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一進院兒,傅春兒就湊上去問傅正的情況。楊氏沒有答話,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掉落下來,只抱著傅正自己進屋去,一個人揹著身子默默地垂淚。
傅老實在她身後長長嘆了一口氣,低聲對傅春兒說:“大夫說——盡人事,聽天命!”
什麼?傅春兒連忙拉著傅老實問:“怎麼會是這樣,昨天的藥不是還有效果麼?弟弟究竟是什麼病?”
“小兒驚風——”傅老實一個支援不住,捂著臉蹲在地上。他此刻心情似乎並不比楊氏要好多少。“昨天看過的大夫去問了一遍,周大夫曾經又薦過的一名小兒病大夫也看過了。連診金都不肯收,只說能熬得過今夜便熬得過去,熬不過去便……”
小兒驚風?傅春兒也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弟弟還這麼小,小兒驚風難道不是大一點的孩子才會患的疾病麼?
她疾步走進屋裡,來到楊氏身邊,看著襁褓中的傅正,只見他雙目緊閉,小臉兒漲得通紅,小手一動一動地抽著,似乎極為難受。
傅春兒伸手摸摸傅正的額頭,覺得燙得可怕。“難道不應該先給小三子降降體溫麼?”她霍地站起來,到灶間去取了手巾子,在井水中浸涼了,再擰乾,再回到裡屋,將手巾子給覆在傅正的額頭上。楊氏這時候稍稍恢復了一些,也幫著傅春兒,用涼手巾給傅正身上擦拭著。
豈知這時候傅正突然咳了幾聲,小臉兒變得發青。“快將他翻過來——”傅春兒的話還沒有說完,傅正口中往外吐著些黃水,幾乎將他自己嗆住。一時間,傅正難受得哭也哭不出來,而楊氏與傅春兒兩個,心裡都揪難過。楊氏面上兩行清淚再一次滾落,她在傅正臉上親了親,說:“兒啊,都是娘不好,娘沒照顧好你——”
傅春兒難過得渾身發抖,她突然從楊氏懷中將傅正接了過來,自己站起來,推開房門往外走。
楊氏與傅老實都被傅春兒的舉動嚇到了。傅老實問:“春兒,你要帶正兒上哪兒去?”
“去找大夫——”傅春兒此刻只覺得心中有一股氣,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難受的哭都哭不出來的傅正,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壓抑。她突然回頭對傅老實夫婦大聲說道:“難道坐在家中哭,就可以把弟弟的病哭好了?”
楊氏這時候也走出來,擦了擦面上的淚珠,對傅老實說:“咱們跟上春兒,不論最後如何,都要叫陽兒見見正兒。”
傅老實心中此刻也是百味雜陳。楊氏剛剛懷上傅正的時候,正值傅春兒重病瀕死,好容易傅春兒“活”了回來,在眾人的努力之下,傅家的生活總算好過一些,而傅正也順順利利養了下來。可是此刻傅正眼下竟然遇到這麼一個坎。他早先聽見大夫的話的時候,真個兒是萬念俱灰,覺得再沒有什麼希望了。然而此刻被傅春兒一喝,這才省過來。耳中聽著傅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與哭聲,傅老實簡直恨不得能代傅正身受這種苦楚。
此刻傅春兒一人當先在前面,往大德生堂的方向走去,眼中酸澀,似乎也有淚水想要湧出來。不行!不能流淚,還不是軟弱的時候!傅春兒這麼對自己說著,她其實也不知道應該去哪裡能夠尋到大夫,但是她本能地覺得,大德生堂那裡,應該有人可以幫到自家。
大德生堂是生藥鋪子,有時深夜也會有人來抓藥。因此大德生堂每日打烊上過門板之後,還是會留一盞小窗,以供有急症的病人親屬前來抓藥。這天正好是傅陽值夜,他聽到急促的敲窗之聲,急忙過來看,見竟然是妹妹,懷中抱著傅正的襁褓。傅陽大驚,連忙開啟門板,將傅春兒迎了進來。傅老實夫婦跟在傅春兒身後進了大德生堂。
此刻大德生堂鋪子裡面,只有高高的一排藥櫃那裡點著燈,幽暗的燈火搖曳著,映在眾人面上,顯得大家的面色越發陰沉難看。傅陽聽傅春兒急急忙忙地說了傅正發病的經過,也倒吸了一口冷氣。但是傅陽對這樣夜間問診的事情經過的比較多,比較鎮定。他聽傅春兒說完,沉吟了一下,道:“如此看來,只好去求一求小七爺了。”
“小七爺在大德生堂?”傅春兒訝然問道,彷彿看到了一絲希望。
“是,小七爺再過幾日就會上金陵府去,今日是過來收拾書本的。小七爺極用功的,大約此時還在挑燈讀書吧!”
就在此時,有個人打著呵欠從大德生堂裡間出來,對傅陽說:“傅小哥,小七爺問是誰過來了。”卻是侍墨,他見到傅春兒,竟似嚇了一跳,愣了一下,才說:“哎呀,是傅姑娘啊!”
傅春兒這時候往侍墨那裡走了兩步,說:“侍墨哥哥,麻煩幫我通傳一聲,說我家……我家有急事,想請他幫忙!”她雙眼早已又紅又腫,侍墨見了,又是一嚇,連忙說:“傅姑娘你彆著急,我這就去請小七爺。”他急忙往後堂去,沒看路,腳下一拌,險些摔倒。
少時,紀燮急匆匆從大德生堂後堂奔出來,見到傅春兒,溫言道:“傅姑娘,”他見到傅老實夫婦在她身後,又稱呼一聲,“傅叔傅嬸兒,有什麼事情是紀燮能夠幫到的?”
紀燮這時候披著一件家常的袍子,額前的頭髮在頂心隨便挽著,其餘黑髮盡散下來,披在肩上。大德生堂裡微黯的燈火,將他的五官形狀勾勒出來,就像是一幅畫兒一樣。
傅春兒趕緊三言兩語將傅正的病情說了一遍,又將兩名大夫的話都複述了。末了她說:“小七爺,我家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只好冒昧來求小七爺,求問廣陵城中還有高明的小兒病大夫沒有。我弟弟這點年紀,看著他……這樣受苦,實在是……”
她還沒有說完,傅老實夫婦已經在傅春兒身後跪了下去,夫婦二人同時說:“請小七爺援手,傅家感激不盡。”
紀燮見狀,顧不得說上什麼,先從傅春兒手中將傅正接了過來,在傅正額頭上先試了試,覺得燙手得緊。他抬頭先對侍墨說:“趕緊去拿燒酒來,取些乾淨的棉布。”
他又轉過來,作勢要將傅老實扶起來,口中說:“傅叔能趕車麼?大德生堂後院裡有輛馬車,馬也拴在後院。只是我家車伕回府中去了,再去叫趕不及了。”
傅老實連忙起身,將楊氏也扶起來,說:“我會,我現在就去將馬車套上。”他在楊氏耳邊輕聲安慰了幾句,楊氏此刻聽見紀燮的聲音,也總算稍稍鎮定了一些,走到傅春兒身邊,緊緊地扶住了傅春兒的肩頭。
紀燮這時候則將傅正直接放到了大德生堂鋪子正中的一張大桌上,將襁褓解開,細細地檢視。傅陽這時候執了油燈過來,替紀燮照著。紀燮試了試傅正身上的溫度,便說:“傅陽兄弟,去催一下侍墨。令弟燒得厲害,再不降下來,怕是……對身子有損。”傅陽應了,將手中的油燈交給傅春兒照著,自己去後間去尋侍墨。少時兩人一起轉出來,傅陽對紀燮說:“小七爺,我爹那裡,已經將車套好了。”
紀燮接過侍墨遞過來的東西,將乾淨的棉布蘸了一些燒酒,細細地塗在傅正額上與四肢上。然後將傅正抱了起來,交給楊氏說:“傅嬸子,傅姑娘,請隨我來。紀燮不是大夫,但是也看得出來令郎病勢洶洶,思來想去,只好去相請我家老祖。”
楊氏與傅春兒聽了,都看到了一絲希望。楊氏便拉著傅春兒朝紀燮深深地拜下去。紀燮卻皺著眉頭,說:“傅嬸子千萬不要多禮。”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傅陽,說:“傅陽兄弟,我知道此刻你一定心焦令弟的病。此刻大德生堂不能無人值守,若是有別的病人有急症過來,我大德生堂還是需要人招呼。傅陽兄弟,我能將大德生堂交予你麼!”
傅陽頗為沉穩地點了點頭,但是傅春兒見到他左右手在身前緊緊地互握著。傅春兒知道傅陽一旦做這樣的姿勢,就表示他心中其實非常緊張。傅春兒走到傅陽身旁,道:“哥哥,放心!替小七爺好好看顧藥鋪!”傅陽用力地點了點頭,說了聲:“妹妹,照顧著娘!”。傅春兒點點頭,便跟著楊氏與紀燮,從大德生堂後堂出去,這時候,傅老實已經套好了馬車,紀燮對傅老實匆匆說了個地方,接著說:“傅叔,那是在城外,道路黑暗,傅叔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接著紀燮便請楊氏與傅春兒上馬車。此時已是事出緊急,暫且從權,侍墨在旁扶住了楊氏。而紀燮握住了傅春兒的小臂,將她輕輕一託,將她扶到了車上,跟著自己上來。
傅老實趕著大車,在廣陵城的街道上駛過。傅春兒坐在車裡,雙眼一眨不眨地在黑暗中望著坐在對面沉思的紀燮。
車外月光的銀輝灑下來,落在大車的車簾之上,有些微光照在紀燮臉上,勾出紀燮俊秀的側臉。似乎過了很久,楊氏懷中的傅正突然哼了一聲,紀燮扭過臉,一對黑白分明的眸子正巧對上傅春兒的眼光,他微微一怔,眼光中便多了幾份探尋。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