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那個漁村的時候,一切已經重歸死寂。
死一般的沉寂。
外面的支架上,寥落的撐著些新舊的漁網,千千百百的網眼張開來,似乎從裡面偷偷注視著外入的一人一犬。
原本還亮著燈火的村子,卻陡然沒了火光,黑寐寐一片,只村頭吊著的一盞風燈,搖曳的晃動著,投下了狹長的影子,就像……一個人吊死在了那裡。
只是冷,夏天的夜裡,這裡卻透露出一股子冷寂來。
黑衣女子帶著狗,蹙眉走過小道兩旁的一片黑寂,終於來到了一處門戶前。可是,門戶裡竟然亮著微弱的燈火,雖然被什麼蒙著擋著,燈火十分暗淡,可在這黑黢黢的村子裡,卻顯出一絲明亮來。
靈佩的手重重的叩在了門板上,聲響在寂冷的夜裡傳得很遠,還有了迴音,層層疊疊的鋪展開來。
裡面微弱的燈火陡然滅了,沒有回答,只有風呼嘯而過的聲響。
黑衣女子的眉蹙的更深了,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叩著門板的手加力,卻出聲,冷冷得說,“福伯開門。是我,靈佩。”
裡面依舊是一片沉寂,黑衣女子不耐煩了,正要砸門,卻聽裡面傳出了顫巍巍的聲音,試探著,“你……你是誰?”
“靈佩,陰靈佩。福伯,我好久沒來了,不認識了嗎?”黑衣女子收起了拳頭,隔著門板高聲說著。
裡面的燈火終於又是一亮,有人舉著燈臺出來,嘩啦啦的開啟門。
“小佩子!”臉上佈滿了漁網狀皺紋的老叟驚喜出聲,枯骨樣的手伸出來,就要拉女子的胳膊。“福伯。”黑衣女子卻淡淡一挫身,避開了他的手,淡淡一禮。
“噢,倒忘了你的避諱。”老叟有些訕訕,讓開一條路,讓對方進來,卻警醒的探出頭去,查看了外面一下,這才將門關了,上了門閂,卻又拿了一柄木鎬過來,仔細的將門頂住。
黑衣女子奇怪,回頭去看。這海村雖然窮苦,以前卻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怎麼現在海村的人,都有些神經兮兮的?
她知道福伯是海村的族長,就出聲詢問,“福伯,這是怎麼了?”
“別提了,這海村,快要變成鬼村了。”老叟一聲長嘆,護著手裡搖晃的燈苗,朝女子一點頭,“小佩子,屋裡坐吧。”
福伯的兒子已經迎出來,七尺的男兒漲紅了臉,引著靈佩進入。男兒叫海生,**的上身露著糾結的肌肉,呈現潤朗的古銅色,似乎比上次來看到的,又要強壯些。
一走進這樸素的院子裡,就能聞到那一股子海腥味。
屋簷下掛著一串串的乾魚白鯗,牆角落裡堆著一堆還沒處理掉的海蚌蟹殼。旁邊就是一張巨大的漁網,撐開來,燈光的照耀下泛著銀白。
一切似乎都沒變。黑衣女子的心底一顫,回過身來問,“福伯,船呢?”
“在後院呢。”老叟一笑,漁網狀的皺紋就
蹙起來,只是在層疊的紋理深處,爆出兩隻矍鑠閃光的眼睛。“這幾年你沒來,咱們就將後面的那個老屋子打通了,擴張出一片地來。船就在後院停著呢,離海也近,早上拖出去,趁著海就能下海打魚。”
“爹,你光顧說,快讓小佩子進去坐坐啊。”海生靦腆的笑著,卻過去扶住了老爹,接過對方手裡的燈盞,朝黑衣女子一點頭,“小佩子,進去喝杯水吧,大老遠來的。餓了嗎?家裡正好有你最喜歡吃的青蟹,雖然還不到滿黃的時候,也很鮮了。我用海水養著呢,你要吃,我就去給你做了來。”
面對對方的熱情,黑衣女子卻依舊是淡淡的,隨口回絕了,就率先進了屋,在一條長凳上坐了。自熟的端起桌上的泥壺,倒了杯冷茶吃了,這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對了。”吃了一杯茶,黑衣女子陡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就問,“福伯,剛才我在坡上,聽見村子裡打鐵板的聲音,出了什麼事麼?”
“那個啊,”海生聽了,就要回答,卻被福伯淡淡地看了一眼,忽而就垂了頭,退到了一邊去。黑衣女子的眸子一閃,有了冷意的光芒。
“咳。”老叟終於咳嗽了一聲,乾笑著,“小佩子啊,你可不知道,咱們村子裡鬧鬼了。剛才那敲鐵板的動靜,就是提醒大家多加堤防。”
鬼?黑衣女子微一沉吟,慢慢撫摸著愛犬的白色毛髮,腦海中卻閃現出高坡上那一高一矮的身影來。
“唉,也不知道怎麼的,竟然惹上了兩個惡鬼,鬧得村子裡雞犬不寧的。”
老叟這一席話說的簡單,神情臉色卻異樣,似乎隱瞞著什麼。黑衣女子一擰眉,剛要開口追問,卻被福伯搶開了話頭,笑吟吟的問。“小佩子,這次來,要住多久?”
黑衣女子沉吟了一下,嘴角也顯出了一絲笑紋,淡淡的,“現在可說不準。”
“小佩子,起來吃飯了。”
晨光微細的房間裡,海生輕輕敲著門,笑吟吟的叫她。
黑衣女子伸了個懶腰,看了看外面的天光,這才下了地,為對方開了門。
海生端了盆清水進來,豪爽的眉眼向下彎著,“太陽都老高了,小佩子還睡懶覺。快些洗洗,要吃早飯了。”他依舊還是幾年前的那個樣子,把她當小孩子一樣,沒有絲毫的生分。
靈佩這一覺睡得很安穩,外面潮汐的聲音如此親切熟悉,宛如溫柔的催眠曲,將女子輕輕的送入了夢鄉。
夏日裡天亮得早,其實時間還早。只是海邊的人勤奮,大早便要到海上去捕魚。
海生出去拾掇早飯了,黑衣女子用清水淨了臉,才發現來的匆忙,竟然沒帶胭脂水粉。海邊的人樸實,婦女都少用脂粉,就算有錢,都無從去買。
用乾淨的帕子擦了臉,黑衣女子索性放棄了,領著狗素面朝天的,出去吃飯。
從後院往前院而來的時候,看海生正在灶臺邊忙活,她便走過去
,輕輕的問,“要我幫忙麼?”
“不用不用,怪熱的!”海生依舊**著上身,白色的蒸汽在他面板上形成了一層細白的汗珠,男子連忙轉過身來攔阻,卻是一怔。忽而就傻笑了,呵呵的說,“小佩子,你不化妝好看。”
“是麼。”黑衣女子的嘴角有淡淡的笑紋,淡淡的說,“那麼,在這裡我就不化妝了。”說著,卻接過男子手中的一盤燉魚,端到屋子裡去了。
福伯在桌子邊上抽著旱菸,見黑衣女子進來,卻將臉笑成了一朵**,“小佩子,怎麼讓你動手了,來,快來坐下,在我身邊坐下。”
推辭了對方的好意,黑衣女子領著愛犬在另一邊坐了,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封銀子來,放在了桌子上,推到福伯面前。“按照慣例,這一百兩銀子是我孝敬您的,福伯,您收下。”每次來小住一段時間,靈佩都要留給對方百兩銀子,權做是謝禮。
黑衣女子只是愛著海,喜歡海浪與湛藍的海水,蒼藍的天空,海里跳動的魚兒。靈佩的家在帝都,遠離大海,本來可能一輩子也見不到海,只是一次偶然,來到了這裡,從此就喜歡上了這裡,喜歡上了這裡的海。因此過一段時間,就會來一次。
然而,近些年家裡出了那麼大的事,有好久,不曾來這裡散散心了。
也不推辭,福伯痛痛快快的收了,依舊只是笑。
海生端了碗熱氣騰騰的粥出來,微笑著擺在了女子面前。
女子低頭看了,發現粥裡白白黃黃的,竟然是蟹肉和蟹黃。
“知道你喜歡吃蟹,我做了碗蟹肉粥,也不知道合不合口。”海生訕訕笑著,撮動著一雙大手,卻又轉身去了,從廚房裡端出一盆粥,放到了琥珀面前。“上次來的時候,琥珀似乎對白魚鯗感興趣,我做了些魚乾粥,也不知道它能吃不?”
琥珀對著那粥聞了一聞,忽而就低下頭去,大口大口的吞嚥起來。
黑衣女子舀了一勺蟹肉粥嚐了,滑膩鮮香,味道一點也沒變。
吃了一盞茶的時間,海生已經起身,恭恭敬敬的說,“爹,我打魚去了。”
“海生,”福伯吸著旱菸,卻從懷裡摸出幾兩碎銀子遞給他,“晚上早點收船,上山去打幾隻野兔。再到王禿子那裡去割幾斤精肉來,要瘦的,不要半點星臊子。小佩子不喜歡油肉。”
“哎。”海生應了一聲,接了錢,從牆上取了弓箭背了,便要往後院去拖船。
“海生哥,”黑衣女子卻起了身,淡淡的,“我跟你一起出海。”
雖然,海上有規矩,極少讓女子一同出海,說是不吉利,怕有血光。可男子還是高興的答應了,朝女子揮著手。
黑衣女子將愛犬的背一拍,跟著他拖船出去,朝那海邊走去。
兩人一犬跳上船來,海生把住那船槳用力一搖,小船便飛出了一射地,刺啦啦的破著水面,搖入那明鏡似的大海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