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生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黑衣女子猶豫了一下,不放心將他一個人留下來,便命令愛犬陪著他,自己卻帶了那一對母子,朝海邊走去。
嬰骨暫時的退回到那個軀體裡面,被織子緊緊拉著,一步步的朝那海邊走去。
黑衣女子提著的血燈籠,在海風中微微搖動。
和服女子突然怕冷一樣,將孩子冰冷的軀體緊抱在懷裡,絲絲的吸著冷氣。
男孩子只是靜靜的垂了頭,將一張冰冷的臉,埋入母親的懷抱。
“嬰骨,我給你唱歌聽。你一直都在問我,那首歌是什麼,我告訴你,那歌的名字,是《吾之鄉》。”說著,和服女子仰頸,對著滿天的繁星,從第一解開始,緩緩哀傷的唱起來。聲音宛如揮之不去的潮水,連綿起伏著,唱出一股子排山倒海的哀傷來。
終於,唱到了第六解,最後的一解。
“……吾之鄉兮,在水何方?
吾親朋兮,魂留異鄉!
吾悲歌兮,天地茫茫!
歌兮歌兮,世情蒼蒼!”
這最後一解,這在這樣冰冷寂寞的夜裡,成為絕響。
莫名的,黑衣女子就想流一滴淚,為了這首《吾之鄉》,為了這“天地茫茫”,“世情蒼蒼”。
終於,到了海邊。
黑衣女子依舊是撿了一處高枝,將那個血燈籠掛上,靜靜等待。
海浪此起彼伏,除此之外,萬籟俱靜。
母子兩個相依相偎,靜靜的看著起伏的潮水。往事種種,也如這潮水一邊,起了,落了,起了,落了。起的時候,漲滿了人的心,落得時候,卻又落到了骨子裡,沉澱出骨子裡永遠的痛。
便在此時,潮水無聲分開,漸漸的升起那一襲黑色的身影。
依舊是寬大的黑色長袍,披著長長的墨髮,袍子迤邐過海面,卻不著痕跡的,漸次來到黑衣女子面前。
“女驅魔師,好久不見。”那個黑袍的冥界引渡者,依舊是那樣點塵不驚的表情,深邃可比黑寶石的眸子卻轉動著,有些驚詫的看靈佩身後的母子。
“那個女子,還是人……”忽而,黑袍男子啟脣,卻有洞
察一切的能力,淡淡的說。
黑衣女子卻不搭話,反而抬起頭來,直視著他,忽而就怔怔地問出一句來,“善惡到頭終有報。我問你,這是真的嗎?真的會靈驗嗎?”
似乎被靈佩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問住了,黑袍男子蹙了下眉頭。卻很快展開來,誠實的回答,“不靈驗。”他有些無奈的笑了笑,淡淡的,“那只是世人的理想罷了。無論是哪裡,憑依的都只有法律。那些道德上的期盼或詛咒,不能影響到法律。只是,只有死,才是公平的。”
“我知道……”黑衣女子卻低了頭,只是怔怔地回了一句。她是驅魔師,已經看過了太多的善惡,太多的不公平。然而,終究是做不到太上忘情的。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力爭讓自己做的事,不會讓自己後悔。
雖然這麼回答,黑衣女子卻有意無意的,擋在了那對母子面前,似乎有意無意的阻擋著冥界引渡者,帶走嬰骨的魂魄。
明顯察覺了黑衣女子的意圖,黑袍男子卻笑了,有點榮辱不驚,纖塵不落的味道。“其實,我有事通知你。”黑袍男子笑著,眼光卻落到了那一對母子身上,有些無奈的皺眉,“近來冥界大搞刑獄,黑白無常忙得不可開交,大牢裡空不出地方給這個孩子。沒辦法,閻王念這孩子孝心一片,就法外開恩,賜他還陽。我這次來,卻是來送‘還陽丹’的。趁著這個身體還不曾腐壞,趕快讓他還陽罷。”
男子微笑著說完,纖細伶仃的手就從寬大的袖子裡伸出來,將一顆紅色的藥丸,放在了靈佩手中。
所有的人都是一驚,既而都歡喜起來,黑衣女子將那藥丸攥緊了,拉過孩子來,就塞入了他的口中。
死去的肢體開始漸漸恢復了生機,嬰骨慢慢抬動了一下手臂,忽而就抓住了織子的手,攥緊。
從來,從來不曾這樣,身體與靈魂融為了一體,讓他有了這樣的舒爽與靈活!
經過了一切的大悲大喜,一切的風霜雪雨,一對不是母子的母子,終於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喜極而泣。
“至於善後工作,那可是你的職責了,陰靈佩。我告辭了。”不忍心打擾這母子團聚的場面,黑袍男子微微笑著,便輕輕的
揖了一揖,拂袖而去。
直到重新沒入那一片深邃的藍裡。
現在,沒有人能將這一對母子分離,這一次的完聚,便是永恆了罷,直到再一次的死亡,將他們阻隔。
但是,黑衣女子相信,即使是死亡,也只是短暫的分離,未來的道路上,他們彼此,都會成為對方的守望,守望著對方一輩子的幸福。
想到這裡,黑衣女子便從心底裡,溫暖起來…….
尾聲
從海村那裡回來,已經過了三個月。
那天晚上,黑衣女子不辭而別,趁夜載著那對母子離開,在一個陌生祥和的小村莊裡停了,讓這對母子去過他們嶄新的生活。
緊接著,便回到了帝都的家,不曾迴歸那一片蔚藍。
靈佩總是覺得,經過了這一場離奇哀傷的旅程,那裡的海,已經失去了顏色,變得混沌不堪。
聽說,她走後,海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向溫順善良的海生,卻陡然倔強起來,公然反抗其父親的外族政策,向著全村揭示了福伯的罪行。
那以後,又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冷戰,在聲望與道德中展開,分化成了兩派,分庭抗禮。
又過了不久,由於悲憤悔恨,福伯過世了,海生繼任新的族長,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改革,一舉推翻了所有的頑固與腐化。
然後,海村,便徹底的在黑衣女子的生活裡,消失了蹤跡。
直到有一天,陰靈佩收到了一封千里迢迢而來的信。
“小佩子:你知道嗎?這裡的大海,又重新恢復了湛藍。你睡過的那張床榻,也永遠為你留著。
海生字”
海生還是那樣,識字不多,文化有限,就用那樣直白的話,那樣幼稚的字型,一字一字的說著自己的心裡話。短短的一句話裡,卻已經道出了所有的滄海桑田。
你睡過的那張床榻,也永遠為你留著。莫名的,讀到那一句,黑衣女子的腦海中,便展現出所有的快樂和哀傷來。
忽而,黑衣女子撫摸著愛犬的毛髮,嗅著那紙張上特有的海水的微鹹,就靜靜的微笑起來。
大海啊,永遠的湛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