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侍僧
德魯伊族長再也無法說出一句話來，他像是喉嚨堵住一般，目光呆滯。
被自己的同胞歧視驅逐，又被大陸的異族欺凌追殺，最後只能躲在冰封山脈苟延殘喘，箇中的苦難與悽慘，又豈是一句話能說完的？
現在，突然有人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自己的愚昧不堪。
夏伊的話狠狠地衝破了阿曼達的固執，良久，老族長眼眶中溢位兩滴淚來，這位儘管衰老，但是看起來精氣十足的老德魯伊，瞬間變得老態龍鍾。
他終歸是太蒼老了，老到連感傷的精力都沒有。
“對不起……或許我太冒昧了……”夏伊看著老淚縱橫的阿曼達，多少有些愧疚。
“不，不怪你。”老族長勉強笑道，“若是我還年輕氣盛，或許你的話刺痛了我，或者我惱羞成怒，或者我聽從了你的建議，將德魯伊一族壯大，但是現在，我還有什麼資格責怪別人呢？”
蒙多也勸慰道：“阿曼達爺爺，至少為不是晚，不是嗎？”
“並非如此，小蒙多。”老族長解釋道，“這就是我的請求，若有一天，我無法再給德魯伊庇護，如果德魯伊外敵入侵面臨滅族之危，請看在我的情面上，還請盡力儲存德魯伊一族的香火……”
小獸人還想說什麼，被夏伊攔下。
德魯伊一族的壽命有一千多年，阿曼達也終究要走到生命的盡頭。夏伊已經聽出了老族長話裡的死志，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德魯伊一族的未來，而他又無處依靠，只能拜託一個勉強能信任的小獸人。
如夏伊所想，阿曼達捲起自己的長袖，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來，他的身軀已經萎縮，肌肉乾枯得如同巫妖！血肉變成了乾枯的樹皮一般！
“事實上，我早該去向自然女神報道啦！只是我怕我一走，德魯伊再無依靠，便以燃燒生命力為代價，這讓我的壽命得以延長，代價是實力的降低。如今我只是一個空架子了，連一個小孩都能把我打倒。”
這讓夏伊和蒙多肅然起敬，單純的小蒙多感動得熱淚盈眶，又趕緊偷偷擦掉。
還沒等兩人表態，德魯伊族長神色變得緊張，苦笑道：“看來我們又有客人拜訪了，小蒙多，你趕緊離開吧，以你的身份那些人應該不會為難你，不過你得把這位夏伊小姐藏起來。”
說完便站起身來，蹣跚著走出木屋。
夏伊和蒙多一頭霧水，阿曼達的語氣，來人可不是客人！他們沒有按照老德魯伊的吩咐離開，而是開啟窗櫺，看到阿曼達竟凌空站立，懸在半空之中，哪裡是剛剛老態龍鍾的老頭，而是一個氣勢懾人的強者！
“好強！我爺爺說整個大陸上，和阿曼達爺爺有一戰之力的人不超過一隻手！果然名不虛傳，在空氣中如履平地，就是風系法師都做不到！”蒙多感嘆道。
阿曼達在凌空走到村頭，下面的德魯伊族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好奇地盯著族長，並不時叫好。
“光明教的老傢伙，來者是客，既然到了，難倒還要我親自請你們嗎？”
老族長隨手一揮，只見樹林之中一個黑影慘叫著倒飛出去，摔得四腳朝天，同時從叢林中躥出十幾個黑影。
這些人都是鬍子花白的老者，還有一個駝背的老嫗，都穿著襤褸的黑袍，身上沾著泥土穢物，更像是逃難的乞丐！
“光明教的侍僧！他們來幹嘛？”蒙多驚訝叫道，見夏伊一臉茫然，解釋道，“這些是人族光明教的侍僧，又叫苦行僧，都是一些信仰堅定的變態！”
就連蒙多的爺爺，老薩滿，在提到光明教的侍僧的時候，都懷著敬佩和畏懼，侍僧對光明教的忠誠程度已經可以用變態來形容！在他們眼裡，對光明主神的信仰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他們赤足遊歷大陸，以人類的供奉為生，在人族中，有著很高的威望，被尊稱為“行走的使徒”。
侍僧中的帶頭人向前一步，雙手合十，鞠躬說道：“比較起尊敬的阿曼達族長，我們這些人可不敢再您面前妄自稱老。只是阿曼達族長，你們德魯伊部落可真難找呢，可廢了我一番時間，看起來，你們生活得並不富裕呢。”
“哼，我道是誰，原來是亞瑟小子。”德魯伊族長不屑地冷笑，“你身上的爪痕已經癒合了嗎？”
亞瑟也波瀾不驚，說道：“多謝阿曼達族長的關心，作為偉大的光明主神的教徒，任何傷痕都會在聖光之中癒合。”
亞瑟雖然不肯落下半點氣勢，但已經是惱羞成怒，他胸口曾被阿曼達變身魔獸，一爪劃破自己的胸膛，自然之力造成的豁口，在光明聖光的治療下，在**整整躺了半年，巨大的傷口在癒合，留下四條巨大的爪痕，這是他最大的恥辱和恐懼！
“說吧，虛偽的光明教徒，你有什麼來意，我可不記得我們之間有什麼交情。”阿曼達下了逐客令。
“光明神教導我們，對於異教徒的出言不遜，我們要予以寬容，並且糾正他們的錯誤。”亞瑟壓抑著心中的怒火，換上笑臉，“自然是來拜訪阿曼達閣下了！”
“不勞煩你擔憂！若是來打架的，老人家倒是願意給你們一些教訓！”阿曼達對侍僧虛偽的一套嗤之以鼻。
德魯伊族長的強勢，實實在在把亞瑟唬住了。
一個月前，亞瑟得到光明教皇的指示，說德魯伊族長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實力大損，派自己帶領十二個侍僧來檢視，如果可以的話，取其性命。
但是一開始，阿曼達凌空站立這一招，就把亞瑟嚇住了，他可是親身領教過阿曼達的厲害！稍不謹慎，恐怕隕落在此的就是他自己！所以一開始就在試探，老德魯伊的強勢超乎尋常，他甚至懷疑是不是教皇出錯了！
“尊敬的教皇陛下，並非亞瑟懷疑您的大預言術……嗯？”亞瑟發覺不對勁，阿曼達這老傢伙一向對光明教不屑一顧，越是表現得強大，越代表他的心虛！
亞瑟也是狡猾如狼，故作輕鬆說道：“恐怕阿曼達族長也是色厲內荏吧！”
“哼，老人家雖然不比年輕之時，但是收拾你們這幾隻小貓小狗，倒不在話下！”阿曼達也冒出冷汗，教皇的大預言術可真真厲害。
狡詐的亞瑟立刻確定了，這老傢伙的確實力大損，若是自己糊塗一點，都被這老東西騙了！
“以光明神的名義，凡是褻神者，都應該予以制裁！”亞瑟大聲說道，同時也是在給自己壯膽，其他忠誠的侍僧一聽，果然消除了不少恐懼。
事已至此，阿曼達知道已經瞞不住了，朝著空中怒吼一聲，全身的骨骼響起，只見他的軀體慢慢變大，最後化成一隻巨獸，大地暴熊！
“吼！！”落地的大地暴熊，一聲咆哮震懾叢林，巨掌一拍，連大地都在震動！
這個巨獸足足有兩個屋子大小，侍僧們紛紛露出懼意，不由得倒退一步。
“不用怕！這個老傢伙已經快油枯燈滅了！殺！”亞瑟看出阿曼達已經是強弩之末，便讓手下試探一番，確保無誤。
侍僧們雖然不滿亞瑟這傢伙派遣他們打頭陣，萬一德魯伊依舊強大，他們可死得不明不白了！但是對光明神的信仰，驅走了他們的恐懼，紛紛舉起法杖。
“光明聖焰！”
亞瑟一聲令下，天空降下一道白色的火焰，砸在大地暴熊的身上，夾雜著光明聖力的火焰灼燒著大地暴熊，它的後背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被火焰烤得焦黑，這一下便把阿曼達打得腳步踉蹌，畢竟他已經不是全盛時期的德魯伊了。
但是將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力轉化為戰力的阿曼達也十分恐怖，前爪一揮，一名侍僧連躲都來不及躲，便被拍成了肉泥，連發出慘叫的時間都沒有！
剩下的德魯伊見外敵入侵，紛紛變成擅長的戰鬥魔獸，衝向侍僧，想要拯救他們的族長。
亞瑟知道阿曼達已經不剩幾分戰力，而且他要報一爪之仇，便吩咐道：“你們去對付其他德魯伊，老傢伙交給我了！記住，作為光明神告訴我們，對待異教徒不能仁慈！”
阿曼達聽亞瑟這是要趕盡殺絕，不由得急火攻心，吐出一口鮮血，但他已經無力迴天了。
果不其然，可憐的德魯伊，常年生活在與世無爭的叢林中，儘管有強大的天賦，但哪裡侍僧的對手？戰鬥變成單方面的屠殺，德魯伊倒在侍僧的聖光之下，連小孩也不放過，安寧的德魯伊村落瀰漫著血液的腥臭。
“怎麼樣？老傢伙。”亞瑟心中燃起一股復仇的快感，“接下來就是你了，固執的異教徒，接受來自神的審判吧！”
“審判之刃！”
隨著亞瑟的聲音響起，他手中的法杖化為光刃，刺入大地暴熊的心臟，阿曼達連閃躲的力氣都欠奉，失去力量的支援，大地暴熊慢慢縮小，跌在地上，阿曼達始終看著他的村落，他的族人。
眼睜睜地看著被血洗的德魯伊，整個村莊剩下了怒吼和哀嚎，阿曼達活得夠久了，他不懼死亡，他只是放不下他的族人。
即使到死，阿曼達也沒有發出痛苦的呻吟，只是默默地注視著他的村莊，直到眼睛裡的光華消失，變得灰暗……
阿曼達的生命之火熄滅，他庇護德魯伊一族千年，真的錯了嗎？
並沒有，他只是太愛護他的種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