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胤京內城鳳凰曲
鳳凰曲,曲鳳凰,一曲幽聆鳳求凰。月夜緝盜入孤巷,驚遇殺機藏。
鋒芒語,語鋒芒,數語詢答鋒對芒。亂紅毒蠱鳩殺意,噬者未必亡。
入夜,城坊安靜幽深,昏暗的燈燭籠罩幾戶人家,隱約聽見舊年的狎戶歌女偶爾挑指兩聲的琵琶弄月簫聲,籠街雜巷,沒有幾個人影。
傳聞當年此處夜裡笙歌不休,繁榮如秦淮,如今塵風吹舊處,不及當年,只是依舊龍蛇混雜,孤身賣唱的孤女寡婦,不擇手段的人販子,甚至當年殺人如麻如今金盆洗手的屠戶……
聽說這兒住著當年神醫谷的叛徒,醫術高明,最擅以毒攻毒……殘雲門玄衣衛泠束予只是心存僥倖來碰碰運氣……今兒讓她遇見了,逼迫威脅之後,葛大夫為她半響把脈,得出來的結果自然同當初一樣,無藥可醫,她笑泠然,欲將他殺之。
近日朝堂政亂不休,雖委身刑部,納蘭毅軒卻終還是落了個待選官員的名號,唯有輕笑,不知這刑部之職還能掌御多久,也罷,既依然頂著此職,便再盡一日此職之勞。
他瞧著這檔室的排排几案,手輕起,自那陳年堆案之中隨意取了一卷,拂去微塵,方啟。隨意觀者,心中暗歎,刑部六扇門成立已久,卻依然擠壓了諸多事務,雖多江湖雜事,卻也不可不察。
頓,他眸光斂,見那文牘中記載一語,葛大夫,其名不詳,神醫穀人,叛。常以醫者之名而行毒鳩事,江陵胡氏,中州蔡氏,皆忘其手,現居京中鳳凰曲,依律,當捕之。
瞧著那牘上灰塵,他脣間一絲冷寒勾笑,當捕之?怕是數年前便發了此令,罷了,今日只怪那人倒黴了。合上文牘,丟回几案,他闊步而出,行往鳳凰曲。
此已夜間,街中少人,他卻可感街畔諸多警惕眸光,心暗笑,此間諸人活的倒也是辛苦,那低賤樸素裝扮之下,不知又會有多少仇家尋訪?
他徑行於前,尋那文牘所載之處,終至,卻聞內中竊語,疑之,側首細聞,只是平常問診之語,心釋然,待行進,突感一絲殺機隱現,急步而入,口中宣語:“葛大夫可在!”言出,眸光掃視,暗暗戒之。
風雲突變,泠束予忽聞來者凜然,知覺不善,手中匕首未曾接觸葛大夫頸脖,便聞高呼,頃刻反掌,彈出腕帶藏匿的藥丸,落入其口中,掐其下巴,擊其穴位,摳喉,藥入口化,不得不嚥下,頃刻間動作迅速行雲流水。
紅繩相扣系至外室她的腕中,一端系在內室的葛大夫指尖,落下紗帳,她速而披上青衣外袍,方才慵懶就坐外室軟榻,正正是把脈的手勢,露色悽然,低眸柔聲:“大夫,你再把仔細,真的,真的沒救了麼……?”
藥名“亂紅”,不過是在葛大夫此處盜來的一般毒藥,能亂人心智。她低眸之時,還不忘冷瞥其一眼,葛大夫在她眼皮之下,縱然會解此毒,也不敢輕易動彈。
她復而佯裝惶然,“大夫,外頭,外頭有人找你呢……我去給你開門。”
納蘭毅軒聞其內言詞又起,入耳一絲嬌柔,弱似無力,而那隱隱殺機早已消散得乾淨,不留一絲痕跡,仿若從未有過,未待門啟,他已徑自推開虛掩門扉,長身而入,凌厲眸光瞬間掃遍四周,終落於堂間。
燭光搖曳,低沉而昏暗,室內一人端坐,指尖一絲紅線虛牽,面上雖不顯絲毫神情,眸間卻泛著點點狡黠,視其容貌,頗合案牘所載,必是葛大夫無疑。
毅軒眸間眯轉,隨其指尖紅線而行,入目一絲紗帳,虛虛遮掩著其內的軟榻,榻上坐臥著一人,輕紗渺渺,朦朧而不見其貌,想適才所聞嬌語,當是榻上之人所言,那塌中應是一女子無疑。
相視一切,只轉念之間,毅軒微掃一眼葛大夫,脣間微微一勾。“原來葛大夫這已有客人,在下此時而來,當真不是時候了。”他脣畔輕語,眸間卻轉而視向臥榻,腦中電轉,葛大夫危坐,不見一絲動作,榻上女子狀似嬌柔虛弱,惶惶而恐,卻聞其氣息和順,亦非善茬,那絲殺氣絕非幻覺,到底是他二人何人所動,亦或,此間還有他人?
毅軒眸視二人,暗暗將靈識散向四周,感受著有無其他不妥之處。
泠束予見毅軒踏步入門,步子穩當,呼吸微沉,內息難察。其人色謹神慎難掩凌厲,撫了髮絲,不露聲色,只怕被眼前人瞧見了脣際的笑意,暗諷,六扇門果然是“光明磊落”呢。
她目光泠泠,秋水剪瞳,瞥過葛大夫的神色,其壓制了“亂紅”的藥效,見了這朝廷命官並無一絲求救之色。她心下了然此二人非友,葛大些年四處藏匿,本以天子腳下最為險,卻能安全隱匿,這會兒看來倒是錯了,倒是浪費了她盜來的亂紅。
她流露色澤恭順,佯裝起一絲慌亂,扯下手腕的紅線,小家碧玉之雅然,起身低眸,略施一禮,方道:“捕快大哥臨夜找葛大夫,看來是有要事在身,小女子該回避。”她心知以退為進之理,相視愈長也怕適得其反,便起身,蓮花小步,推門欲行,心想,所謂亂紅,也是蠱毒之一,若有違施毒者之意,毒蟲之蝕便造成中蠱之人思緒錯亂,今盜藥之時早已毀去母蠱,如今蠱毒難以控制,身為醫者自知這道理,豈敢讓那人知曉半分,何況是夙敵……
戌時已過,斂息,她理了裙襟,神色依舊慼慼,而心下卻揣測此擾亂之人慾意為何。
納蘭毅軒瞧著她蓮步輕搖,身姿款款,似嬌弱無力,卻柔媚暗生,嫋嫋身姿翩躚,已行至近旁,啟言而道:“姑娘留步。”他眸光流轉,卻已將葛大夫聞其離去之語,面間一絲顫動落入眸中,心下已是瞭然,啟語續言:“姑娘所言倒也非虛,本官此來確為公幹,只是……”
他微微側首,雙眸略凝其頰,笑顏而語,“看姑娘如此深夜還尋訪醫藥,想來必是急診,所謂律法不外人情,本官身為刑官,雖嚴律法,卻也明白這個道理,是而可待姑娘病症診治之後,再行公幹,況且……”
他眸光似是不經意間輕瞟那葛大夫一眼,道:“醫者父母心,我看葛大夫也似乎是極想醫治好姑娘的病症,姑娘又何必如此急於離去?”頓,續語:“莫不是,惱怒本官冒昧而來,攪擾了姑娘,若此,那本官倒還需向姑娘致歉一二。”略頷首,脣間語詞輕輕吐出,雖似玩趣,卻隱含他意,眸光微微眯轉,此間之事,還未有定論,又豈能讓你如此離去?
機不可測,笑裡藏刀,是懷疑什麼麼?泠束予低眸不語,笑靨頰中生,苦澀其中味。
“小女見捕快大哥站在門外許久,倒以為大哥聽見許多……現在看來大哥是不知道的,大夫方才說了,我的病,是無治之症……既然無治,何必多費口舌?”微頓,她再看他一眼,既然心知肚明,今兒也是殺不成,相逼何意?
“葛大夫也是一方名醫,然答覆依舊這般,冷暖自知,我這不過是舊病,既走訪多處,又豈會不明白?”
她無意糾纏,索性挑明,話鋒一轉,目不經意,淡笑婉言:“道歉便不必了,大哥公幹要緊。這位大夫不過是個被棄叛徒,大夫無能,又是朝廷要犯,捉了回去也不成活口,如此捕快大哥既是有話要問,望能挑明,這般磨蹭嘴皮怕不是大哥所為啊。”
其中底細被人查探得了如指掌,那葛大夫面色已非不懼,然於蠱毒中身卻無可奈何。
納蘭毅軒聞言,眯瞳,眸光掠掃,尋那抹倩影,笑靨如花,言詞輕語,卻終難掩絲絲苦楚。他心徒的一頓,韶華妙齡,自知命數,卻無良方可就,該是怎般的無奈與殤絕?
他忖思間,聞其後語,若醍醐灌頂,憐惜的心頓歸依舊,瞟了眼那除了懸絲卻依然探手向前,端坐不動的人,脣畔一絲冷然的勾笑。“姑娘知道此人是棄徒?”眸光掠,歸於其頰,笑意不減,卻泛著幾絲冷誚。
“瞧姑娘一身嬌柔,弱似拂柳,看來本官倒是小瞧了姑娘。此人叛谷而逃,鳩殺人命,且牽扯一樁密事,多年未可捕獲,本官實不願姑娘牽連其內,累及家人。”
他輕踱步,至葛大夫身畔,一掌虛扶其肩,沉聲而道:“此人,本官自當帶回,只是,希望姑娘能恕其性命,交由朝廷律法懲處。”雖不知詳然,但其此間不敢絲毫作為,定是被她所制,不能自己。稍頓,續語:“勿,做滅口之嫌!”語冷,犀然。
泠束予既聞言,淡笑不語,良久方及,瞥毅軒一眼,這份細膩入微,是她所不及,清逸俊朗,一副命從朝廷的模樣,或是有何所謀?
及此,她橫眉笑對,道:“我知道他罪大惡極,法能懲其,為何我便不能為民懲害?官爺一話聽得我惶恐,只是一來我無家人,縱是有,你也無能連累他。”
所謂家人,師傅算不算呢……只是師傅什麼都不知道啊,天下誰認古冥一族……喪家之遺。
餘思頃刻甦醒,她復又緩言:“二來,我不過知其身份,何罪之有?三來,我不通醫理,這大夫吃的可是自己的藥……你看他這般痴滯……”少時頓言,滅口,若不是朝廷命官,此人擾者當滅……然當擇入朝為官之日,便不可這般,不可這般……
納蘭毅軒聞其語,勾笑冷然,“姑娘真是趣語,若依姑娘所言,世人皆懲其惡,害其性命,那還要朝廷法度何在?”頓,復語,“況且,本官實難相信,一個為活命而蟄伏鳳凰曲的人,會自食毒物,姑娘此言,莫不是自欺欺人?”
泠束予對其冷語不甚為意,側身靠坐軟榻木椅,目寥含笑。“枯燥!曾幾何時,我也想當一位劫富濟貧懲奸除惡威名赫赫的一代女俠,可惜天意弄人……”三分笑意,嫵眸無媚,恰施一禮,瞳色莫尋難測。
“‘本官’?大人此謂警醒民女,民女逾越了。不錯,藥是他的,不過是我喂下罷了,只是今兒你看他模樣,要如何是好呢?”
納蘭毅軒瞧著她輕閒的姿態,想來所言非虛,既然藥是葛大所有,或許,他可自解,如此倒也省了些麻煩。他輕轉眸,看著那小心翼翼不見絲毫動作的葛大夫,心中暗忖,此人命犯數罪,決死也是無妨,奈何其牽密事,難鳩其卒。
毅軒眸光掠掃,那抹傾城的容顏上笑意依舊,嫵媚萬千,然而清泠的笑語下,卻是那般的森寒,遇事沉著而冷靜,身姿嬌柔卻暗藏玄功,絕非等閒可以視之,京師繁蕪,此地更是魚龍混雜,還是先探探她的口風才好。
“姑娘此言倒是讓我羞愧了,看來還是以在下稱之方好,在下此來並非針對姑娘,只是職責所在,不可不察。”他頰畔虛掛笑顏,續語:“瞧姑娘深夜造訪,可是本地人氏?”
泠束予揣測三分,這葛大夫的藥,當真不可壓制了,倒是想瞧瞧是他內力深厚,還是藥效強橫呢?
夜月朦朧雲裡,寒鴉嘶鳴蟬雀之聲更添詭異,朱漆窗半掩,寒風幾許,如此偽笑,當真守職之人。
“民女理解大人明察秋毫之意,只怕大人不見輿薪呢。”未果,她指了指一邊已然神似痛苦的葛大夫,輕聲道:“大人,你瞧他,也快熬不住了……與其浪費時間在民女身上,倒不如迅速處理你的公務罷。”復而又三分唏噓,戲謔調笑:“黑夜寂寥,若是被不速之客見到,還以為大人一時眼熱看上民女了呢。”
泠束予趁毅軒度量之時,輕輕一笑,手中又握一藥,彈至那葛大夫本後,破其壓制,終至爆發。
納蘭毅軒本存著休惹無端不明之人的念頭,卻不料被她一時調侃,心中不由微愕,復思其語,輕頷首,斜眸而視,但見原本危坐的葛大夫,此刻面頰竟已在抖動,甚至說是扭曲,臉上的肌肉緊緊皺著,抖跳著,那雙淺短的眉毛湊在一起,似乎都成了一條線,全身不停地抖動著,幅度越來越大,透過撫於其肩的手,竟能感覺到他內心的驚慌、恐懼和憤怒!糟,莫不是他已毒發?
毅軒心間一蹙,默運玄功,撫肩的手掌微微下壓,將一股真氣送入其體,希望能暫時剋制住他體內的毒性,真氣透體而過,剛剛灌入,卻聞“嘭”的一聲,一股強大的反彈之力自他體內湧出,撫於肩頭的手掌竟被震了開來,讓人心驚。
毅軒正忖間,卻不料那葛大夫突然一聲狂吼,似跳一般的彈轉身來,雙目圓瞪,口中吠嚇,直直一拳當胸擊來,拳風中竟帶著無儔地勁力。
毅軒急急間一掌拍出,堪堪迎上,拳掌剎那相觸,一蓬無可匹敵的勁氣崩向四方,一時間,屋室內擺放的傢什被震得支離破碎,煙塵飛揚,那搖曳的燭火也隨著巨響而滅,瞬間,室內一片黑暗,只餘窗外皎潔的月光片片撒入,微有亮光。
毅軒心急發掌,氣力不濟,竟被那拳勁擊退了數步,大驚,心中暗知,憑葛大夫的技藝,拳勁絕無此般凌厲,莫不是那毒藥之功?心轉間,急視葛大夫,卻見一道黑影劃過,破窗而出,不是葛大夫還會是誰,他竟藉著適才那觸碰的勁力,倒身而逃。
毅軒心急,正待追去,卻突然憶起身旁的女子,轉首而去,卻見其已立在遠處,早已躲過勁氣逼身,羅袖虛掩口鼻,似是厭惡那飛蕩的塵囂。毅軒暗暗忖語,葛大夫身系重責,切不可令其逃脫,此間之事,還是先放一放才是,況……此人,亦非小覷,拖耗下去,只會壞了大事。
毅軒劍眉微凜,眸間一絲星點閃現,微微眯視著那臨風而立,似是嬌柔般的身姿,心忖電轉,主意打定,雙手微拱,向那女子遙遙一禮,沉聲道:“今日得遇姑娘,實是幸會,奈何官責在身,就此離去,他日若能再次相遇,還望不吝賜教!”
言罷,未待其語,毅軒腿間輕輕一點,似燕子穿簾般翻身而出,向那遠逃的黑影急急掠去,急如徐風烈火,快似奔雷閃電。掠身而出之際,一絲眸光輕輕暗瞥嬌柔,心中暗忖,她,到底是何人?敵?還是友?
冷束予勾脣邪笑,目光灼灼如焰,向著那葛大夫遠去的背影,心中默唸:“抱歉,不能讓你活過明日了,知我病者死!”遂是退後三步,臨窗而立。料定毅軒見此情形,心知不能糾纏,他便只會撒手追那葛大夫而去。
方才聞其之言,她淡頷首,笑而不語,瞳色露出幾分詭異,待他離去,嘴中喃喃:“追到了,也沒有用呢……”然,她並未急著離去,不過是翻出葛大夫藏於室中存藥,攜劫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