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
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盛一院香。
又是一年好初夏,大蒙後宮花園正是鮮花爛漫時,嫩綠的莖葉,花開得奼紫嫣紅,滿園芬芳,木本的有薔薇、木槿、丁香,草本的有鳳仙、石竹、夜來香、江西臘、步步高……花草不名貴,但是長得繁茂潑辣,園裡的每個角落都是。
其中長得最繁茂最潑辣的是波斯菊,密密叢叢地長滿了向陽的山坡。
這種花開得稠,有絳紫的,有銀白的,一層一層,散發著濃郁的異香。
原先被先皇用來盛美酒的水池,也換上了清澈見底的碧波,水中央開滿了各色睡蓮,真是美不勝收。
花園一角的海棠樹下,一個美麗異常的年輕女子正微微抬頭,閉著雙目,貪婪地嗅著空氣中的清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大汗,大汗西征回來啦!”忽然,一名年輕的宮女匆忙地從外殿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見到花園角落裡的女子,立刻氣喘吁吁地通報。
“什麼?你說什麼?是蒙哥?他,他回來啦?”女子的雙眼倏地睜開,原本一臉淡然的神情也瞬間變得光彩照人。
她一臉欣喜地看著那個宮女,有些激動地開口,“快,快去叫李嬤嬤,叫她帶上碧陽和定歌,快,快。”
說著,她立刻走出花叢,跑向宮門,可是到宮門口的時候似乎意識到什麼,又慌忙轉身,對著內殿的宮女們命令道:“快,你們快幫我梳妝更衣……”奢麗宮門口,大蒙的皇后帶領著長公主碧陽和次公主定歌以及一群宮女侍衛,焦急地等待著大汗的身影。
“父皇——”突然,皇后懷裡的碧陽向著遠處猛地大叫一聲,“啊,是了,是大汗的軍隊西征回來了!”遠遠地,地平線上忽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隨即,便聽到陣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聲聲入耳,逐漸變成雷鳴……欣喜萬分的碧陽倏地掙開李嬤嬤的懷抱,向著遠方的人群衝去,口裡更是愉悅地大叫道:“父皇——父皇——”遠處的鐵騎軍隊因她的出現霎時停下,唯獨為首的一騎仍然飛馳,馬上的人一身黑色的戎裝,狹長而深邃的銀眸忽然被柔情溢滿。
坐騎狂奔的同時,他倏地扔掉手中長劍。
越來越接近向他奔跑的小人兒了,他雙腿忽然一跨,跳下馬來。
“碧陽——我的碧陽——哈哈哈哈——父皇幾年未見到我的小公主啦,轉眼都這麼大啦!快長到父皇的胸口啦——父皇都快不認識了——哈哈哈哈哈——”他開心地抱著女兒在空中轉著圈,笑著,鬧著,直到另一道稚嫩的童聲怯怯地插入。
“父皇!”他抱著碧陽,終於停止了轉動,愣愣地看著站在他身下,一個個頭小小的女孩。
皇后此時正一臉笑意地站在她的身邊。
“也速兒,這是……”放下碧陽,他呆呆地問他的皇后。
“蒙哥,這就是定歌,我們的女兒……快五歲了。”
“定歌……定歌……我……的女兒……”蒙哥忽然彎下身,雙膝半跪在小女孩的面前,仔細地打量著她,眼中有著不可思議的感動。
半晌之後,他終於忍不住伸出雙手,將她緊緊地抱入了懷中。
西征持續了五年,這五年中,他未曾回過來一次,竟不知自己也有了孩子。
“父皇,定歌也想要父皇抱著轉轉。”
“好,好,父皇抱定歌轉轉,哈哈哈哈……”蒙哥再次發自內心地大笑起來。
是夜,世界歸於平靜,所有喧囂暫時被黑夜阻隔開來。
月光下,蒙哥正對著一隻大紅色的玉爪龍發呆。
這隻大紅色的玉爪,曾經一直戴在她的手腕上,那次對她施咒之後,他便將它暫時收起了。
唉,玉爪龍!承載著自己對她全部的深情吧,她過得好嗎?還記得他吧?記憶恢復後,會恨他嗎?唉,好亂!這些年,對她的思念從不曾斷過,夢中老是重複著在臨安城的巷子裡,她傾國傾城的纖細背影,她的淺淺一笑,她思考時的專注……曾經差點,他就要得到她的心了。
或許她對他也動過心吧!“蒙哥!”他的身後,也速兒忽然輕輕靠近,感嘆道,“一眨眼,兩個丫頭都這麼大了。
瞧她們,都漂亮得不像話,我這個做母親的還真被比下去了。”
拉回思緒,蒙哥忍不住輕笑。
“只可惜,你未曾看見定歌的成長,她的第一次說話,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吵鬧……每一次我都忍不住想,要是你也見到了,那該多好,那該多好。”
“也速兒……”蒙哥有些抱歉。
“每天只要看著她們笑,我就有說不出的滿足,可是,葉真她……她一定不會真正釋然吧。
當初在合洲城,你貼了告示尋找王妃葉真,那李嬤嬤才抱了孩子前來……可說到底,碧陽並不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在你的心中,仍一直忘不了葉真。”
“也速兒……”“你什麼都不要說,我能夠理解的,但是蒙哥你能理解葉真,還有……大宋的皇帝嗎?我聽說這些年他們一直無嗣,我一直忘不了當初他們看到碧陽時的眼神,那種血濃於水……蒙哥,你不明白嗎?我真的希望你能真正地放開,為我,為你,為葉真,也為了我們自己的孩子……”“蒙哥,我從來不怪你,不怪你忘不了葉真,因為我,我也忘不掉,也不怪你不夠在乎我,只是,現在我真的希望你能放開。”
鞦韆上,大蒙兩位嬌豔的小公主正開心地搖晃著雙腿,銀鈴般的笑聲在整個皇宮中肆意迴盪。
“碧陽,碧陽,你推我嘛,快點推我嘛!”“那好,你可不準怕哦!抓緊啦,我來啦,呵呵呵呵,怕不怕?怕不怕?”“不怕,不怕啦,大蒙的兒女才不會怕哩!”定歌一臉的驕傲,小大人似的回答。
蒙哥滿足地看著這一幕,陽光下,兩個女兒同時綻放著如花的光芒。
忽然,他皺起眉頭,因為在烈日的反射下,碧陽的笑眸裡放出絢目黑色的光芒;可是定歌,卻和他一樣,擁有著一雙妖豔的銀色雙眸。
這個發現讓他忽然覺得慌亂,隨即整個人心煩意亂起來。
不再看兩個女兒,他迅速轉身,匆匆向自己的寢宮走去。
調皮的碧陽突然瞥到匆忙回寢宮的父皇,立即跟上,走進父皇寢殿的時候,她惡作劇地突然大喝一聲“父皇!”,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樣。
“砰——”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蒙哥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一個不小手,手中大紅色的玉爪龍也立即應聲落下,“哐啷”一聲,掉在水晶地上。
“父皇,這是什麼?”碧陽想也不想,笑著衝過去,好奇地撿起地上的玉爪龍。
“放下——我叫你放下——”沒來由地,蒙哥的怒火倏地爆發,不等碧陽反應過來,他就猛地拍掉她手中的玉爪龍。
內心深處,一種不知名的情緒在蔓延,迅速地蔓延。
“父皇?”碧陽愣愣地看著父皇,眼淚卻強忍在眼眶中,不讓它輕易落下。
好倔強的脾氣,就像她。
“碧陽……”“父皇,是碧陽錯了,忽然出聲,嚇到了父皇,碧陽先出去了。”
她才十歲,過分早熟了些。
蒙哥無奈地看著她緩緩離開的嬌弱背影。
夜晚,蒙哥終於忍不住走進了碧陽的寢宮。
碧陽正躺在床側,可是他知道,她定未入睡。
沉默半晌——“碧陽……這隻玉爪龍,是你母親的。”
他終於緩緩開口。
聽到他的話,**的小人忽然起身,不解地看著他。
“父皇一直不曾告訴你,其實你,不是父皇的女兒。”
祕密終於被說出口,對著女兒,已經漸漸長大的女兒。
雖然傷感,他卻忽然感到輕鬆。
“父皇,你在說什麼?”碧陽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皇。
“是父皇不好,將你偷偷帶到了身邊……你的母親……還有父親,很想你,很想你,你和他很像。”
“父皇,你到底在說什麼啊?”碧陽小小的臉蛋上,此刻已經滿是慌亂,淚,也不禁悄悄流下,真的忍不住了。
她不明白啊,真的不明白,父皇他到底是怎麼了。
“碧陽,雖然你不是父皇親生,但你永遠是父皇的小公主……你的父母,你會愛上他們,我會再找時間講給你聽,早點睡覺,乖。”
放下手中的玉爪龍,他像以往一樣,輕輕地親吻了女兒粉嫩的臉頰,接著,緩緩走出女兒的寢宮。
回到自己的寢殿,眼角的淚才不爭氣地滑落。
“蒙哥!”也速兒忽然走上來,從背後緊緊抱住他,輕道,“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也速兒替葉真好好謝謝你,也替也速兒自己。”
“也速兒……我……”蒙哥轉過身,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妻,久久說不出話來。
半晌,他終於伸開雙臂,反手將她緊緊地圈住,喃喃輕語道,“對不起,對不起……”“一切都過去了,蒙哥,我們好好在一起,好好在一起,還有我們的定歌,好不好?好不好?”此時的也速兒,早已經泣不成聲了。
“好……好……”蒙哥堅定地答應著,為自己,為自己的妻,也為自己的女兒——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