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春兒取出的那碗米飯,在燈下看來,潔白晶瑩,粒粒分明,可是怎麼看都是一碗普通的米飯。紀燮與仇小鬍子不約而同地噫了一聲。
接著傅春兒對翠娘點點頭,兩人從食盒之中,又各自取出一小碟金黃色的油膏,澆在先前取出的那碗米飯上。那金黃色的油汁似乎倏忽之間便滲進了冒著熱氣的米飯裡,而橙紅色的蟹黃與金黃色幾欲透明的蟹膏,則黏在了米飯堆起的尖尖上。
仇小鬍子聞見那香味,便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一點一點。
然而傅春兒與翠娘沒有就此停手,而是揭開食盒的第二層,取出兩隻小小的蒸籠,放在紀仇兩人面前。等到揭開蒸籠的籠蓋,兩人這才看清,裡面各盛著一對蟹鬥,蟹鬥之上,覆蓋著一層潔白的“雪花”。
“這是蟹菜,兩位爺用的時候不妨再添些姜醋。”傅春兒說著,又與翠娘各自取了一小碟加了薑末的香醋出來,“兩位爺慢用!”
仇小鬍子便不客氣,舉箸挾起一筷子米飯,上面沾著蟹黃與蟹膏。他毫不客氣地送入口中,閉上眼細細品嚐,半晌才說了一聲好。接著,他又伸箸,在盛在面前的蟹鬥之中輕輕一搭,“雪花”之下,蟹鬥中黃油四溢,蟹味濃郁。小鬍子取來放在他左手邊的一隻小小銀匙,舀了淺淺一層姜醋,點入蟹鬥,接著舀了一勺蟹粉出來,在口中輕輕抿了,面上一副極陶醉的模樣,這才讚道:“此蟹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嘗啊!”。紀燮看了他的樣子,忍不住好笑,跟著也依樣畫葫蘆,送了一勺拌飯在嘴裡,神色也跟著變了,忍不住問傅春兒,說:“這……這真的是蟹菜麼?”
傅春兒“噗嗤”一笑,說:“是呀,小七爺。我們下午拆了二十多隻螃蟹,總共得了沒多少蟹黃蟹膏與蟹粉,這麼一飯一菜,便耗了一大半下去。”
“這叫什麼?我竟從未嘗過。”紀燮饒有興致地問。
“這叫做雪花蟹鬥,這配飯的是禿黃油。”傅春兒答道。
“唔,這是蘇州府的菜式吧!”仇小鬍子很有把握地說。
“是,是蘇式的,是……我娘,在一本食單上看到過的,但是材料不易得,所以原也沒怎麼做過。”反正這本來就是蘇菜,傅春兒便大方承認了,將訊息來源推給了識文斷字的楊氏。
“難怪,也只有蘇州府的,才會將這蟹菜也做得如這般……”仇小鬍子不禁又送了一筷拌飯到口中,斟酌了片刻,才說:“這般豐腴卻又不肥膩。”
這雪花蟹鬥,是在蟹鬥之中加入蟹粉,上面覆了蛋清攪打出來的“雪花”,上鍋蒸熟,外觀其色如雪,內裡卻是蟹粉鮮肥,香氣四溢。而那禿黃油更是驚人,只選蟹黃與蟹膏,一絲蟹肉都不帶,以上等的黃酒去腥,再加了豬油熬製,才熬出來這麼一點,用來拌米飯。那米飯原是上等粳米,此番更是大大地沾了禿黃油的光,別提多醇美了。
少時,仇小鬍子面前的飯碗與蟹鬥便登時空了,紀燮那邊卻還有一整隻蟹鬥未動。紀燮便將蒸籠往小鬍子那邊推了推,“仇大哥原是極忙的,下回請你又不知何年何月了,若大哥喜愛這菜式,將小弟這份也用了吧!”
傅春兒這時插口,說:“小七爺,適才我們所拆的蟹粉,並沒有全部用完,剩下的那些已經都用板油封了裝好。我想問問小七爺,如果仇爺方便帶的話,將這些送與仇爺可好?”
紀燮點頭笑道:“這是自然的,原不用問我——”
傅春兒心想,這可是你家的蟹,總不能隨便我慨他人之慷吧,但是她還是莊容轉向仇小鬍子,說:“仇爺,這一小罐蟹粉,可以拌飯、包餛飩包子、蒸豆腐,放上十幾日也不會壞的。仇爺若是方便,就帶上吧。本來一年也難得食一兩回蟹,何況又是小七爺請客……”
仇小鬍子聞言大笑,聲震屋宇,將傅春兒的話都打斷了。笑畢,他才對紀燮說:“小七,你哪裡認識到這麼古靈精怪的小姑娘,若日後有機緣,我便要在你這裡地界上開一間食肆,與傅姑娘合夥,我出本錢,請傅姑娘幫我想菜式!”
他說著指指那精心佈置的菊景,說:“看看,連店面怎麼裝潢,傅姑娘也定能一併幫我想了。”
紀燮拊掌而笑,說:“好主意,仇大哥,只是你打算分多少紅給傅姑娘?分少了,我可是不依的。”
傅春兒聽兩人說到了生意上,更是有些心癢癢的,只是聽了紀燮這般說,不好意思不謙虛一下,只說:“今日的席面,都是翠娘姐姐一手操持的。兩位怎麼盡誇到我身上來了?我若是翠娘姐姐,可是一定要不高興的。”可是紀燮突然省起翠娘身份特殊,自己總不能挖角挖到自家親眷那裡,所以三言兩語便岔了開去。傅春兒見兩人不再提開店的事情,也就很識相地不再多嘴,反正她已經有些思路了,也不是非與人合夥不可。
說話之間,席面上的蟹菜已經食畢,該是上最後一道點心的時候了。仇小鬍子眼巴巴地望著,似乎期待著壓軸的又是什麼驚喜。
豈料傅春兒端上來的,是一碗平平無奇的粥,除了粥面上點綴著幾點紅通通的枸杞,聞著隱約有一點桂花香氣之外,再無任何特別之處。小鬍子心中微微嘆了一聲,覺得有點不甘,只舀了一勺在口中,心不在焉地品著,過了好久,面上才露出些驚奇的神色來。
“這是老菱粥,只怕二位食蟹之後覺得膩,少食些清粥,或可解膩。”傅春兒不等仇小鬍子問出口,便先回答了。
紀燮也嚐了一口,入口時只覺得無甚特別,但是稍待片刻,一種淡淡的菱角香味便在口中瀰漫開來。紀燮只覺得似乎先前口中味覺被那兩道蟹菜震住,然而在這清甜粥品的慢慢潤澤之下,那些細微的恬淡的香氣,才漸漸地又能體會出來。