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兩人坐定之後,太皇太后慈笑的對著宋綰兒,再一次開口道,“綰兒,坐到哀家的身邊來。”
“綰兒遵命。”宋綰兒脆生生道,而後將目光落在坐在太皇太后身邊的史珍香身上。
其實按理說,史珍香坐那個位置再合適不過,她既是最先入宮的嬪妃,也曾位高貴妃頭銜,且太皇太后一度希翼於讓她為皇室綿延子嗣。
可怪就怪在皇甫曜璟始終不碰她,她孃家的勢力也在逐漸削弱,是以讓她在宮裡的地位也一落千丈。
如今宋綰兒的回宮讓太皇太后將所有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致力將她往高位上捧,這一舉動,以她跟隨太皇太后身側這麼多年來的瞭解,只差沒有捅破那一張紙而已汊
。
史珍香在心裡嘆了口氣,即便不樂意又能如何。
卻還得掛著從容的微笑,起身與她換了位置。
宮一瓦皺緊眉頭,心裡的不安又湧了上來朕。
太皇太后之前那般力挺史貴人,如今宋綰兒一回來,便立即將她踢開,其中的意味,她不想懂。
自宋綰兒出現之際,東方灝人與右側的尉遲茷封便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身上穿的大紅牡丹繡禎鴛鴦袍正是當年先皇還是王爺的時候迎娶先皇后,先皇后所穿的喜袍,因為先皇后極其喜歡牡丹,又與先皇恩愛兩相宜,是以一直將喜袍儲存完好,還一直說要將喜袍留給她的皇媳……
東方灝人想著,看向高坐在龍紋椅坐上的天子。
他神色平靜,龍顏附了溫潤淺笑,淡淡的與太皇太后和宋綰兒閒談,似乎根本未放在心間。
心裡迷惘,他一向心思縝密,此時卻看他不透。
這次的宴會沒有過多的華辭鋪襯,大家便開始吃酒賞樂,只是皇甫曜璟偶爾與三國來的使臣寒暄一二,其餘的時間便是與身邊的太皇太后和宋綰兒私語,至始至終沒有看過某人。
宮一瓦心裡集慮繁多,也只是與身側的蘇瓷閒散的聊著一些有的沒的,並沒有看他一眼。
不是感覺不到對面皇甫鏡與北冥越城若有若無的視線交割,也不是看不到東方灝人複雜的目光,她只是裝作不知道,裝作不懂他們其中蘊含的意思。
心頭苦笑,不知不覺已提杯不曉得喝了多少酒,卻還要強迫自己無所謂,無所謂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那人不是說了,一切有他在。
“鏡兒姑姑,我看不下去,我要去告訴一瓦!”北冥越城厭惡的瞪著在上方與皇甫曜璟相談甚歡的宋綰兒,小手捏緊就要站起來。
皇甫鏡一把按住她欲起來的身子,微皺起眉頭,“你要告訴瓦兒什麼?”
“鏡兒姑姑,你明明知道
!”北冥越城有些生氣,“你看宋綰兒連太后的衣裳都穿上了,而且太皇太后都一併來了……”
“城兒!”皇甫鏡打斷她的話,嚴肅道,“這些姑姑都懂,可是你現在冒冒失失跑去告訴瓦兒,你有想過後果嗎?”
北冥越城仍舊氣惱著,“能有什麼後果?我就是看不慣某人一臉小人得志的樣兒。”
“糊塗!”皇甫鏡輕斥,“你就光想著替你自己出口氣,你有想過瓦兒嗎?”頓了頓,繼續,“瓦兒現在的身份是宮侍郎,是宮御史的‘兒’子。瓦兒的脾氣就連我這剛回來的人都知道,你還不知道啊?”
“如果你現在跑過去告訴她,她能將菁嬅殿拆了,你信不信?”
北冥越城氣息漸弱,卻仍舊堅持,“可是就算現在不告訴她,她等會兒也會知道,現在拆和等下拆也沒多大區別。”
皇甫鏡被她氣樂了,“你懂什麼?滿朝文武都認定皇上的宮侍郎是男子,太皇太后也一直以為她是男子,你說要是她女子身份一旦暴露,依太皇太后的脾性,她會如何處置瓦兒?”
“太皇太后溫和慈祥,相信解釋解釋,她能理解呢?”北冥越城天真道。
皇甫鏡搖頭,“她是我的母后,我比誰都清楚。”苦笑,“當年我和阿嘯……母后是一個很嚴苛的長輩,她只認準倫理綱常和國法家紀。她要是知曉瓦兒女扮男裝,違法南陵國法,必定不會輕饒於她。說不定還會以欺君罔上之名,定她死罪!”
北冥越城心頭震了震,吞嚥了下喉頭,有些驚懼,“可是太皇太后,看起來……”
“凡是不可只看表象。”要親生經歷過才能深刻,思緒飄遠。
當年阿嘯不顧她的反對強要了她,也不知是何原因傳到了母后的耳中。
母后當即將她招了去,什麼話也沒說,提手就給了她一巴掌。
母后在她眼中一直最慈祥,最偉大的母親,幾乎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重話
。
那是第一次,母后對她露出厭惡又心痛的表情,也是她第一次被打。
她甚至為了掩蓋她和阿嘯的事情逼她遁入空門,也以此斷絕阿嘯的念想。
多麼不可思議啊!
她一直引以為傲的母親,竟然逼她剃髮為尼。
身體髮膚皆為父母所賜,母后這樣做,無疑是變相的讓她與皇室脫離關係,與她脫離關係。
後來,父皇也知道了,父皇疼愛她,一直十分器重阿嘯,甚至當著他們三兄妹說過,要立阿嘯為未來的儲君。
他知道母后的決定之後,沉默了好久。
最終他給她和阿嘯兩個選擇:徹底了斷或是一個出家,一個貶至塞外。
當時的她已然有些心灰意冷,根本不在意結果如何,死了最好。
原本以為阿嘯會選擇前者,繼續他的帝王霸業,可他卻選擇了後者,又在她行至剃度的路上將她擄了去,一直到現在。
她不知道阿嘯用了什麼方法讓父皇母后從此放任他們的事,也沒有那份心情去研究,就那樣在塞外住了下來,
那之後,她便從未再主動打聽過皇城之事,偶爾的訊息也是從府中閒碎的下人口中得知。
父皇因為他二人死了,堯哥哥死了,她一邊愧疚著,一邊又恨著他,卻不曾想一顆心也在那年中不知不覺淪陷在他獨一無二的寵溺中。
人啦,總是要到失去之後方懂得曾經擁有的有多麼的珍貴,可是,她醒悟得太晚,他在兩人同走的路上又走得太快,留給她的除了他腳步濺起的浮塵便是碎了心的血肉。
還好,她還有他——他們的孩子!
北冥越城咬緊脣肉,眸光不由自主看向上方的太皇太后,“那現在該怎麼辦?”
“綰兒是太皇太后欽定的皇后人選,之前她雖極力撮合史貴人和皇上,不過只是為了龍嗣
。現如今綰兒回宮,太皇太后必定將所有的希望全部寄託在她的身上。今晚的宴會,她沒讓皇上,便讓綰兒穿上皇嫂的喜袍,意思……再明顯不過”皇甫鏡絕美的臉頰劃過擔憂,“只怕這一次,皇上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了,納綰兒為後,已成定局。”
“那一瓦怎麼辦?”北冥越城急得快哭了,雖然她與某人也不是很對盤,可是畢竟她曾救過她一命,除了嘴巴不饒人之外,人說起來也不錯。
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經習慣和她鬥嘴,在心裡也將她當做朋友,她是發自內心的替她著急。
皇甫鏡沉默,如若宋綰兒和皇上兩人的婚事一定,太皇太后必定迫不及待的比他二人孕育子嗣。
若是讓她知曉,二人中間還隔了個宮一瓦,以她迫急的想要為皇室延後的心境,真不知道會怎麼對付她。
宮一瓦一邊與蘇瓷聊天,眼尾卻一直關注著對面交頭接耳說了好半天的兩人。
心裡跟撓癢癢似的,怎麼樣都不踏實。
實在是坐不住了,猛地從位置上站起來,就要朝她二人走去。
這時臺上的宋綰兒也站了起來,婀娜多姿的款款走到殿中間,眉目含羞螓首不做聲。
倒是太皇太后爽朗一笑,臺下原本有些喧鬧的眾人也安靜下來,抬頭看著她。
“哀家的綰兒從小精通五藝,趁著今晚佳節與三國使臣同賀,綰兒特意準備了節目給眾愛卿助興。”太皇太后說著,含笑看著身邊的皇甫曜璟,“綰兒還偷偷告訴哀家,她這表演啦……”又是一陣開懷大笑,“存了私心。”
宋綰兒配合的低了頭,嬌嗔道,“皇奶奶……”
“哈哈……”太皇太后大笑的看著皇甫曜璟。
皇甫曜璟挑高了眉,順了她的意,問道,“哦說來朕聽聽,究竟是有何私心?”
太皇太后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綰兒說,這是專為皇帝準備的,只不過女兒家臉皮薄,不好意思說罷了
。”
切!
不好意思說,你還當著這兒多人的面兒說,坑她呢?!
宮一瓦咬了咬牙坐了下來,她倒要看看她們究竟想幹什麼!
如果又是玩神馬賜婚的俗把戲,那就別怪她不分場合來亂的!
皇甫曜璟輕笑,“是嗎?那朕可要好好兒欣賞了。”
太皇太后滿意點頭,衝臺下的宋綰兒道,“綰兒,你可以開始了。”
“皇奶奶,在開始表演之前,綰兒有一事相求。”宋綰兒聲音帶了撒嬌。
“直說便是。”太皇太后對她無疑是真的寵愛。
宋綰兒嘟起小嘴兒,水晶晶的大眼看向一身白衣如雪的蒼涼國澈王子,“素來聽聞蒼涼國的澈王子不止容顏天下第一,就連琴藝也是無人能及。”俏皮而笑,轉頭看向太皇太后,“綰兒冒昧,想請澈王子為綰兒伴奏,不知……綰兒有沒有這個榮幸?”
她話音剛落,杯子落地的哐鏘聲響起,眾人視線紛紛尋了過去。
“倫倫,你怎麼了?你沒事吧?怎麼這麼不小心?”宮一瓦嚇了一跳,生怕杯子的碎削傷到她。
蘇瓷臉色有些發白,“沒,沒事!”
宮一瓦皺眉,人家彈琴跳舞的,她緊張個什麼勁兒?!
腦中靈光一現,恍然憶起剛才說起她意中人一事,莫不是她的意中人是……澈王子?!
可是,她逃婚在前,遇到他在後,好像也說不過去。
唉,管她呢,自己的麻煩事還擺在眼前呢,於是道了聲,“沒事就好!”
身邊的婢子已經及時將破碎了的杯子清理,兩人便重新坐定。
小插曲一過,眾人也就收回目光,紛紛等著澈王子的回答
。
太皇太后禮數盡到,自然不好直接允了宋綰兒的請求,只是將問題轉而拋給當事人,“這個要求,哀家怕是不能答應,一切看澈王子的意思。”
皇甫曜璟低頭,眸光落到案桌上的杯盅上,又探出二指銜起杯子,慵懶閒適的微向椅把靠了靠,將杯子放至嘴邊抿了抿,讓自己徹底置身事外一回。
澈王子雖至始至終坐在位置,低調得不能再低調,可他長得太高調,再加上他的氣質又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終於繁鬧的殿中不相合宜,所以也更加吸引眼球,人人在聊天喝酒吃肉的過程中,均在有意無意往他身上探究。
對於宋綰兒突如其來的要求,他也只是笑得一臉春風細雨,緩緩從位置上站了起來,如謫仙般幽幽走到殿中間,白瓷般剔透的雙手交握作揖,完美到無懈可擊的脣瓣微微勾起,清靈如泉水滴落的嗓音從裡散了出來,“世人誇張罷了,涼澈空有虛名,綰兒姑娘不嫌棄涼澈琴藝生鈍,涼澈又怎會拒絕?!”
他的嗓音一出,大殿頓時像換了一個場景,讓眾人彷彿置身在清香繞鼻的梨園仙境而不是充斥著紙碎金迷,紛繁吵雜的塵世,那種感覺,讓人一進去,便再也不想出來。
連帶著坐上年邁的太皇太后也有些怔忪起來,更何況還是在座的其他人。
好在,眾人中還有一個比較管用的。
皇甫曜璟倒不在意其他人怎麼樣,可他不能不在意某隻小丫頭,鳳眸不動聲色掃了她一眼,果見她一副失了魂了摸樣看著,只差沒滴下口水。
心裡一悶,端起還未放下的酒杯砰的一聲落到了按桌上。
也因為這樣,總算讓大殿的眾人回過神來。
太皇太后老臉有些發紅,清了清嗓子,道,“那便開始吧。”
宮一瓦嚥了咽口水,媽的,妖孽橫生的時代呀,還讓不讓她活了。
撫了撫心口,好在心跳還正常,恍然間瞥見身側的蘇瓷竟怔怔看著端坐在前方不遠正在撫琴的涼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