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簡單單的,靈佩只是讓人在那瓊樹跟前設了一張古香古色的檀木几子,擺了個狻猊的薰香爐,燒上了一爐上好的冰片香。放了一把上好線香,端正了個古銅的香爐,便驅散了眾人,在草叢裡委坐下來,正對著那株瓊花。
第一次攬下這樣的活計,她還真有些無所適從,只是照著古書上請神的樣式,拿“百花香”淨身,沐浴更衣了,這才在案邊點了三支線香,恭敬的往那古銅的香爐裡插了。
坐完這一切,黑衣女子就微閉了眼睛,吐出一長串奇異的梵語來,等待禱告完畢,才摸出了袖子間的短劍,往手腕上微微一抹,便讓那一連串鮮紅滴在樹幹上,藉著血畫下一個召喚式的符咒。
冰片一樣薄的利刃,再次收回到袖子裡。
“瓊花花神若在,煩請現身一見。”黑衣女子猛然睜眼,忽而就低低的喝了一聲。
然而,鮮紅的血順著樹幹流下,一直浸潤到土地裡,卻不曾發生什麼,一片寂靜。不管用嗎?黑衣女子微微皺起了眉頭,她已經嚴格的按照古書上來做了,卻不見成效。早知道,當時就不要一時衝動,攬下這活計了,現在倒是該怎麼收場?
一直蹲坐在身邊的愛犬忽而嗚咽了一聲,用頭拱著主人的衣衫。
“怎麼了,琥珀!”她有些不耐煩,焦急的轉過頭去,卻看見了遠遠站在花叢裡的白袍女子。也不知道在那裡默默的站了多久,白袍女子似乎不敢打擾她的行動,只是那樣遠遠的看著,花瓣一樣的嘴脣緊緊抿著,見對方回過頭來,就對著她微笑。
靈佩轉了頭,朝院門的方向看去。蘇唯傾和一干下人正心急如焚的等在那裡,尤其是蘇唯傾,時不時地探出頭來,看黑衣女子完成了法事沒有。
靈佩越發覺得焦躁無趣,忽而就朝遠遠站著的白袍女子招手,請她過來同坐。
白袍女子又是一笑,也不拒絕,拖著迤邐的白色裙襬穿越花叢,慢慢地走到靈佩身邊,也不顧那一身雪樣的長袍,就在她身邊的草地上坐下來。
“我叫陰靈佩。”黑衣女子主動打招呼,又伸手攬著自己的愛犬,“它是琥珀。”
白袍女子掩面一笑,聲音依舊柔弱溼潤,“我聽說了,人間的第一驅魔師,陰靈佩麼。我叫瓊蕊,小字天香。”
“你們蘇家還真是愛惜這瓊花,就連你的名字,都跟瓊花攸關。”黑衣女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卻擠出這幾年來的第一個笑容,淡淡的。“只是,你哥哥對於這瓊花,似乎是太過執著了。”
瓊蕊不置可否,只是含著笑低下頭去,蒼白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古銅香爐上的紋理。黑衣女子陡然覺得,“瓊蕊”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聽見過,卻真的一時想不起來。
嘆了口氣,倒有些為自己開脫似的,黑衣女子淡淡的說,“畢竟是天下第一的奇花,自然嬌貴的很,如此的水土安置,竟然都不曾讓它成活,怕是隻有仙壤瓊漿才能灌溉了。”
“不,”然而,一直微笑沉默的白袍女子,卻忽而抬了亮亮的眼睛,看著對方一字一字的反駁,“瓊花並不嬌貴。只要適宜,哪怕是山間的貧土瘠壤,也能成活。便如那
寒梅,王謝堂前永遠是寂冷孤瘦的,只有在草堂野店,才能開出一樹繁華來。”瓊蕊的神情很專注,一字一句的,都似乎傾注了滿滿的感情。
“瞧你說的,這花竟然還跟人一樣,有選擇的能力嗎?我瞧這蘇園也不錯啊,風水適宜,你哥伺候的又心細嚴謹,又是真正愛花的人。那為什麼這瓊花,反而在此無法存活?”黑衣女子一半開著玩笑,一般認真的說,專注的看著瓊蕊臉上靜好的神情。
“安土重遷。”然而,白袍女子卻忽而低了頭,看著那一樹蕭瑟,低低的吐出一句來。“以前的地方,雖然貧瘠,卻畢竟待得久了,有了感情,又怎麼能輕易割捨。縱然移到了天香國園,每日裡玉液瓊漿澆灌著,卻依舊不能遺忘故地——總不能忘本罷。”
說著,白袍女子竟然伸出白潤的手,將那瓊樹頂上的唯一一個嫩綠葉苞掐了下來,輕輕的含在了嘴裡。
靈佩想出手阻止,莫名的,卻是一頓,眼睜睜的看對方將唯一的一點生機斷送。
這蘇家的兩兄妹,真個的有些不同,蘇唯傾就想方設法的讓這樹成活,而他妹妹,卻似絲毫不在乎這樹的死活,整天裡想的,卻是些“安土重遷”的奇怪念頭。
陡然,外面傳來了熙熙攘攘的爭吵,打斷了兩個女子的談話。
那爭吵竟然是十分激烈的,直直的衝著這“夏芳蘅”而來,聽動靜,竟然就是在門外了!
“放開我!還我的瓊花,還我的瓊蕊!”陡然,一個雄闊的男聲就高昂的響起來,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卻是高一聲,低一聲的,不肯放鬆。
黑衣女子覺得這聲音十分熟悉,猛地便起了身,朝爭吵來源的地方望去。身側的琥珀也是一個機警站起身來,忽而就朝著聲音的方向吠叫!
她想起來了,聽這聲音,分明就是那天在江邊救下的那個輕生男子!那個穿淡青色衣衫,高歌而去的男子!
“琥珀!”她一聲叫,帶著愛犬就往門口奔去,卻陡然一怔,回過頭來,看怔怔站在瓊花前的白袍女子。
對了,那天的長嘯裡,剛才的掙扎嘶喊聲中,那個男子分明說的一個名字,就是瓊蕊!
再也不敢亂想,三步並作兩步,黑衣女子就衝到了門口。
果然,在外面鬧得沸沸揚揚的,就是那個淡青色衣衫的“欠扁”男子。
分明已經被一干家丁下人扭住了雙臂,不會武功的男子卻不肯服軟,依舊高一聲低一聲的叫喊著,蠻牛一樣拼命拽著前進,忽而就看見了冷冷站在一邊的蘇唯傾,就劈頭蓋臉的辱罵起來。
“蘇唯傾,小人!強盜!還我的瓊花!小人,巧取豪奪,你……你不得好死!”
即使脾氣再好,聽得那樣的辱罵,蘇唯傾也變了臉色,忽而也一咬牙,狠狠地回擊,“閉嘴,寒石!你若說我強奪,有什麼證據!誰看見了,你不要血口噴人!跑到我這裡來鬧事。有本事便去官府告我,我蘇唯傾奉陪到底!你也不好好想想,你是什麼東西,一個破花匠,便要和我爭奪瓊花,醒醒罷,那樣的花在你的手裡,只是折損了它的價值!”
然而,面對那樣一針見血的辱
罵,叫寒石的男子卻沒有絲毫的退縮,依舊拼命掙扎著,一迭聲的叫嚷,“誰不知道你和官府沆瀣一氣,蘇唯傾,你不要拿衙門來壓我,橫豎就是一條命!可你小心,只要我寒石活著一天,我便要將你和官員的那些勾當說傳出去——蘇唯傾是強盜,草菅人命的小人!”
“住口!”反而被對方說的啞口無言,蘇唯傾陡然便是一聲吼,氣急敗壞的命令手下的人,“給我將他打出去,打死打殘我擔待!”
屬下得了令,便齊齊的舉了其眉短棍,就要對那淡青衫子的男子動手。
“慢著,”實在看不下去了,眼見就要鬧出人命,黑衣女子陡然便是一聲冷笑,看著華衣的蘇家公子,“怎麼,還真要做草菅人命的小人嗎?”
蘇唯傾明顯的一個哆嗦,忽而就垂了頭,作揖,“讓陰姑娘見笑了,我只是被他氣糊塗了,又怎麼真的能做那麼慘絕人寰的事。”
下人眼見主子服軟,下意識的便鬆開了擰著寒石的雙手。然而,掙脫開的寒石非但不感激,反而變本加厲起來,忽而就直指著幫他脫險的黑衣女子,戛聲,“沒想到你竟然跟這種人同流合汙,算我看錯了你,哼,小人!”
聽到那樣的指責,黑衣女子陡然震怒,忽而就用力的張開胳膊,掄圓了,一個耳光打在寒石的臉頰上。
這一巴掌是極重的,不曾有武術功底的凡人哪裡招架得住,淡青色衫子只覺得眼冒金星,雙耳嗡嗡響動著,忽而就是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面上。
“我這一巴掌,是懲戒你那張放誕的嘴!還不走的話,我便要收回你的命!”黑衣女子說到做到,寬大的黑色袖子一揚,便將一節雪亮的冰刃捏在手裡。
“哈……”沒想到,捱了打得寒石卻冷笑起來,忽而就盤腿坐在地上,冷聲,“下手好了,今天不讓我見瓊蕊一面,我就死在這裡也罷。”說著,竟然慢慢閉上了雙眼。
這個人……黑衣女子到有些無可奈何了,卻是不能真的動手,忽而就將劍收了,卻冷笑一聲,倔強起來,“要死死遠點,別在我面前礙眼!至於那瓊花,瓊蕊什麼的,你什麼也別想見。把他抬出去扔了,讓他自己死去罷。”
然而,黑衣女子喧賓奪主的下達了命令,一干家丁卻是面面相覷,轉了頭齊齊看向真正的主子,見蘇唯傾點頭默許了,才齊齊的動起手來,將那滋事的寒石抬了出去。
“陰小姐見笑了。”再次討好著道歉,蘇唯傾卻小心翼翼的試探,“不知道拜託陰小姐的事,可曾順利?”
正好,讓寒石這一鬧,靈佩反而有了推託的理由,一聲冷笑,“讓你們這麼個鬧法,怎麼可能成功,明日再說!”說著便轉身,想要回去,卻一怔,看見了白袍的瓊蕊依舊站在花叢裡,靜靜的看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黑衣女子有了衝動,領著愛犬便要進入園子找她,卻依舊被蘇唯傾緊緊尾隨著。靈佩駐步,忽而就是一聲冷笑,“我是犯人麼,煩勞蘇大公子如此看顧。”斜著眼睛,冷冷的盯著身後的華衣公子,靈佩的聲音卻冷的入骨入髓。
蘇唯傾的臉色就是一朱,紅著臉一禮,便帶著下人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