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的,樹幹後,就悄然走出一襲黑色勁裝。
黑衣少年垂著頭,口中依舊低低的呼喚著。
“封涉,到底怎麼了?你沒事吧!”黑衣女子明顯的怔了一下,卻很快的遠遠提聲問,“是誰傷了大白!”
“是我。”良久,封涉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淡淡的解釋。“它不聽話,我只是教訓教訓它。”
“你怎麼能下這樣的狠手……”黑衣女子的眉眼一蹙,語氣卻放輕緩了,輕輕將大白安放在琥珀背上。然而,白鴞依舊掙扎不停,使勁的撲稜著翅子。
頓了一頓,黑衣女子慢慢補充著,“這附近怕是有危險……封涉,先跟我回去。”她說著,就要上前,去拉呆呆站著的黑衣少年。
“別去!”身側的梳骨卻急速拉住她,眸子一凜,壓低了聲音。“他的體內有紫水晶,而且那紫水晶已經被玷汙——他若被邪惡力量控制,隨時都會反噬!”
“我知道,”靈佩卻猛地甩開他的手臂,微一頷首,低聲,“這榆樹裡的紫水晶碎片,就是被他取走的。我不管,我相信他,他不會傷害任何人。”
“你太感情用事了!”黑袍男子緊跟一步,再次拽住她,“這樣會害死你的!”
感情用事……也許罷,當初也是因為感情用事,才拯救收養了那個叫梳骨的千年檀木妖,結果遭受了滅頂的打擊。
然而,這麼多年,她卻一直不曾吸取教訓。
“也許罷。”她悽惶一笑,慢慢推開他的手,轉身,義無反顧的上前,拉著封涉的袖子,輕聲軟語。“弟弟,先跟我回去。其他一切,咱們到草廬再說。”
黑衣少年的手掌一動,卻倏地攥住了她的手,幾乎將她拉的一個踉蹌,口中卻只是低低的問著。
“姐姐,你是陰靈佩是麼,天下第一的女驅魔師。”
“是。”女子坦然,卻反手將他的手攥了攥,輕輕的笑,“姐姐也聽過你的名氣,嶺南世家,新興之秀。”
“呵,姐姐,你知道嗎?”封涉也跟著笑了一聲,輕輕的說,“小時候,我就聽過了你。那時候特別崇拜你,希望能成為像你一樣叱吒風雲的人,所以,我也傳承了驅魔師。封家是個大家,又是驅魔師的世家,我好不容易才能在家族中嶄露頭角。族長和長老都想讓我成為超越你的第一人,我卻不在乎,只是希望能見上你一面,看看我心中的那個巾幗英雄,究竟是什麼樣子。”
“那時候,在路上遇到你,我第一眼就認出來了。濃重特別的妝容,還有傳說中的那雪色靈犬。我當時好開心,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你,便裝瘋賣傻的賴在你身邊,死死的跟著你。”
“但是……”黑衣少年終於抬起頭來,轉折的口氣裡充滿了哀傷,那雙眼睛,卻閃爍出攝人心魄的瑩藍。“但是——我沒想到,我心目中的女子,竟然是個只能依靠紫水晶力量的空殼!你知道嗎,當我發覺你帶著那串紫水晶時,我是多麼傷心!為什麼,為什麼你竟然是這樣弄虛作假的人!”
他竟然誤會了,卻因為這樣的理由?!
黑衣女子一時間哭笑不得,搖頭,無奈的解釋。“封涉,你誤會了。”
“誤會,我怎麼會誤會!”他卻驀地攥緊女子的
手,“紫水晶那東西,若是胡亂擅用,就會遺禍無窮!任何一個驅魔師遇到,都會立刻銷燬它。為什麼你,為什麼你還要收集!我知道,紫水晶能在短時間內極端的提升能力……你,你便是藉此來提升能力,成為第一驅魔師!”
“你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搶奪紫水晶,為什麼還要將它植入身體!”黑衣女子終於急迫起來,另一手緊緊拽住他的衣袖。“那東西會害了你的!那麼多鬼吞噬借用過它的力量,紫水晶已經被玷汙,會迷亂你的心智。弟弟你乖,快將它交給我。”
“我不給!”少年卻也倔強起來,眸子一閃,泛起了一些血色的光芒,只是低低的笑著。“姐姐,很辛苦罷……我知道,這些年來你很辛苦,甚至不惜用紫水晶的力量來保持強大。呵呵,你別怕,也不用再辛苦了,我幫你實現這個願望,我會憑著紫水晶的力量,幫你打敗所有的挑釁者。姐姐你就是永遠的第一,我也可以守著姐姐,讓你永遠都快樂無慮——這可是弟弟的願望啊,從很小很小就決定好了的願望。”
這個孩子……真的太像靈脩了……
靈脩也是這樣,信誓旦旦,那麼小,就倔強的要為自己守護,守護自己的快樂,還有那一點也不重要的地位。那時候,還只是少女的她卻總當是玩笑,笑著答應,一邊竭力的守護著他,一邊卻小小私心的等待著,等著那個孩子長大,真的能擔起一切,來保護她。
而今,舊話重提,女子的心中,卻充滿了滿滿的酸澀。
靈佩的眸子陡然溼了,眼前瞬間模糊成了一片。
然而,黑衣女子緩緩的吸了吸鼻子,卻微微仰首,冷笑。“你在胡說什麼,誰讓你守護了,你……有那個資格麼?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事,憑什麼要你這個外人來干涉!收手吧!”
“姐……”封涉卻陡然怔了一下,第一次恍恍惚惚的看著她,忽而,就低低笑了,“是,我也許沒那個資格……姐姐,但守護你的願望,我是……”
啪!
一記耳光,響亮的落在封涉的臉頰。少年的頰子上倏然紅起五道指印,他不可思議的捂著,卻轉過頭去,怔怔的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子。
“你怎麼還不肯清醒,我讓你將紫水晶碎片交出來!我不管你要幹什麼……先殺了我罷,否則,我一定會阻止!”黑衣女子的聲音倏然顫抖,顫巍巍的說著,那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
“姐……”少年捂在頰子上的手倏然捂緊,另一手微微一攥,一股強大的內力就衝入毫無防備的女子體內。漸漸的,靈佩的嘴角就滲出了一絲血。
“陰靈佩,你快回來!他開始失去理智了,誰都會殺的!”梳骨的臉色陡然一變,一邊急速往前走著,一邊出聲提醒。
“你別過來!”黑衣女子戛聲阻止,卻被衝入咽喉的血嗆了一下,艱難的咳嗽了兩聲,可依舊緊緊拉住封涉的手。“這是我和他的事,你退回去,不準過問!”
梳骨的步子就是一頓,收手,慢慢的後退了兩步。
琥珀卻一聲短嘯奔上,徑直張開交錯的獠牙,一口咬合在封涉的手臂上!
吃痛,黑衣少年終於放開鉗制著靈佩的手,另一手伸後,卸下背上的巨刀,一刀捲來!
“嚓”地一聲兵刃即接,千鈞一髮之際,黑衣女子交錯雙劍架在肩膀,硬生生的截住了那排山倒海的一刀!
然而,那刀上的力道極大,黑衣女子承受不堪,猛地就單膝跪下去,虎口和肩膀上都徐徐的流出了血!
纏繞在刀脊上的繃帶陡然碎散,紛紛揚揚的落了地。
黑衣女子猛一挑肩,將對方的刀撞開,後滑六尺,竭力喘息著。
“姐姐……沒用的。這些天,我已經將你的法術功夫摸清了,我有紫水晶的力量……還有與那些鬼怪定下的契約——我答應它們,只要在它們吞噬紫水晶力量的時候,我能竭力拖住你,它們就將一小部分力量傳入紫水晶……姐你看,為了你,我不惜背棄這些年學習的所有,背叛一個驅魔師的職責。如此,你還不肯接受我嗎?”
他……竟然那麼做了?!
黑衣女子的腦海裡瞬間掠過這些天的點點滴滴,恍然。
原來,他那一幅心事重重的樣子,只是在掙扎!在驅魔師的道義與他自己所謂的理想之間掙扎!
“你這是何苦!我與你非親非故!為什麼為了我如此!”黑衣女子歇斯底里起來,顫抖著抖著手裡的劍。
“不管你肯不肯……我從小就把你當姐姐,當英雄,當膜拜的物件——我不允許我的姐姐,我的信仰和膜拜倒下去,我會拼盡一切來守護的!就算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要毀滅,也要毀滅在我的手裡……”
那一襲話,卻越發說的黑衣女子熱淚盈眶。
靈佩微微揉了揉眼睛,輕輕的說,“封涉,你知道嗎——我收集紫水晶的碎片,是為了彌補我天大的錯誤,拯救像你一樣的親人。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弟弟,不希望再失去你……就讓我再守護你一次罷,我不希望失去你……”
陰靈佩那樣說著,終於用寬大的衣袖包緊手掌,防止劍柄滑脫。
生平第一次,舉劍時,竟然是如此沉重。
“弟弟,你看好了,並不是所有的力量,都來自所謂紫水晶這樣的外界助力。最大的力量,是守護和救贖。”她那樣說著,卻緩緩閉上眼睛,將內力慢慢注入雙劍,交叉平舉。
黑衣少年已經持刀衝上,刀尖擦著地面滑過,那地面卻被刀氣激烈開千萬道深深淺淺的劃痕溝壑,激烈的冒著火星。
無數流花飛霜被憑空攪動,紛紛揚揚起來。
流霜飛花裡,兵刃即接的剎那,陰靈佩的雙劍平展開來,瞬間翻起了漫天劍影。那些劍影,虛虛實實,實如閃電,虛若飛霜,每一劍每一次,都是溫柔舒緩的,宛如舞蹈。
漫天徹地裡,瞬間都是劍影。那劍影卻不尖利冰冷,是暖的,如同五月的風,呼嘯而過時,捲起的,只是青草和香花的味道。拂在人的身體,就如清風在側。
然而,那劍影又是極端豔麗的,它們柔而豔,近乎絕望的豔麗——直如興盡的晚霞,掙扎著散發出最後的一絲光芒,殷紅如酒。
一旁默立的梳骨看得怔了,卻又分明不是看劍,只是在看一場盡興天地的舞蹈——這一舞,舞盡了所有的蕭華,舞盡了所有的色彩。
他真怕,那一舞過後,會不會這天地間,就從此沒有了色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