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紫嫣正埋頭無限悲傷地奔跑當中,突然被人用手拽住,剛要驚呼,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想我被當做刺客抓起來關到地牢裡,你就放聲叫吧!”
“是你!”秦紫嫣驚訝地抬頭,入目的,果然是那極其熟悉的帶著面具的臉。
“是我。”
不知是秦紫嫣的錯覺還是怎麼一回事,秦紫嫣發現在自己認出他時,他那雙唯一**在外的眼睛陡然有光亮升起。
秦紫嫣慌不擇路,帶著他像無頭蒼蠅般在府裡亂竄。最後,還是他鎮定地將她徑直拉到御花園的假山後面。秦紫嫣心裡正驚訝著,這個時候,他帶自己來假山後面幹嘛。畢竟,這個地方,可是侍衛巡邏最頻繁的地方。眼下,又發生刺客進宮,侍衛們是絕不會放棄對假山後面的搜尋。因此,秦紫嫣驟然緊張起來。
倘若在這裡,被眾人發現自己跟他在一起,那麼恐怕自己往後要想在宮裡待下去就越發難了。秦紫嫣這樣想著,頓時覺得口乾舌燥,眼珠四處轉動著,祈禱著不要被人發現。
但很快,秦紫嫣的心就安定下來了。
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手腳,原本普通的假山,竟然出現一道開啟的門,那道門的顏色居然跟四周的石頭一模一樣。秦紫嫣俯下身剛想多看兩眼,就被他像老鷹捉小雞般直接提進了洞裡。
終於安全了!秦紫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聽著外頭侍衛們齊整跑步的聲響,不由輕聲低嘆道。
“你就那麼害怕被人撞見跟我在一起?”
他低聲道,語氣裡有著讓秦紫嫣捕捉不明的情緒,像是促狹,又像是清淺的哀傷在遊蕩。
秦紫嫣忙搖頭,道:“不是。我只是害怕被人發現,你就真的要去關地牢了。”
“那你會來看我嗎?”
他的語氣變得越發低沉下來,這次,秦紫嫣清楚地感覺到了他言語中的痴纏。那清亮的瞳仁,分明流淌著只有注視著情人才會有的眼神。秦紫嫣的目光不由躲閃開來,吱唔道:“我……不知道地牢在哪裡。”
“那好辦。”他輕笑道,伸手就拉著秦紫嫣往前走。
假山裡面黑漆漆的,秦紫嫣寸步難行,被他拉著,只能被迫地跟著走。不知為何,明明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但秦紫嫣卻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感覺。甚至,隱隱約約的,還十分的期待。秦紫嫣不知道自己內心的這種奇怪的竊喜是從何而來,好在假山裡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清楚,因而秦紫嫣倒也不必去擔心自己臉上的表情過於怪異。
過了許久,秦紫嫣才輕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你叫我阿玖就好。”他語氣淡然地道。
“阿玖,阿玖……”秦紫嫣喃喃地念了兩遍,感嘆道:“我們認識,少說也有三年了,但是卻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我的名字,對你而言重要嗎?”他停下腳步,聲音晦澀無比。
秦紫嫣頓時就怔在那裡,不知道如何作答。她的眼前晃過展梓文在慕容墨跟前語笑嫣然的樣子,她很努力地想像展梓文那樣大聲地說話大聲地去笑。展梓文就是用那樣的笑,在慕容墨跟前將尷尬的局面,輕而易舉地便扭轉了過來。可是秦紫嫣嘴角動了動,卻還是無法做到。只是像往常般,淡淡地道:“或許對你來說,這的確不重要。”
“可我是在問你。”他執拗地追問道。
儘管知道秦紫嫣這樣說,也算是回答。但是他不願聽這樣朦朧的回答,他不願去猜測她的心思,他希望她能夠將她心中的想法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秦紫嫣卻始終避而不答,輕聲道:“這裡這麼黑,通往哪裡的?”
“你怎麼不問我怎麼知道這個地下隧道的?”
他緊緊地拉著她的手,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但是聽覺卻要比任何一個時候都要警覺,彼此相貼那麼近,呼吸聲此起彼伏的。
這樣的幽閉的環境,這樣曖昧的氛圍,讓秦紫嫣的手心都沁出一層溼漉漉的汗,她想掙脫他的手,但是他卻彷彿察覺到她內心所想般,淡然笑道:“你放心好了,我對你從來都沒有過歹念,否則的話,你今天也就不會在這裡了。”
秦紫嫣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又見掙脫不開,便也就放棄了掙脫,心裡只盼著這條地下隧道能夠快點走完。
“在你心裡,我算是什麼樣的人?”秦紫嫣咬著嘴脣,鄭重地問道。
他點了點頭,道:“是很重要的人。”
“有多重要,可以重要到讓我看看你的臉嗎?”秦紫嫣鼓起勇氣問道,因為她知道這對於他來說一定是個很過分的要求。
果然,他的語氣立即就冷了下去,沉聲道:“一張臉而已,你就那麼看重嗎?”
“上天賜給每個人不同的面孔,就是為了讓人記住,讓在乎你的那個人,在人海當中一眼就看到你。可是你卻偏偏要戴著面具行走,我不懂。”秦紫嫣已經記不起自己有多少次,有種衝動,想要不顧一切地將他臉上的面具摘下來。他有一雙那麼漂亮的眼睛,秦紫嫣相信他的臉,也一定是這世間最為俊美的。
“如果說每個人都有一張面孔,只不過是為了讓在乎自己的人,能夠在人海中一眼就看到自己的話。那麼像我這樣,戴著面具的,才是最獨一無二,最容易被發現的。子宜,我問你,你對容貌很在乎嗎?”
秦紫嫣想了想,點頭道:“女為悅己者容,天底下應該沒有女子會希望自己不漂亮的吧。”
“那男子的容貌重要嗎?”
他嘶啞著聲音問道,拉著秦紫嫣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緊了些。
察覺到他的緊張,雖然不知道他的緊張從何而來,但是秦紫嫣還是輕聲道:“男子自來便與女子不同,男子只要胸懷開闊,那麼容貌自然就不是最重要的了。”
“子宜,你覺得……我們可能嗎?”
秦紫嫣沒有料到他會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腳底一滑,整個人就栽倒下去。好在,他一直緊緊拉著她的手沒有放開過,穩穩地摟住秦紫嫣的腰,將她扶起。
暗黑的隧道里,兩人互相凝視,他看見秦紫嫣的眸子裡一片嬌羞無限。而秦紫嫣,因為並非練武之身,所以目不能夜視。在這樣的情況下,就只能努力地瞪大眼睛,憑著感覺去跟他對視著。
“子宜,你眼睛不要瞪那麼大,隧道里往往很多蛇,他們因為眼睛很小的緣故,所以都特別討厭愛瞪大眼睛的女人。你最好還是小心點,否則的話,到時這些蛇纏上你,可別怪我撇下你不管。”他輕笑著威脅道。
女人,沒有幾個是不害怕這些軟體動物的。秦紫嫣見他這樣說,頓時就覺得全身都不舒服起來,就彷彿那些蛇,眼下就已經全部爬到了自己的身上般。她抬起手,懊惱地在身上胡亂抓了幾下,到底還是保持著良好的心態,什麼話都沒有說出口。
他也沒有再繼續出言恐嚇她。
兩個人,就這樣手拉著手,像是最好的玩伴般,彼此信任,在暗黑的隧道里摸索著穿行著。
直到將隧道走到底,他從腰間拿出火摺子,點燃了往周圍照了照,輕聲問道:“怎麼樣,喜歡這裡嗎?”
只見周圍的石壁上全部都爬滿了綠油油的爬山虎,而頭頂的石壁上則懸掛了許多顆小珠子,在夜色下發出微弱的光亮。一方石桌置於牆角,石桌上雕著一尊女像。
見秦紫嫣的目光被那尊女像所吸引過去了,他解說道:“那尊女相的真身,你一定很感興趣。”
秦紫嫣走過去拿起一看,頓時心頭如被雷擊過般。
抬起手,仔細地觸控著女像身上的紋理,一點一點地移動手指,如觸碰著驚世珍寶般小心翼翼。
“你已經知道她是誰了?”他禁不住低聲嘆息道:“果然是骨肉連心,縱然是那麼小就分離的母女,竟然也能認出自己的孃親。”
“我跟我孃親真的長得很像,而且我經常會做夢,夢到我孃親。”秦紫嫣將女相捧起,放到自己臉上輕輕磨蹭著,出聲問道:“你到底是誰,為什麼知道我那麼多事情?”
他不回答,只是站在那裡,沉默,如一尊佛般。
秦紫嫣不甘心地道:“你可以不給我看你的臉,但是至少你也應該給我一個交代吧!我們認識這麼久,你從來都是神出鬼沒的。不管是相府還是皇宮,你都可以來去自如,從來都沒有什麼需要擔心顧忌的。當然,這些跟我並沒有什麼關係,因此我可以統統不去過問。只是,關於我的過去,就連皇上也是費了那麼大的周章才知道的,你卻能夠如數家珍地說出來。”
“阿玖,請你看在我們認識這麼多年的情分上,就將一切都告訴我吧!這樣瞞著我,累的那個人,應該不止我一個人才是。”
“累的那個人的確不是隻有你,但是,我又怎麼捨得讓你太累呢。子宜,往事成殤,你每多知道一樁,身上的傷口便會多痛上一分。我實在是不忍心看到你疼痛,既然過去已經過去了,那麼為什麼不索性讓他們徹底地過去呢?”他閉目輕輕地勸道,卻不知道這番話究竟是在勸秦紫嫣,還是在勸他自己。
“你可以讓他們徹底地過去嗎?”秦紫嫣微帶嘲諷地笑道:“若是你可以的話,那麼你就不會在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時不時地在我面前提起了。其實,你比誰都更害怕我將過去全然忘記。”
“我之所以這樣做,其實只想讓你記起過去的一件事情。但很顯然,那件事情,你永遠都不可能記起。”
“什麼事情?”秦紫嫣問道。
他冷冷地笑了,道:“什麼事情已經不重要了,或許,這本來就是我一個人在執著的錯誤罷了。”
要他怎麼說,要他說,十六年前,你的孃親就已經將你跟我訂下了婚約了嗎?
她會接受這個真相嗎?
而知曉這個真相,對她來說,又有什麼好處嗎?
怕是什麼好處都沒有了,怕是隻會讓她如今原本就動盪不安的生活變得更加亂七八糟。而那,不是他願意看到的。他真的,由衷地希望她過得好,很好,很好很好的那種。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秦紫嫣放下手中的女像,環顧了下週圍,問道。
雖然並沒有看到門,光從表面上來看,這裡已經是走到了隧道的盡頭,但是秦紫嫣知道,這裡必定還有可以通往外面的出口。只不過,那個出口就跟假山上的進口一樣,隱藏得極深,輕易發現不了。
“原本沒想帶你來的,原本我只是想來這裡找個人,不承想竟然會讓我碰到你。或許這就證明,上天註定,你跟我的緣分是逃都逃不掉的。既然如此的話,我又豈能辜負上天的一番好意呢。所以,我就先將我手頭的事情撇下放到一邊,先帶你過來逛逛這隧道。想來,你應該是從來都沒有走過地道吧。”
“是沒有走過。”秦紫嫣點了點頭,不過,她對於這些東西並沒有多少興趣,因而很快就又提出了新的問題,“你來宮裡找誰呀?”
“這個人。”他摸出上次楊修給自己的畫像,攤開來給秦紫嫣看,道:“我要找的,就是這畫中的公主。”
秦紫嫣接過一看,只見畫中的女子,分明就是展梓文無誤,當下不由驚道:“你說什麼,你剛稱她為公主?”
“是呀,她是扶夙國的公主。”
“那她怎麼會來這裡?”秦紫嫣震驚不已,按照習俗,未出嫁的公主都是要養在深閨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怎麼這個公主卻女扮男裝,四處亂跑呢。
“這事說來話長,扶夙國的丞相看上了公主,想娶公主。公主自然是不願意的,於是就偷偷一個人逃跑了。丞相便以此為藉口,帶兵作亂。如今扶夙國的國主已經歿了,我要趕快找到公主,讓她回去跟新立的皇上,一起為舊皇舉辦喪事。同時,也好安穩民心,也讓那些想趁機作亂的小人有所忌憚。”
秦紫嫣點了點頭,道:“原來是這樣,難顧就連皇上也覺得她與眾不同。原來,她竟然是公主。只不過,阿玖,你來晚了點,如今的公主,恐怕是你帶不回去的。”
“怎麼說,難道是公主出事了嗎?”
“公主沒有出事。”秦紫嫣搖了搖頭,隨即沉聲道:“公主依然好好地在宮裡,只不過,她很快就要成為太子側妃了。”
“什麼,太子側妃?”他聞言,抬起眼瞪向秦紫嫣,道:“你為什麼不出言阻止?”
“你以為我能阻止嗎?”秦紫嫣苦笑道。
“你說她很快就要成為太子側妃了,難道說現在還沒有成為嗎?”
“這已經不是什麼祕密了,闔宮皆知了,就只差皇上的一紙詔書。”秦紫嫣道。
他笑道:“那就好辦,宮裡傳得再厲害也無所謂,只要皇上能夠收回成命,那麼這些肆虐的流言自然也會安靜下來。總而言之,扶夙國的公主絕不能成為他過國側妃。而且我也絕不允許有人跟你享用同一個夫君。一個凌香就夠了,絕不能再出現第二個。”
“但是他是太子,將來遲早都會有後宮佳麗三千的。就算今天這個公主的婚事沒成,也早晚會有那個公主。所謂,不二女共侍一夫,這也不過是我的夢想罷了。如今,我早就已經將這些不切實際的夢想給掐斷了。所以,阿玖,你也不必為我打抱不平什麼的。”
秦紫嫣看著他,輕笑道:“對了,你怎麼跟扶夙國扯上關係了?”
“你這算是在關心我嗎?”他挑著眼睛,笑得彷彿桃花都跟著開了般妖孽。
秦紫嫣低下頭,道:“你不回答算了。”
“我跟府夙國的國主相識,所以……”他笑了笑,接著道:“事實上,我是圖騰幫的幫主。我曾經救過上一任幫主的性命,然後他就將幫主之位傳給我了。而圖騰幫,跟扶夙國國主的關係十分要好。”
“所以,你現在是聽命扶夙國?”秦紫嫣擰緊了眉頭道,畢竟,聽命於人絕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尤其是對於他而言。秦紫嫣能感覺到,他絕對跟自己是同一類人,都那麼高傲。
“你就那麼希望我聽命於人嗎?不過,還真讓你失望了。因為,如今圖騰幫已經只歸我管了。扶夙國跟圖騰幫,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之所以我現在還幫扶夙國做事,那也全是看在上任幫主的情面上。只是,瓔珞圖騰令我一直都沒有找到。否則的話,這圖騰幫的一切就全是我一人說了算了,而不必去讓底下的人給我舉手投票了。”
“瓔珞圖騰令,是什麼東西呀?”秦紫嫣問道。
“圖騰幫的信物,相當於皇上的國璽一樣重要。”
“這樣子啊。”秦紫嫣淡淡地應道,腦海裡,卻浮起凌香曾經送給自己的那個銀鐲子,那上面刻著繁複的圖騰。也不知道,那個圖騰手鐲,是不是就是他口中的瓔珞圖騰令。不過,秦紫嫣最終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畢竟,圖騰令,從名字上來看,就應該是一塊令牌之類的。而將銀手鐲當做幫派最重要的信物,這也著實有些荒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