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掌-----7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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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臨睡前,宛雲向馮簡講述今日故事。

男人顯然對那些風花雪月的舊情沒有任何興趣。他放下手裡的書,追問的是另一個細節。

“如果那人的妻子已經死了十年,又沒有參照照片,你如何把模樣畫出來?”馮簡懷疑道,“你就讓他講了幾個故事,便把他妻子畫了出來?”

宛雲笑笑:“人並不會全部忘記過去,回憶的時候總會透露真相。我沒那麼神奇,不過根據他的描述來塗塗改改,還原面貌。至於讓他講故事,嗯,有的時候,人並不知道自己能記住如此多的東西。”

馮簡顯然不甚相信這些形而上的東西,但他沒反駁,若有所思的模樣。

過了會,馮簡再皺眉追問:“你真有那麼妙筆丹青?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經常自己作畫?”

宛雲再笑道:“你看看館長的頭,就知道作畫極費腦力。我做事是慢得很,如能找到更好效率的畫家人選,這苦力便通常讓他們代勞。”

聽她這般說,馮簡沒有再開口。

宛雲回頭看著他,奇道:“怎麼了?“

馮簡沉默片刻,徑自起了新的話題:”你想把那油畫掛在哪個屋子裡?事先宣告,我討厭牆上掛任何有臉的東西。“

宛雲莞爾:“我也沒有想要它裝飾屋子

。有些作品,並不是用來起裝飾作用。”

馮簡不置可否。

到了熄燈之後,某人一直在她身後翻來覆去,發出巨大聲響。

宛雲將被子緊緊裹到下顎。這男人可以說不諳男女關係,但也可以說一年四季都能隨時**。白日裡規規矩矩,但整宿不休同樣是他。

她微一分心的功夫,便錯過了馮簡的話。

對方不耐煩地戳戳她的腰,讓宛雲回頭看自己。

”……今日的拍賣,你總共花了多少錢?“

宛雲只好苦笑。她還沒來得及應答,聽到馮簡繼續試探問道:”……咳,如果我要聘你作畫,需要花多少錢?“

宛雲不由抬頭。然而黑暗中,依舊看不見馮簡的表情。男人聲音略微緊繃,並不像平常生氣和惹人生氣的馮簡。

宛雲略微驚奇道:”你想畫誰?“

馮簡不答,房間內只聽到他盡力放輕的呼吸聲。

宛雲過了會,輕聲道:”……是想畫你叔叔是嗎?“

馮簡淡淡說:”等你什麼時候有時間,又想作畫的時候,告訴我好了。“

他顯然不想再討論,說完後便閉了眼睛。

過了會,馮簡突然感覺手臂一涼,有柔軟的手指搭上。是宛雲試探的伸手去撫摸他臂上曾經的燙傷,似乎是想安慰他。

馮簡很少被如此溫柔的對待,下意識的第一個動作依舊是甩開,然而用力過猛,聽到宛雲輕輕”嘶“了一聲,手臂撞在床柱。馮簡這才記得不光是自己,宛雲也拜他所賜而受過幾次輕傷。

彼此難搞又彼此容忍……彼此容忍,其實也就是一次一次敗給對方吧。

馮簡嘆口氣,皺眉掀開自己被子,把無聲退後的宛雲重新拉到懷裡。

她體溫向來極低,被對方雙臂一圍,溫暖源源不斷的傳來

。男人不噴香水,身上除了剃鬚水很少有多餘氣味。自從兩人同屋而居,馮簡為圖省事,也使用宛雲的沐浴露和洗髮乳。

此刻宛雲靠在他肩頭,聞著熟悉的香味,卻不是從自己身上散發。她感到略微迷茫。

這居然是這麼長時間來,兩人除了睡覺和睡覺,唯一無所事事的夜晚。

正在此時,頭頂上方,馮簡突然很困惑地開口。

”對了,你們……為什麼都覺得宛今會喜歡我?“

宛雲聞言不由”嗯“了聲:”你居然敢問我?“纖指隨意在他胸口滑來滑去,“馮簡,你似乎對今今格外耐心。”

馮簡順手捉住她冰冷的手指,皺眉道:”什麼叫格外耐心?我只不過是在學你而已。“

宛雲一怔:”學我?“

馮簡靜默片刻。

“……你對你妹妹很好。”頓了頓,他淡淡道,“其實我有點羨慕你,李宛雲。有家人是什麼感覺?我的親人很早就死絕了,我也不需要在乎任何人。所以偶爾,我會想……“

馮簡自己再停了一會。

想什麼呢?馮簡不太確定。富麗堂皇的半山別墅全部由何瀧裝修,活色生香的李氏家人優雅又總隱隱的蔑視,感覺永遠融不進去的喧譁圈子。從始至終,公平友善並比較重視他的,似乎只有李氏那個沒有主見又毫無特色的小妹妹。

儘管不在乎無關人等的態度,也不認同小丫頭迫切需要被人重視的心情——但在這個深夜、出於某種原因,馮簡很希望十年前遞給自己手帕的,是現在懷裡的這個女人。

宛雲的身體在他手臂裡微微一僵,是聽到馮簡不知覺地把話說出來。

她沒有迅速推開他。

半晌後,宛雲方淡淡道:“所以,你還是在怪我

。”

馮簡說:“那倒不是——”

“我沒法知道以後的事情。”宛雲輕輕說,“即使我知道自己十年後會嫁給你,即使我現在能重新回到十年前——”頓了頓,她的聲音突如夏夜竹尖掛著的露水,無比冰涼,“不,我永不會說這種話。我們十年前都在做自己以為對的事情,十年後都為這些事情付出代價,說後悔是很可笑的事情。當初讓你留下傷疤的是我,遞來手帕的是宛今。你要記住,不要弄混。”

馮簡不由鬆開手臂,嘲諷道:“李宛雲,你總有那麼多借口。大概向人說句對不起能玷汙你高尚的自尊心。”

宛雲離開他的懷抱,除了指尖仍然搭在手臂上。

“如果過去的事情沒法改變,那你現在就不會取得如此成就。你這裡存在的到底是傷疤,還是刻舟求劍?”宛雲冷冷道,“至於我,有一點無論是十年前、抑或十年後都沒有改變——那就是,我絕不會喜歡懦弱而全無勇氣的人。”

馮簡譏笑:“哦,那我的情況比你更好一些。”他冷冷說,“我從不會喜歡任何人。”

兩人的爭執發生得完全不是時候。

一夜之間,宛雲直接把馮簡請出她的房間,馮簡也拒絕和宛雲說話。兩人又恢復了分房而居的現狀,斷絕所有交流。

何瀧一直認為馮簡宛雲的相處奇怪,然而找不到任何破綻,直到她親眼見識了兩人的幼稚冷戰。幾日過去,兩人的上升到新的高度。何女士已經被繁瑣的家事逼到邊緣,卻又被女兒和女婿當成溝通的中介。四個人即使在同一個房間,這夫妻也視而不見,彼此視為空氣,只肯跟另兩個人說話。

馮簡翻著報紙,口氣平淡無奇的對宛今道:“我的公車最近保養,先借用家裡的兩廂車幾日。外出用車如果要用我的司機,提前告知我一聲。”

宛今含情脈脈地點頭。

餐桌那頭,宛雲抬頭對眯著眼睛瞪兩人的何瀧道:“媽,我最近要去加國一週,後天晚上出發。一週之內暫時不需用車。”

幾日下來,何瀧女士對這對夫妻的忍耐力異常下降

“你自己去跟小馮說!”何瀧罕見的對宛雲冷笑,接著扭頭看向馮簡,狠狠拋去鋒利眼刀。只可惜餐桌太長太遠,對方似乎沒有感應到那力量,依舊在嘩嘩嘩地翻手上報紙。

“小馮!你聽到宛雲說的話了吧?”

馮簡依舊平靜著殺千刀的臉,連頭都沒有抬。

“沒有,你在說什麼。”他問,“沒聽見。”

何瀧用地獄般平靜的聲音回答:“你沒聽見不會問宛雲啊?”

但宛雲此時已經吃完,起身離去。馮簡繼續看著他的報紙,漠不關心的模樣。若不是宛今同在現場,何瀧簡直想質問這兩人究竟在鬧什麼。

在馮簡臨出門前,她把他堵住。

“你在社會混了多年,基本禮貌也該知道。”何瀧耐心地說,“當別人說自己要離開,你多少應該懂得什麼叫禮貌告別?”

馮簡有些詫異地抬起眼睛:“你和宛今終於要搬走了?需要我派車接送麼?”

何瀧深深地吸氣。

對於這個女婿,何女士已經體驗靠近死亡的五部曲。

拒絕、憤怒、掙扎、沮喪,到目前是悲劇而宿命感的接受。連周愈這種男人都能被宛雲放手,年輕人的事情她不想多管。只不過嫁人不同兒戲,何瀧只盼馮簡這輩子為宛雲當牛做馬而已。

壓著想扇馮簡衝動,何瀧從嗓子眼裡擠出笑容:“我不管你倆發生什麼。但你是男人,跟自己妻子講什麼道理,爭什麼面子?平時多讓讓她能怎樣?”

馮簡皺眉,隨後視而不見地從她身邊走過。

他的口氣幾乎是不友善。

“對不起,這件事幫不了你。”

與此同時,宛今終於獲得她夢寐以求和馮簡相處的機會。同獲機會的人還有馮簡的祕書、下屬,以及泱泱數人

平素加班和會議突然多了起來,準確來說,是更多。

華鋒愁眉:“我以為老闆結婚後有了人性。”

“怎可能?”

“老闆娘那麼如花似玉都不能拯救?”

“再這樣只能讓兄弟我上了。”

閒話隨著馮簡進門而終止。

他幾乎是皮笑肉不笑地,緩慢掃了眾人一眼,眾人迅速垂眸,各就各位。

宛今的日子不好過。

工作狂注重效率,抓緊時間。馮簡從不是好老師,耐心堪比何瀧臉上的皺紋更少。

“你不會?”的答案必須是“我可以立刻學”,“你沒有時間”的答案必須是“當然有”,“我努力過了”得到的迴應是“我不需要你的努力,我需要好結果”。

宛今不似宛靈,但即使八面玲瓏的二姐在馮簡手裡,也吃過不大不小的苦頭。世界上沒有哪個少女希望有好感的人看著自己的眼睛時說的是:“……腦子慢無所謂,但至少你應該勤力。”

自尊心向來是微妙的東西,馮簡的直率讓人難堪,宛靈在旁邊似笑非笑的目光讓人躲避。整個企業的職業人士似乎都是高效的代言詞,宛今在新的環境中,依舊感覺自己被強烈孤立。她不被任何人需要。

……這根本和初衷相反。

宛今脾氣柔和,然而在這種高壓下,終於崩潰。

走出深夜的電梯,馮簡和祕書在前方快步前行,低聲討論才結束的會議內容。華鋒幫他關上車門的最後一秒,才想到少了人。

“宛今小姐不在?”

馮簡也不確定:“你走的時候沒叫她?“

“……不對,剛剛坐電梯時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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