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三月,眼見埂子街上的新茶社已經起好,老曹也轉告傅春兒他那位“長輩”已經點了開業的日子,是時候將開業時的點心都準備起來了。傅春兒便請老曹將選好的幾位廚師請來,說是要給他們說說點心都怎麼做。
這次過來的三位廚師,較之上回傅春兒見到的已經換了一人。傅春兒心中有數,知道老曹應該是背地裡查過,把有被挖腳可能的人已經替換掉了。眼前這三名廚子,分別姓陳、張、尹。陳師傅年紀最長,看上去已經四十出頭了,是閩中人氏,張、尹兩位,卻各要年輕些,與老傅家乃是同鄉,都是從歙州府出來的。
見到老曹陪著傅春兒這個小姑娘一起進來,三名廚子眼中都流露出一些異樣的神色。傅春兒便有些慶幸自己拉了老曹一道過來。她並不著惱,自己年紀太小,幾位廚子年紀都是自己的幾倍,對自己驚訝或是輕視,原是人之常情。這時候,老曹就顯得更重要了,要他做自己的傳聲筒,比傅春兒自己說話要來得更有用些。
因此老曹先是吩咐下去,請三位廚子一人先做了一道“雞火煮乾絲”,以檢驗這三人的刀功和對火候的控制。待三份乾絲送到自己面前,傅春兒先請老曹動筷,然後自己再細細地看了,點頭表示滿意。這三位廚子,基本功都算是紮實,乾絲切出來都是整齊勻淨,雞火高湯的味道經過“大煮”之後,也完整地入到了乾絲之中。
三名廚子見傅春兒用過之後點了點頭,心中都是鬆了一口氣。這幾人也不傻,自然看得出老曹對傅春兒言聽計從,都有幾分察覺,傅春兒大約也是個能做主的。因此見到傅春兒點頭稱讚,心中都是高興的。
豈知傅春兒張口便問:“幾位師傅,眼下正值春季,我想在這大煮乾絲之中,加入一味當令的食料,以增其味。師傅們覺得加什麼會好一些?”
這一問,便將三名廚子都給問住了,幾人都是皺了眉頭,冥思苦想起來。傅春兒倒也不著急叫他們當日就給答覆,只說讓他們回去想一想,甚至動手試一試,明日再來給答覆。接下來,就是正式開始做點心。傅春兒說了一遍三丁包子的做法,三名廚子都點頭,然後自行和麵發麵調餡兒,將包子給蒸了出來。
在廚子們蒸包子的時候,老曹又帶傅春兒去茶社之內看了看。這次再看,這簇新的“富春”茶社已經初具規模。二層小樓已經完全起好,而樓內的裝飾與傢俱也已經齊備。小樓之外的院兒裡,搭出了一隻木棚,棚柱上爬了些青藤,只是眼下藤蔓還不繁茂,想來再過幾個月會更好些。
傅春兒一邊看,一邊覺得老曹心思縝密,能想到的地方都想到了。只是那院子裡現在還沒有擺上蒔花,略顯得有些空。
轉眼間,三名廚子的包子就已經包好了。論速度,是那姓尹的師傅更快一些,然而論味道,傅春兒試過之後,覺得張、尹兩位師傅大約是嚴格按照自己所說的方法與食料做的包子,所以嚐起來味道與自家當時做的包子味道一模一樣。而那位陳師傅的,味道卻有些不一樣,似乎是筍丁的比例要高一些,所以嚐起來比較脆,而且也比廣陵這邊人的口味要更淡一些,不那麼甜。
那姓陳的師傅叫做陳永祥,他見到傅春兒在吃自己蒸出的包子的時候,眉頭皺了起來,心下便有些惴惴的,忍不住開口問:“東家姑娘?”
傅春兒搖手示意無事,然後說:“明日鋪子裡會再準備兩樣食料,發好的海参與河蝦仁兒,也是要加到這包子餡兒裡的。三位師傅都想一下,這參丁與蝦丁,該當怎麼個加法。”
這便是傅春兒用來打贏震豐園的殺手鐗——五丁包子。她不想把富春做成個曲高和寡,專門招呼有錢人的銷金之所。她想讓富春成為最令廣陵城中百姓津津樂道的茶社。所以“物美價廉”這個從商之道,她自然會一直堅持下去,但是在味美而價廉的三丁包子之外,她需要另外一種“高階大氣上檔次”的產品,能夠將震豐園一舉而擊敗的,這就是五丁包子了。
五丁包子的餡料之中加入了參丁與蝦丁,因此成本教三丁包還要高出一些,但是賣價也會高上好幾成。然而三丁包子固然較為實惠,但是隻要食客手中多個幾文錢,就會願意嚐嚐材料更精而味道更鮮的五丁包子。畢竟參丁“滋養而不過補”,而蝦丁“細嫩而不過軟”,再加上雞肉美味、豬肉油香而筍丁清脆,搭配在一起,較之三丁包子立馬上了一個檔次。
“曹伯伯,你是想問我為什麼讓廚子自己去想這些點心怎麼做麼?”傅春兒見老曹的眼光朝自己這邊轉過來,便歡快地說。
“我是想看看這幾名廚子能不能夠推陳出新,咱們茶社裡的點心做出名氣之後,難免會有人仿,而且客人也許吃久了會覺得膩味。所以這些廚子要是有些悟性,能夠自己嘗試一些新鮮的食料,或是一些新鮮的做法。客人們在這裡如能夠常吃常新,生意才好一直做下去嘛!”聽了傅春兒一番話,老曹便也點了點頭,跟著問:“眼下姑娘覺得哪個廚子更好些?”
“各有所長吧——”傅春兒想了想,說:“尹師傅年輕,手快,手底的活也不差,但是我覺得做點心的悟性怕是陳師傅更好些。他是閩人,坐起河鮮海鮮來,應該不在話下。不過,到底如何,我們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日,三名大廚給傅春兒交答卷的日子。先是“雞火煮乾絲”之中,可以加什麼輔料的問題,果然是陳永祥給出了傅春兒心中所想的那個答案——竹蟶。傅春兒看著陳永祥侍弄著盆裡的一堆蟶乾,問:“這是哪裡來的?”
陳永祥笑著答道:“這是鎮海那邊正月裡採的新鮮竹蟶,煮熟之後烘乾的,適合在湯裡細細地吊出鮮味。這竹蟶可以從正月採到清明,姑娘問的是春季,所以我想這竹蟶子再好不過了。”
待三名廚子都重新做了一味“加料”大煮乾絲之後,傅春兒便讓他們三人互相嚐了嚐。張、尹二人,在試過了陳永祥做出來的菜品之後,都是露出了一些驚歎的目光。
傅春兒接著問:“那陳師傅覺得夏秋冬三季,乾絲裡應該分別放什麼輔料?”
陳永祥想了一想,說:“夏季炎熱,口感宜脆爽,可在這乾絲湯里加入脆鱔;秋季麼,秋季正是蟹肥之時,可以將乾絲與蟹黃或是蟹粉同煮。至於冬季麼……”陳永祥想了好久,試著說了幾樣,都覺得自己不太滿意,然後否定掉了。
傅春兒笑著說:“冬天裡其實是霜打過的野菜最是清甜。”她一言提醒了夢中人,陳永祥之前一直在往河鮮海產上頭想,卻沒有想過廣陵當地,野蔬入菜也是極鮮美的。雖然他最後一樣沒有說中,但是也已經很不錯了,張、尹兩位聽了,也流露出一些佩服的神色。
接下來,三人分別去廚下做五丁包子。傅春兒細細地問過老曹,曉得這陳永祥是穩妥可靠的人介紹過來的,之前也考校過品行,應該比較可信。傅春兒便與老曹討論了三個廚子的分工與待遇。就在說話之間,幾個人的五丁包子便都做好了。
傅春兒繼續是讓三人互相品嚐,互相點評,這次依然是陳永祥的五丁包子做得最好,五味之中,鮮、香、脆、嫩皆俱。連老曹這樣老成持重之人,也對陳師傅的包子讚不絕口。張師傅與尹師傅,對陳永祥佩服之餘,心下也不免惴惴。
老曹這時候便出面,宣佈了一下之後對三人的安排。陳永祥被安排做了主廚,負責確定每日採買材料的數量,指點張、尹二位師傅的廚活,確保二人做出來點心的水準保持穩定。他另外還肩負了個任務,就是制訂每季的點心單子,訂好了之後,交給老曹與傅春兒過目。而張、尹二人則是主要負責做點心。
老曹向三人說了每月的薪水,在以前暫定的基礎上,還會再按照茶社經營的情況給與提成。另外,老曹特別提醒了一點,若是師傅們能夠想出新鮮的點心式樣,而且賣的好的話,還會有特別的獎勵。這一點,卻是三位師傅不分伯仲。三人聽了之後,都是大感興味,圍著老曹問這問那。
而傅春兒這日,也已經將富春茶社開業之時,準備售賣的幾道早點方子都準備好了。除了三丁五丁包子、大煮與燙乾絲之外,還有八珍素菜包、翡翠燒麥、蒸餃、千層油糕等等。看了這個選單,傅春兒並不十分滿意,她總覺好像還缺了些什麼。傅春兒細細地想了想,忽然憶及當日她家還寄居在大德生堂的時候,曾經給紀燮送過去一小碟蔥油與火腿丁調餡兒的芝麻燒餅。於是她便將三位師傅請了過來,問:“三位師傅哪位做燒餅做得出色的?”
“我只是覺得茶社做的蒸點比較多,若是客人想吃些烤烙的點心,我們也得有一些,不是麼?”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