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初上的時候,靈佩駕馭著愛犬,從帝都繁華的上空掠過。
那“虞草街”一條街巷上,處處是鶯歌燕舞,燈紅酒綠。柔軟靡豔的調子傳上來,回回疊疊的傳蕩在半空。
隱隱約約的,急速奔走的黑衣女子,卻斷斷續續的聽了半首曲子,伴著柔靡的象牙紅板,輕柔的百轉千回。
“……前度書多隱語,意淺愁難答。昨夜詩有迴文,韻險還慵押。都待笙歌散了,記取來時霎。不消紅燭,閒雲歸後,月在庭花舊闌角……”
陰靈佩不善詩詞,那幾句裡半數聽不太真切,只那一句“都待笙歌散了,記取來時霎”聽真切了,翻來覆去的,卻唸叨了好幾遍。
歌聲已遠了,餘音卻尤在耳。黑衣女子還是顛來倒去的重複著那一句,忽而就生出一絲人世倥傯,滄海桑田的感慨來。她揚了頭,看著月光笑了。笑過之後,心底卻又是一空。
千里笙歌終須散,只是個遲或早的問題罷了。然而,心裡卻依舊放不下。
就像她現在,放不下冷快晴和青鳥的事一樣。
放不下歸放不下,她還是無可奈何的,臨了,只是去看著他們赴死而已。
琥珀一扭身子,在院子裡悄無聲息的落下了。
黑衣女子抬起頭來,卻見冷快晴和小青,已經並肩坐在那合歡樹上,抬頭看著天空。
今夜的天空,依舊是不見半點星光。
“你來了。”冷快晴微笑著低下頭來,看著黑衣女子。沒有詢問,沒有失落,更沒有惶恐,只是安靜的笑著,朝她點頭。
陰靈佩越發覺得內疚,抬不起頭來,手心卻握緊了劍柄,不知所措的茫然站著。
“小青,咱們一起唱《子夜曲》罷。”冷快晴忽而出聲,溫柔的說著,抬起頭
來,率先輕輕哼唱著那個熟悉的調子。
天衣少女一怔,卻是一笑,輕輕握住了冷快晴的手,隨著他的哼唱,輕輕的唱起來。那聲音溫婉動聽,宛如百鳥的啁啾,一靈一轉,優美動人。
巨大的羽翼終於張開了,小青翕動著殘存的翅膀,將男子的手攥在手心,一聲一聲,輕輕的唱。
月光裡,大片的黑影再次席捲而來,漸漸*近。
黑衣女子終於將劍柄握緊在手心,一聲輕嘯,便要拔地而起!
然而,及其快速卻輕柔的,一隻手搭上來,黑衣女子凝聚的真氣便是一洩。靈佩不可思議的回頭,就看見了搭在她肩膀的那隻手。
骨節清奇,手指纖長冰冷,長長的指甲被塗成了濃重的黑色,伶仃的手腕上覆著一圈寬大厚重的黑色衣袖,上面繡滿了複雜細密的梵語。
黑衣女子一怔,抬起頭來,看見了那張古井般點塵不驚的臉。頸子上的衣衫翻動著,卻很快融合在飄揚的黑色髮絲裡——冥界的引渡者眼角一垂,對著她就是微微一笑。
陰靈佩第一次發現,這個對於她近乎陌生的冥界引渡者,笑起來竟然是如此的美麗。
就在她發怔的剎那,群鬼呼嘯而至,瞬間將樹上的兩人圍得水洩不通。歌聲依舊在持續著,溫軟柔和,卻多了一絲顫抖和沙啞。然而,兩個人的歌聲一直都沒斷,彷彿彼此鼓勵。
吞噬的聲音傳來,伴著靈魂的鮮血滴落,在有些寒冷的夜裡,觸目驚心。
“為什麼攔我!”黑衣女子倏然醒悟,一下子甩開對方的手,瞬間抄劍在手,雪亮的劍光照亮了黑袍男子的臉。
被刺眼的光芒射了一下,黑袍男子皺了一下眉頭,淡淡反問,“你又為什麼非要動手?”
他知道,陰靈佩只是看
不下去,想方設法的拖延他們逝去的時間。所以他不責怪,反而淡淡一笑,問,“這樣,不好嗎?”
這樣不好嗎?讓他們早些脫離所有的痛苦。雖然是灰飛煙滅,卻好歹,是在一起的。說不定,還會去同一個未知的地方。
黑衣女子忽然就怔了一下,手裡的劍卻慢慢放下,收回到袖子裡。
歌聲越來越弱了,卻依舊是溫柔輕鬆的——已經經歷了一切,便不再懼怕死亡。
黑衣女子突然想起了剛才的那一句詞,“都待笙歌散了,記取來時霎。”
都待笙歌散了,記取來時霎。一直背對著那棵合歡樹,黑衣女子卻將那句詩詞,在心裡默唸了千百遍。
背後,突然就響起了一聲輕響,歌聲倏至。紫色的光芒亮了一亮,歸於沉寂。
黑衣女子的眼皮跳了一下,知道剛才那……意味著什麼。
黑袍男子卻笑著上前,在那合歡樹下將黑色廣袖一揮,群鬼怪登時散了。他一揚手,就將一片紫色接在了手心。
回身過來,看著依舊低頭不語的黑衣女子,他將手心的紫水晶碎片向前一遞,只是淡淡的說出一句話來。“你很脆弱。”
沒想到,一眼,就被這個男子看穿了。她一直一直都很脆弱……只是在外人面前,硬裝堅強罷了。
靈佩將那水晶碎片猛地奪在手心,攥緊了,卻抬起頭來,一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雖然知道對方是故意轉移話題,黑袍男子還是不在乎的一笑,淡淡的吐出兩個字來。
“梳骨。”
不理會黑衣女子驚詫的神情,黑袍男子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今晚的月光。
院子的景緻,陡然塌陷下來,恢復了那一片被燒焦的殘垣斷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