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陰小姐請來了!”
小三一剛進府門,就放開了聲音吆喝起來。
老夫人似乎早就等在了那裡,聽得那一聲吆喝,已經慌張的迎出門來。
下人呼拉一聲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的議論著那一人一犬。
“老夫人身子可好。”不冷不熱地,對著迎出來的中年華衣婦人,黑衣女子行了一禮,淡淡的客套。
“是靈佩姑娘罷,我與老爺見過你,當時你還只有十六七歲,卻已經擔當起了家族的責任了,委實不易。”華服的中年婦人可算慈祥,由衷的讚美著。花白的發上綴滿了金銀,被丫鬟攙住的雙手,露出胳膊上的一排點金翠華玉鐲。說著,老夫人掙開丫環的攙扶,就要來拉黑衣女子的雙手,以示親近。
然而,黑衣女子靈敏的退開一步,讓過了對方殷勤熱情的手,神色卻不曾改變,淡淡的,“多謝老夫人記得。還是辦正事罷。”
中年婦人的手撲了個空,臉上煞紅煞白,甚是難堪,卻終究忍下了,強堆著笑臉,“靈佩姑娘請來,先喝杯茶,我去喚離君出來。”
老夫人這一聲客套,旁邊就閃出兩個總角的丫環,引著黑衣女子穿堂過院,亭臺回謝里,慢慢步向正堂。果然是首富的府邸,一邊冷眼看著,黑衣女子靜靜的想。庭院裡從巒迭嶂著山石翠水,掩映著拱形的圓門石屏,於原本就空大的院落裡,越發製造出一絲峰迴路轉,別有洞天的氣氛來,顯然是出自名家的手筆,堪與皇家園林一較高下。
漸漸出了園林,正堂前的一塊空地上,卻顯示出個道場來,在此處做法的“化外之人”已經不在少數,黃色的符咒,灰燼散了一地,無數巨大的“拒魂幡”迎風抖動著,發出令人心悸的簌簌聲。
黑衣女子止了步,不冷不熱地問帶路的丫環,“這道場,可是為驅鬼做下的?”
“是。”丫環連忙轉回身子,行禮。
黑衣女子冷笑一聲,揚了揚手,一直跟在身後的琥珀便隨著上前。靈佩伸出手,只一袖,就將那排滿了桌子的香爐蠟燭,符咒木劍掃到地上,騰出一片乾淨的桌面來。
“陰小姐!”身後的丫環悚然,便要上前來阻止。
白色的大犬猛然便是一聲低吼,對著衝上來的兩個丫環,露出了森白的齒。兩個丫環一聲尖叫,退開了一丈的距離。
此間,黑衣女子已經咬破了食指,和著血,在祭桌上畫下一個奇怪的符印。緊接著,黑衣女子將手掌放在符印上,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誰也不知道她在幹什麼,兩個丫環只是驚恐的看著,交頭接耳。
猛然,靈佩掙開了眼睛,嘴角有了一絲笑紋。什麼也沒說,轉身,領著狗便徑直進入了正堂,直接挑了個軟座坐了,卻又將身側的桌子一掃,讓那狗跳到桌上,伏臥。
丫鬟端了茶過來,看一眼桌上伏著的白色大犬,嚇得就是一哆嗦,好容易放下了茶盞,風一樣的逃了。
門外,忽而就傳來了爭執的聲響。
黑衣女子將那上好的雨前龍井端到白犬面前,卻側了耳,仔細聽外面的爭執。
“孃親,我說過,你不要再請些雜七八糟的人來了。上次那個道士,明顯就是來打秋風的,一群騙子!”一個低矮混濁的男聲,低低喝叱著。
“離君,這次的不同,陰小姐是家傳的……離君,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被妖怪纏上,你……你還不肯告訴為孃的?”這一聲倒有些低下,是老夫人的聲音。
“我怎麼知道!”那個男聲總算是惱怒了,門外的腳
步聲就是一快,夾雜著低低的咒罵,“該死的,如若讓我……我非……”
“老夫人,少爺。”侍候在正堂裡的丫環齊齊行禮,對著眾人簇擁的一老一少道萬福。
黑衣女子不曾起身,抬了眼睛,就靜靜的看了一眼進入的華服緞袍的男子。
二十五六的年歲,深蹙的眉宇間有著深刻的不耐煩,眼見黑衣女子都不曾起身迎接,眸子裡的厭惡越發重了。
只是,這女子到與那些騙吃騙喝的和尚道士不同,從骨子散發出一股冷煞來,咄咄*人。
“陰姑娘。”他含含糊糊的哼了一聲,略一抱拳,算是行禮。
靈佩終於起身,漫不經心的撫平黑色衣衫上的褶皺,開門見山。
“那麼,你想讓我怎麼樣。”
老夫人的臉色一變,深深的看了自己的孩子一眼,卻在眾人的攙扶下,退出去了。
殷離君的臉明顯的抽搐了一下,手下意識的捏緊了華服的一角,卻笑出了聲音,淡淡道,“陰小姐真會開玩笑,這鬼是害人的東西,當然要禳除了。”頓了一句,華衣男子猛地一咬牙,狠狠地說,“最好……讓她灰飛煙滅!”
“那……殷公子可是見過那鬼嘍。”黑衣女子卻陡然冷笑,黑色的眸子熠熠,緊緊地盯著對方,觀察對方的神情變化。
“不……”不知道黑衣女子在算計著什麼,殷離君只覺得心驚,連忙矢口否認。
“呵,”黑衣女子又是一聲冷笑,眸子裡卻有了深刻的洞明與諷刺,“殷公子很厲害麼,怎麼就知道纏著您的是鬼,而不是妖怪,魔物。”
陡然,黑衣女子就閉上了眼睛,一張口,發出的聲音卻完全是另一個人,如此淒厲惶恐的聲音,哀嚎著吐出那樣怵目驚心的話來,“離君……我好痛苦啊,好難過……離君,你在哪裡……”那聲音纏綿哀傷,夾雜著痛苦的哀嚎,聽起來是血淋淋的痛。
華衣公子的臉陡然慘白,望著黑衣女子緊閉的雙眼,卻猛地一個踉蹌,驚恐的讀出一個名字來。
“月讀……月讀……!”
黑衣女子終於睜開了眼睛,望著男子煞白的臉,再次顯出一絲不屑的笑來。
“你!”眼見對方睜眼,殷離君混沌惶恐的思維陡然一凜,一下子退開數步,指著她戛聲,“你……你是什麼妖怪,你怎麼會知道,你怎麼會知道!”
眼見著華衣男子驚恐尖聲,一直伏在桌子上的白犬蹭的站起,喉嚨裡低低滾動著吼叫,虎視眈眈。
黑衣女子卻再次坐下來,撫摸著琥珀身上溫順的白毛,冷笑,“好說,剛才我在院子裡,已經透過‘幻話’,讀取了這幾日發生的事。”然而,黑衣女子的眉梢猛然一軒,忽而就冷冷的*視著對方,低聲,“還不肯將一切原委說出來麼?即使你家先祖對我有恩,我不想管的,便可撒手。你就等著那個女人來找你罷。”
被*到這份上,華衣男子終於頹然的嘆息一聲。猶豫了半天,深深的看了黑衣女子幾眼,才慢慢的道來。
月讀是一個女子,不……確切的說,是一個妖女。
他與月讀相識,純屬偶然。
那時候年輕氣盛,不滿於安定閒適的生活,便與一幫狐朋狗友約定,到那座仙聞頻傳的“大嶼山”去,尋找成仙的捷徑——他們也只是遊玩,渴望去一觀仙境。
然而,那座山竟然大的出奇,峰巒迴繞的,不一會兒,幾個朋友就走散了。他一個人在深山裡轉悠,越發迷途,眼看就要天黑了。
便在此時,霧一樣的山巒裡,竟然出
現了一片城池!
他以為真的遇到了仙境,興沖沖的跑過去,沒想到是邁入了死亡的門檻。
那……是一座妖城。
城裡全都是妖怪,有深山修煉成妖的怪物,也有人間走邪道的男女。
月讀就是其中一個。從小吸收了天地月輝的精華,本可以得道成仙,無奈劍走偏逢,入了魔,成了妖怪。
本來,被眾妖怪抓住,要被生生活吞的他,卻被月讀救下了。
救他,只因為一見鍾情。
為了他,月讀不但冒天下之大不諱救了他,竟然還想為他恢復凡人的身份,好與他常相廝守——畢竟,一人一妖,是沒有結果的。
她就那麼果斷的,為了他,被眾妖剔除了全身的能力,割斷了全身的經脈,千百年來的修煉毀於一旦。
從此,她成為了一個凡人,甚至比平凡的女子還要孱弱,因為沒了全身的經脈,連做簡單的家務,都要付出極大的努力。
感激於月讀的痴心,一開始的時候,他的確待她很好。然而,他們之間的事,是瞞著他的家人的。殷家畢竟是大戶,姑且不論門當戶對,他堂堂的公子,卻帶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回家,恐怕會被所有人指指點點。
可月讀不在乎,即使沒有名分,她也不在乎,一心一意的愛著他。
越是珍貴的東西,就會越發的緊張罷。月讀就是這樣,放棄了千百年的修行,放棄了一身術法功夫才換得的一個情郎,對離君也越發看重,過於緊張。如此焦慮的重視,終於讓兩人之間出現了隔閡。不久,厭倦了爭吵的他,就以進京趕考之名,離開了月讀,回到了帝都家鄉。
金旁提名,一舉奪得的魁首地位,意氣風發裡,他卻開始想念遠方的月讀,又抽不出時間去接她,便一封書信,讓月讀千里迢迢的赴京,夫妻團聚。
然而,就在這半路上出了事。可能是心急,連夜趕路,月讀失足跌下了萬丈懸崖。待他聽聞了訊息,她早就就地安葬,入土為安了。他傷心欲絕,鼓不起勇氣回去為她收骨,便任她葬在了那荒山野地裡。
再後來,當今聖上憐惜他的才學,得聞他未曾婚娶,便要將長樂公主許配給他。
好容易淡忘了一切,想從頭再來,沒想到,那個女子,那個陰魂不散的月讀,竟然又找了回來!
一口氣講完了這一切,華衣公子一氣將一盞茶喝乾,這才出了口氣,痛苦的閉上眼睛。
黑衣女子的眉挑了一下,也微微一閉眼:他講的,到與那個冤死的女鬼近日哭訴的相似,看來是真的了。
然而,縱然這殷離君沒錯,月讀也只是太過執著罷了。沒必要將她打得魂飛魄散,為什麼面前的這個男子,卻恨不得那昔日情人灰飛煙滅呢?似乎,太過狠了些。
似乎從黑衣女子的眉眼間看出了端倪,華衣男子一怔,卻忽而低了聲音,輕輕的,“那麼……請陰小姐高抬貴手,只要放她去了,便好。”
怎麼!靈佩忽而就捏緊了手腕上的一個紫水晶殘片,可很快,眸子裡就有了深刻的嘲諷和冷意——果然……花言巧語,圓滑的很哪,剛才分明對那鬼魂狠的要死,卻這麼快假惺惺起來,擺出一幅悲天憫人,痴心不改的神情,真……可惡!
“我自己會處理,用不著外人來指手畫腳的。”黑衣女子猛然站起,冷聲冷氣的嘲諷,往那桌上輕輕一拍,就領著從桌上躍下的琥珀,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走,誰也阻攔不住,眼睜睜的看著好不容易“請”來的女子,又這樣出了門,揚長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