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沉的房間,發朽的味道,時而輕微有規律地發出聲音的儀器……每一個特徵都表明著這個房間的主人已行將朽木,命不久矣了。
然而,**那看不清楚樣子的人,仍然可以給羅艾兒帶來極大的恐懼感。
她其實有些沒想到,趙點起會這麼幹脆直接地把她送來這裡,而沒有對她進行太多的刁難。她也就為求自保,沒有多說一句話,任由他們送進這個別墅的這間房間。
很明顯,**躺著的一定是隻有所而聞,一直都無緣……是害怕來見的卓老爺子。唉,剛來的時候,最想見的就是他,而現在最怕的也是他。
羅艾兒心中叫苦連天,只恨不得馬上把卓馭人叫到這裡來,一個人應付這種事她也太寂寞了!然而,趙點起自然沒有那麼笨,一把她丟到車後排座上時,就收了她的包包,所有聯絡方式都斷了。
也不知道卓馭人知道她一個人出去了,打電話找她,卻無人接聽的時候,會是怎樣一種暴跳如雷的場面?
咦?老爺子是不是睡著了?一動不動,還是動不了?她是不是發出點聲音,打聲招呼啊?
正當她疑惑躊躇,猶豫不決的時候,門悄無聲息地被打開了,一個保鏢樣子的男人進來,邊走邊摘掉了墨鏡,經過她面前時,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羅小姐,我是先生的貼身保鏢,我叫小陳,這期間有什麼需要都可以叫我。”
“……哦。”羅艾兒怔愣了一下,才慢吞吞地答應,而此時,那男子已走到床邊,好象還摘下了類似氧氣罩的東西。“先生,羅艾兒小姐到了。”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被羅艾兒聽到,他說完,就直起了腰,又向羅艾兒走來。這小陳是個年輕的男子,模樣身材十分出眾,雖然比不上沈書雅,但有這麼個人在身邊做保鏢,相信心情也會好很多的。看來這老爺子十分會享受啊,找個情婦是林影那樣的半老徐娘,找個跟班是沈書雅,就連下屬的保鏢也都個個光彩奪目。
實在是不負別人對他的猜測和論斷,老爺子果真有短袖之避,喜愛男色也說不定。只是,同樣地,從林影到沈書雅,再到眼前這個年輕男子,每一個都深藏不露的樣子,老爺子也不是單看外表,應該是內外兼修的人才被他看得上眼吧?
從這一點上來看,卓馭人應該是深得他心的。然而,最諷刺的是,最被他看好的卓馭人,疼愛又被他如傀儡一般管制了將近三十年的孫子,居然是自己的媳婦與人偷情生下的。而這樣一個看似背叛了卓家的兒媳婦,楊西月也曾是被他器重無比,堪任大任的。說起來真可笑,卓老爺是有識人之能,然而,卻一個也守不住,留不住。林影有了情人,正欲侵吞他的財產;沈書雅只為還債,如今一身輕鬆也離開了他;卓馭人從小就企圖離開他的轄制,如今也漸漸走向了成功。
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英俊的保鏢,羅艾兒心中不禁感慨,這個人,可以照顧他到最後一刻嗎?如若真的是這樣,那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其實,無疑,這些人來到他身邊最初一定都有所企圖。羅艾兒低頭無語,看看自己的腳尖,她呢?豈不是也為了什麼麼?
“羅小姐,先生已經醒了,請您過去。”
“哦。”這一回,羅艾兒沒有再緊張,禮貌地點了下頭,就徑自走了過去。到達床邊,因為有四面床柱拉下了幔帳擋著大半,她還是看不清楚床裡躺著的人的樣貌和表情。
有些猶豫要不要把幔帳撥開一些,欲回頭去問小陳,卻見屋子裡已沒有了其他人,門重重地關著,就好象從來沒有被開啟過一樣。
嘆了口氣,羅艾兒還是伸手去撥了一下幔帳,只這一下,一股腐朽的味道撲鼻而來,令她作嘔。
“啊……是羅小姐嗎……?”只是這嘔吐感剛剛被硬生生嚥下,就聽聞一道如沙磨石的聲音響起,近在咫尺,令人感到渾身不舒服。
但她確定是從哪裡發出來的,也就不敢赤-裸-裸的表示嫌惡,人都會有老的一天,恐怕她幾十年後,比這情形還慘也說不定啊。
“卓老先生,我是羅艾兒。”她回答,屋子裡太靜了,她儘量把聲音壓到最後;但聽卓老爺子的聲音和樣子,又顯得太虛弱了,她一時不知該不該再大點聲音重複一遍了。“您聽到了嗎?”
“……聽到了。”聲音仍是慢吞吞的,但顯然頭腦清醒,耳朵也還算好使吧。“來靠近一點。”
羅艾兒一挑眉,吞了一口口水,稍稍屏息,蹲下身子,上臂搭在床沿上,湊近卓老爺子的臉。
這一回,她也看清楚了,是個枯骨一樣的老人,十分瘦弱,幾乎是皮包骨;他的目光隱藏在黑暗中,但還可以看得出來,已經沒有任何神采了;頭髮也向全部梳向後的背頭,花白的,是唯一還算整齊的地方。整個人渾身散發出一股發黴的味道,味道很重,令人想掩住口鼻,但面對他的注視,誰也做不出這個動作來。
“你今年……二十歲了吧?”這一回,聲音又比之剛剛順暢了許多,像是徹底醒來了。
“快二十一歲了,卓先生。”
“別叫我先生。”聲音慢慢地發出,腔調裡帶著調侃和幽默,“叫爺爺吧。”
羅艾兒心底一顫,叫了這句“爺爺”,意味著什麼,她猜到了一部分,但還有許多未知令她本能地抗拒。“卓先生,我從小到大都沒叫過,現在可能叫不出來。”
“叫不出來慢慢叫,我不急。”老人的聲音和話語中顯出了上年紀人該有的睿智和沉穩,“丫頭,你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有。”羅艾兒有點後悔,若是早知今天會來見卓老先生,就該把媽媽的那封信帶來。“卓先生,我媽媽出車禍死了。”
“哦,這個啊……我知道。”聲音很平穩,好象聽不出這是個好訊息還是壞訊息,也沒有能力對這條資訊做出迴應。
羅艾兒心中暗歎,對這種狀態的人說車禍,死亡,遺願,似乎有點殘忍,但同時彷彿也能感受到他反應裡的淡定——每個人都要死的,而眼前的老人已經馬上要跨出這最後一步了,他又有什麼不能聽的呢?
除非是個怕死!
“我媽媽臨死前見了沈書雅,還交給了他一封信。”這是她最初願意來上海的目的,要得知媽媽信裡究竟是什麼意思。她有預感,媽媽努力想要表達出一些什麼內容,但又好象思維及其混亂,不知是酗酒的結果,還是真的有些事諱莫如深,不能一言敝之?她要搞清楚,就像要搞清楚楊西月的事一樣。
正想著,忽然卓老先生一陣咳嗽,身旁其中兩個儀器發出了不同頻率的聲音。羅艾兒有點緊張,難道是她的話刺激到了這個病入膏肓的老人?她回頭看看門口,以為會有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跑進來,卻沒有等到,門還是嚴嚴地關閉著的。
她不知該做什麼?想伸出手替她撫撫胸口,又被他枯骨一
般的手指擋掉了。最後只得靜靜地等待著,聽著那撕裂一般的咳嗽聲。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平息了下來,也沒有人進來察看病情。反倒是卓老先生自己清了清喉嚨,慢慢說,“你說的那封信我看過了,很多內容,不過你媽媽不希望你知道。”
“為什麼?”羅艾兒一急,脫口而出,問道。
“因為你知道了未必好。”老人有著苦口婆心的腔調,“就像你調查西月的事一樣……”
卓老先生的聲音說到最後尾音似是一聲嘆息,楊西月三個字一出口,惹得羅艾兒無意識地打了個哆嗦。“你……知道我在調查西月阿姨的事?”
她甫一問完,老人忽然笑了,只是乾笑了兩聲又變為咳嗽,然後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小丫頭啊,我既然能在這病**一動不動就把你帶來這裡,你以為別的事我是全部被矇在鼓裡嗎?”
“那就是說你知道,你什麼都知道。”羅艾兒急了起來,趴在床邊,湊近他,“請你告訴我,我想知道我的身世,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誰?”
“……可是,你媽媽不希望你知道。”
“她以為我很脆弱,以為隱瞞是保護我,但是你應該知道,我不想這樣過一輩子。若是……若是我真的是卓家人,我也能接受。”
“能……接受?”卓老先生聲音裡還是帶著笑,嘲諷的笑,他好象微微偏了一下頭,深深看了一眼羅艾兒,“如果是當初,你初到上海來,就來見我,你一定是能接受的。但是現在,呵呵……”
“卓老先生?”連羅艾兒都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氣氛在這裡蔓延著,“你……知道什麼?”
病**的老人繼續笑了,這一回沒有咳嗽,好象笑能緩解他的病痛一樣,“我已經說過了,小丫頭,我能做的事比你想象的多,我知道的也一定比你知道的多。只不過……我聽到的別人來乞求我不要把所有事都說出去的次數,也比你多得多。”
“卓先生——!”羅艾兒上前抓了他的手一把,“求求你告訴我,我媽媽究竟想說什麼?”
“你也說了她是你媽媽,她的事相信你若真心想知道,是有辦法的。就像你連沒見過面的楊西月的事都能查到今天這個地步,更何況是你那個後半生一直酗酒的媽媽?”
“可是……”
“別可是了,來看看這個,應該更直截了當。”卓老先生忽然伸出一直沒有露出的左手,剛剛應該是蓋在被子裡,那手上居然拿著一疊檔案。
“這什麼?你藏一個這個……”羅艾兒伸出手接了過來,甫一開啟,話就斷了。
她嚇了一跳,裡面居然是一份DNA結果報告。她是傻子也能猜到是誰和誰的DNA了,她手有點顫抖,不知道該不該翻到下一頁。
“也許我沒告訴你想要的答案,但我跨過了過程,直接告訴你結果,你這丫頭要不要呢?”卓老先生問得清晰,“來,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勇氣。”
羅艾兒像是受了激將法,最終閉著眼翻到了下一頁,心裡很亂,腦中一片空白,似乎想祈禱什麼都沒有內容。最終還是咬了牙睜開眼。
結果可想而知,99.9%,足以說明問題,是她不能逃避的。
“看了吧?”卓老先生似乎很愉快,也像對她的反應十分滿意,令羅艾兒一時懷疑他是否真的病得如她看到的那麼嚴重。“剛剛,我就說了,你不用叫先生,叫爺爺就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