劍挽花斜垂,卸去劍身所受的勁力,臂間的傷痕緩緩滲出點點鮮血。寒光閃射間,周圍一陣**,夾雜著沉悶地慘吼,僅餘的隨扈也被斬落。
毅軒將絕毅劍斜斜柱地,心在滴血,銀牙緊咬,忍受著內心的憤怒,發白的指節牢牢攥握著劍柄,顫抖著阻下急欲嗜殺的絕毅。
可恨的是,方才一物飛掠,入眸的是那熟悉的錦盒,飛身而起,只為截下,卻不想一身影更快,早已欺至身旁,一掌拍出,直襲胸腔。
絕毅劍緊緊拖在身後,毅軒心下橫間,左臂上揚,遮於胸前,硬硬擋下了當胸重擊,雖卸去了大部勁力,然而胸間仍被透臂的餘力擊中,身體如飄絮般後飛摔落於地上,胸間翻騰難忍,喉間腥甜,一口鮮血噴湧而出,灑遍了周遭。
毅軒雙眼迷濛,微弱地瞧視著他輕鬆地接下錦盒,輕蔑地搖頭。刀光閃閃,崔鵬猙獰地緩步而上,似要一刀了結了這看似虛弱的身軀。
一聲呼嘯,阻下了他揮舞得刀影,狠狠惡嘆一聲,眾殺手似得了召喚,瞬間消逝,只留得滿地的殘屑與屍首。
黃影閃現,肥碩的身軀卻早已落在了二樓之上,背身側首,冷冷而語,遁入黑暗。
毅軒瞧望著他離去的身影,轉眸周遭,一片狼藉,右手柱劍而起,挺身而立,顫抖的左臂慢慢覆上胸口,手掌所觸的,是衣襟內的厚實,脣畔膺紅血痕下,浮起一絲輕蔑而得意的笑顏,眸間泛起點點狡黠,不知他們看到盒中之物會是什麼神情?想來,真是期待啊。自知受傷的自己無法硬抗下如此多的殺手,何況還有那個一頂一的高手壓陣,若死命奪盒,只怕連脫身都難,為今也只能舍了錦盒,施這苦肉計策,方才全身而退。
毅軒用手覆著襟下囊中的地圖,暗暗欣喜:本是為了防止路上宵小之輩,卻不想如今竟派上如此用途。他回眸滿地的屍首,不由一頓長嘆:只是,可惜了這些兄弟!
毅軒傷口的痛感愈加,冷汗淋漓,臉頰的肌肉顫抖著,咬牙隱忍下來,心忖,他們發現上當,勢必會回來尋找,此地不可久留。他踉蹌邁步,柱劍而行,拖曳著滿身血汙的身軀,消失於漆黑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