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血燈籠在高坡上一閃而沒。
和服的織子牽著孩子的手,從高坡上漸漸下來,向著那松柏掩映下的荒冢走去。
“孃親,”孩子忽然仰起頭來,輕輕的問,打斷了織子的歌聲,“你唱的這首歌,是什麼名字?”孩子還小,聲音裡卻有著非同一般的成熟穩重。握在織子手心的那隻手,卻是出奇的冰冷。
“呵呵……”和服女子依舊只是那個微笑的表情,厚重的脂粉下,那張臉蒼白的恐怖。“寶寶,媽媽給你唱歌。”織子依舊是重複著那句話,微笑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繼續張開口從頭開始歌唱,似乎根本就沒有聽到孩子的問話。
那件白色的和服上,綴滿了粉色的扶桑櫻花,遠遠的看去,就像無數的血點,盛開在白色的底子上。
被織子牽著手的孩子,忽而就低了眉眼,哀哀的聽著母親的歌唱,卻忽而抬起頭來,仰望滿天的繁星。
漸漸的,頭上的天光被松柏支離破碎,閃爍的星星便從搖曳的松柏中,一閃一閃的眨著眼睛。
母子兩個終於來到了一座新墳前,織子的臉上依舊是那種近乎痴呆的笑,紅紅的脣張開來,聲音卻是出奇的溫柔。“寶寶,媽媽給你換衣衣。”說著,卻從背後摸出一柄短把的鐵杴,就在那新開的墳墓上挖起來。
海村的人窮,墳墓都只是黃土壘成的,沒有石塊封棺,挖起來便相當容易。以前常有餓瘋了的猛獸光顧,挖開淺淺的土墳,就將用席子裹了埋葬的屍體吃掉。
孩子的全身依舊是僵硬,呆呆的站在一邊看著。
然而,孩子的腦袋,卻分明是個三四十歲的漢子,一雙眼睛還大大的瞪著,彷彿受到了什麼刺激驚嚇,五官都有些微的移位。
一個孩子,稚稚嫩嫩聲音,身體卻是用不同人的肢體拼湊而成的,甚至還有一個完全不符合年齡的腦袋,這絕對是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終於,挖了不久後,就顯出一層薄薄的破席子來,和服女子拽著席子的一角,用力將它拖出來。
由於是今日埋葬的新墳,席子都不曾潮溼,也沒有開始腐爛,和服女子將席子掀開來,竟然像個小孩子一樣,驚喜地拍著手,高聲笑起來,“寶寶的新衣服,寶寶的新衣服!”
席子裡包裹的是個小男孩的屍體,八九歲的樣子,倒也穿了一身還算嶄新的衣衫,甚至還穿了一雙鞋子。
一直在一旁看著的孩子也驚喜起來,拖著似乎不屬於自己身體,晃晃悠悠的走到那個孩子的屍體身邊,聲音裡也有了驚喜,“孃親,這衣服好看嗎?”然而,聲音裡有抑制不住的驚喜,孩子的那張臉卻還是那樣猙獰的扭曲著,宛如厲鬼。
“好看,好看。”織子依舊孩子一樣的拍著手,喜笑顏開。
“好,那我就換上這件新衣服。”孩子淡淡的說著,隨手一拎,卻將那具孩子的屍體輕鬆的拎起,忽而就閉上眼睛。
七拼八湊的那個身體陡然一軟,癱成了一堆。剎那間有一道幽光騰起,箭一樣的射入死去孩子的眉眼之間,一閃而沒。
忽然,早就死去多時的孩子掙開眼睛,撒嬌著喊了一聲,撲到和服女子的懷裡。
原來,他們口中的換衣服,竟然是交換了整個“身體”!他們把那些死去的屍體,稱做“衣服”!
“寶寶的新衣衣,寶寶的新衣衣……”和服女子依舊絮絮叨叨的念著,聲音裡卻也有著掩蓋不住的驚喜。
“孃親,咱們回家。”孩子懂事的抬起頭來,拉住了母親的手,牽著她往後山的方向走去。
“回家,回家睡覺覺。”織子的臉上依舊是那個傻氣的笑,厚重的脂粉散發著濃郁的香氣。任孩子拉著,織子乖順的跟著孩子。
血燈籠搖搖晃晃,照亮了母子的歸途。
後山上的歌聲斷斷續續著,指引著兩人一犬的道路。
海生豁然發現,他們行的這條路,果然就是白日裡琥珀嗅著追趕的那一條!
果然,到了那片熟悉的樹林掩映裡,琥珀再次停下來。
那歌聲分明已經弱了,宛如呻吟,卻聽起來不再虛幻縹緲,似乎近在眼前。
樹林深處是一片空洞洞的黑,即使扶疏的月光,似乎都不能照入。
黑衣女子淡淡的上前幾步,將那叢巒裡的樹枝一掀。明顯的,竟然透漏出一絲或紅或黃的光火來。靈佩再不猶豫,掀著樹枝就往那深處走去,海生和琥珀緊緊地跟在身後。
那紅紅黃黃的火光,越發明亮,忽而,一抹黑的樹叢間,黑衣女子的
雙手,就觸控到了一層堅硬的岩石。
是個隱蔽的山洞,潛藏在這樹叢深處,如果只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便在此時,海生忽然將靈佩往身後一攔,徑自的拉弓上箭,率先衝入那個洞府!
黑衣女子也不鬆懈,帶著愛犬也衝進去,手心裡已經握好了冰冷的劍柄。
然而,衝入的兩人都是一怔。
洞裡燒著微弱的篝火,和服女子溫柔的抱著自己的孩子,一邊看著火光,一邊輕柔的拍打著孩子的胸口,唱著那個溫柔哀傷的歌。
誰都不會知道,那兩個另全村人心驚膽戰的鬼,現在卻是這樣一番安逸祥和的樣子,就像人間平凡的母子,彼此依偎著,抵禦夜色的寒冷與孤獨。
黑衣女子伸出手,將海生手裡的弓箭壓下了,便上前,往火光那邊靠了幾步。
懷裡的男孩子終於僵硬的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黑衣女子,忽而就是一聲嘆,低低的說,“你果然來了,終於來了……”
孩子這話說得莫名其妙,黑衣女子的眸子一閃,淡淡的問,“你知道我會來麼?為什麼。”
男孩子掙脫開了織子的懷抱,只一掙扎,身體便無聲無息的仰倒下去。微弱的火光中,分明跳動著一個淡藍色的影子,一雙眼睛大海般深邃。孩子將手捂在咽喉上,微微一扣,卻摳出了什麼東西來,舉到了黑衣女子面前。
靈佩吃驚,低下頭去看,臉色卻倏爾變了!那孩子的手心中,分明是一小片紫水晶的殘片。黑衣女子伸手去奪,卻很快被孩子收回了,那一奪落了空。
“你是從哪裡得來的?你怎麼知道我要找這個?”黑衣女子上前一步,袖子裡的雪劍陡然一閃,落在了孩子的頸子上,“不說,我就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孩子的眼光竟然比海水還要平淡,只是掃視了一眼頸子上雪刃,就默不做聲的閉上眼睛。
眼看孩子有危險,一直沉默安靜的和服女子陡然一聲怪叫,“啊啊”叫著就要撲上來!黑衣女子的另一個袖管一動,一道雪亮的劍光凌空躍起,“咄”地一聲,沒入織子身前的土壤中,發散著寒岑岑的光芒!
“你別傷害她,”孩子陡然變了臉色,語出驚人,“她,她是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